孫雲舟這一段卻心太亂。
記者們分頭下鄉下企業，都是單兵作戰。趙振東思路很明確，當前的重點是宣傳成績，展示成果，謳歌發展。除此以外，幾個“大手筆”一是分析撤縣設市一年的經濟，哪些是真發哪些是虛發；二是研究精神文明建設硬在何處軟在何方。
原野又是金黃時，芝麻、水稻、棉花喜獲豐收，孫雲舟喜滋滋的鏡頭咔嚓嚓，筆頭刷刷刷。經與張總和汪嵐碰頭，他把重點放在農業產業化上，形成了由一村一品到一鄉一品或數鄉連片的報道思路。郢河的蓮藕新濤的茶，夷河的桑園磚營的鴨，杜灣的蔬菜揚松的菇，楚集的牲豬落花的瓜，......他看得高興穿得過癮，列出“好尖好撩的風”、“好寬好長的路”、“好鮮好綠的苗”、“好陡好坎的坡”等標題，準備搞成系列通訊。搞了兩 、三篇後 卻被卡殼，倒不是拘泥於“基地加企業加農戶”或“產供銷一體”等模式，而是加工腿短流通不暢，絞盡腦汁也揚不起“龍頭”。
工業和鄉鎮企業實在令人揪心。一些老企業轉不動了，一些新上的項目開工不久便“罷了工”，另有三分之一的廠子硬撐着，廠長經理們大都頭打蔫。他把其中的問題歸納爲“四多”，寫成一份資料送給社長總編，建議在領導內參上給予反映。
不僅僅是真實的記錄，而且有分析有政策。市委辦公室正是欣賞孫雲舟及其文章裏的“骨頭”，想調他到調研科當副科長。市委辦魯主任給他吹風，他感謝領導的關心，說考慮幾天再作答覆。
龔安華知道後說，你平時處事蠻利索，搶抓機遇時怎麼做起了八股文章。他似笑非笑地答，我沒有學好厚黑學。他不是不想當官，沒有大舞臺演不成大戲，更談不上爲羣衆說話爲百姓辦事。但是，自己是從政的料嗎？嘴笨，刻板，幹那副科長怕是喫力不討好。
龔安華心裏煩。
廣告部與編輯部又鬧磨擦了。筆桿子們老早暗裏稱廣告部是報社的腐敗源，是有償新聞的滋生地。前一段，他們在社長、總編面前告狀，說廣告部主任干擾治理“三亂”和整頓作風的報道。龔安華確實請記者和編輯把批評關係戶的稿子“磨棱角”，甚至半假半真地在人家的初稿上改改圈圈，弄得小記小編們嘴裏不說背地牢騷。廣告部的人對編輯記者則要麼瞧不起，說他們是書生迂腐、土八路；要麼犯紅眼病，說我們見了公的喊爺見了母的喊奶奶，他們無冕之王，到處喫香名利雙收。“十一”前後兌現廣告季度獎，廣告部每人大幾百；廠商的促銷廣告又與節日活動的新聞搶版面；兩部之間的明爭暗鬥幾近白熱化。趙振東對這些陳芝麻爛穀子非常清楚，但他是當家的，當家得理財，無錢磨推鬼。不搞獎勵難以調動積極性，搞獎勵吧，日天的本事也把定額搞不準。口裏講社會效益第一，遇事還得叫新聞讓廣告。一來二去，弄得龔安華難作人，辦公室編輯部對他好象烏眼雞，張浩和廖新全也不給他好臉色。二人對社長不好頂，自然把氣撒向龔大頭。這不，眼下正是廣告的黃金時段，兩個執掌版面大權的人卻明顯地“勒”他們。
孫雲舟可能當科長的消息，更使龔安華如同患了高血壓。“呆木雞”啄白米，盤裏豆芽生長根。在情場上他打敗了情敵，雖然沒有與肖小姐巫山雲雨，也算擁摟可人兒撫肌摩玉。不料“鄉巴佬”爬格子要爬上市委樓，孫行者官場上竟然搶先行。小科長本不算啥，可人們會說洋槍炮鬥不過土行孫。市委樓的樓梯爲啥是鋼筋水泥呢？如果是竹梯，晃一晃他就可能栽下來。當然，姓孫的走了也好，事物有弊就有利，他走後就少了對手。馬社長眼看着要高就，不論從文憑專業還是從活動能力講，空下的位置理應姓龔。但是，趙社長好說，只怕張、廖等人不搭梯子。
是把孫雲舟放逐汩羅江還是將他鎖在韶關內？龔安華晚上到馬子建家求計。
馬子建正在家裏把玩剛煮過的宜興紫砂壺。
輕工局劉文武到九州酒海籌建處以後，馬子建勸老劉男不和女鬥，與吳雲磕碰沒啥好處，只能把吳書記推給別人。搞實業的莫與新聞界粘和，不是姓馬的糟蹋自己，**姓妓，記者有時也姓妓。弄得好吹你，有時還吹邪了；弄得不好捅你，你工作再好總有辮子可抓。況且他們都有職業病，好大喜功，自封裁判，好獵奇作驚人之語。其實，趙社長人不壞，對你們的輿論監督是各方因素促成的。他懇切而談，就象平靜的鳳翔湖邊冒出了橫七豎八的歌廳酒館和洗腳屋，把老劉的大腦搞得亂糟糟。接着，他又大度地向謝書記彙報，老劉搞企業善管理，讓其發揮優勢，抓鋪道路埋水管修花壇等基礎建設。自己年輕，多喫點苦打外圈，搞資金協調和公園設計。
劉文武是八百年修煉的牛精，當然看出姓馬的是自當大內總管，轉悠溜達抓實權，讓他累得臭汗當工頭。只不過這次聽進了吳雲的忠告，“龍游淺灘遭蝦戲”，暫時收斂了爪子。他也沒有閒情外出轉悠，要扎穩牛步，像當年那樣壘好“大寨田”。
劉文武與磚沙石料打交道時，馬子建上無錫和蘇杭學習。杭州的宋城和中國民緣民俗園，無錫的唐城水滸三國城，使馬子建大開眼界。他借鑑邊建設邊利用邊開發旅遊資源之真經，寫出兩份《夷水市旅遊事業發展的構想》，一份短的交報社發表，一份長的作爲方案，呈報給市委和政府。自然，也帶回了杭州的絲綢和無錫的太湖珍珠紫砂壺。珍珠項練有十多條，分別給報社頭頭和老劉的夫人，二三十元一條，禮輕人情重。輕飄飄的絲綢送給沈部長，讓她裝扮得更漂亮。有一次趙振東耍二球，說有人想給女人提鞋，當沈部長的“妃子”。衆人愕然，他只大度一笑，讓這傢伙傻冒，他纔不在乎人們說什麼。他是哄領導的高手，更是哄女人的高手，別說省部長，國部長也不在話下。對她軟款悄語，給她搞定點美容，請她和日報的老公同喫王八火鍋。善用人者爲之下，如此這般，她能不舒舒服服爲你服務？
謝書記則沒有這麼簡單。紫砂壺太貴，馬子建買了兩套，一套留給自己，一套送給謝書記，對謝老闆須好好地“養壺”。貨真價實的宜興紫砂壺先得用上等茶葉開水泡煮，這叫“養壺”。壺養好之後盛茶水，一是夏天放半個月不溲，二是品銘味長提神養生。他要先行試驗，摸索經驗，然後向謝書記細細地述說。
所以，龔安華開始的嘮叨，馬社長一點也沒聽進去。當小龔雙眼充滿祈盼時，他才慢慢地開導：年輕人要立志做大事，不要立志做大官，這是先行者孫中山先生講的。再說，急欲當官的人從不表現出要當官，急欲撈錢的人從不申言撈大錢。就象這“養壺”，急不得躁不得，衝二道三道才能品出味來。
龔安華沒有涵養品功夫茶，滿盞一口吞了說：“讓姓孫的輕易上去 ，便宜了他我心裏窩氣。他若留在報社，成天眼見又心裏憋氣。”
馬子建呷一小口：“你應該知道，在不遠的歷史，有人對文化新苗，比如青年作家、歌壇新秀、影視明星和青春詩人，採取的辦法有兩個，一個是捧殺，一個是棒殺。”
龔安華茫然 ：“孫雲舟軟硬不喫。對他恐怕棒打不折 ，捧吹不昏。”
馬子建臉上刷地嚴肅：“誰叫你對他捧殺棒殺了？那樣做要麼是小人，要麼被人唆騙當槍使，你我能幹那種事。”
龔安華懊悔失言：“那怎麼辦呢？”
“好好地工作，不要落個爭權奪利的名聲。說句玩笑話，就你去捧去棒，小孫未必會理睬。你要注意，聽說你和有的領導以及羣衆的關係比較緊張，這要不得。趙社長愛才，小汪善良，張總編廖新全爲人忠厚。有本事有成績得別人說。還記得荀子的《勸學篇》嗎？”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對，你和趙京、肖雪、楊芳高丹都談得來，有話讓他們去說，還應該與宋書記的祕書鄭市長的公子多聯繫。年齡是本錢，文憑是基礎，關係是關鍵，三條你佔全了嘛。”
“只是，鄭強好象也喜歡肖雪。”龔安華吞吞吐吐。
“駿馬、寶刀和美女屬於部落酋長，曹操只有踏平東吳才能銅雀春深鎖二喬。董卓因舍不下貂嬋喪了命，範蠡卻割愛西施成就大業。在有些事情上，應該提得起、放得下。”馬子建品一口茶，又給龔安華衝一盅。
龔安華聽得如墜雲裏霧，實在沒有雅興安坐品茶。他請馬社長在謝書記面前解釋鄭強來採訪的事，接着談起孫雲舟，說姓孫的正在寫工業和鄉鎮企業中存在的問題，如果九個指頭和一個指頭分不清，遲早撞在槍口上。說畢匆匆離去，雲找趙京和宋書記的祕書。
趙京對於孫雲舟當科長是皇帝不急太監急。聽龔安華講後，他立即給孫雲舟下十二道金牌：“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何況是提拔、轉幹、進編三喜盈門。一錘子買賣，撿到碗裏就是菜。快去回覆魯主任。”
孫雲舟心裏七上八下。這類事找趙社長喫不到好果子，他找張總。張浩勸他，人應該揚長避短，說個無原則的知心話，你最適合幹個副總編。現在社會上流行紅、黃、黑，在仕途上並不僅僅取決於個人的才能和勤奮，更多的因素是上司的好惡及周圍的環境。
正在猶豫之中，幾個平淡的消息反而使他喫了定心丹。先是聽到有人議論某某臺屬加政協委員要一步登天了。接着，宋書記的祕書小曾對他推心置腹，調你到調研科是魯主任惜才。魯主任說你是個人才，可惜愛意氣用事力挽狂瀾。跟了 性的趙頭不定啥時出事，需要到市委小樓韜光養晦。這本是好事，但我跟宋書記兩年，體會卻是實誠心善者莫入官場。建議老哥對領導的距離不近不遠，太近了會把你的屎漿子看出來；反映問題要適度，切忌給人予否定大好形勢的口實。曾祕書的話使他聽得雙眉擰起，古言伴君如伴虎，我何必到領導眼皮下顫顫驚驚？
趙京見他三錐子扎不出血，不得不拿出王牌：“龔安華可能向曾祕書魯主任和謝書記......講了政協委員談文化，楚酒徵地的讀者來信，和鄭強採訪時你提供的情況。”
“講了又咋的？”
“你怎麼不醒頓，人家意指你是禍事簍子。”
“有些人就像蒼蠅，嗡嗡噁心人。”
“你認爲官不官的可鹹可淡，但人家要爭。”趙京打了個比方，“正如有一個什麼島，漂在大海裏平平靜靜，日本、俄羅斯和中國一爭，就顯得珍貴了。”
“周成柱爲什麼不爭？相比之下，‘黑道’做學問和‘黃道’搞經商，要比從政瀟灑得多，他們更自由地掌握着生活與未來。”
“個行者孫，爬格子爬出名堂就那麼容易？”趙京有點失望。
“太容易了反而乏味。”
“對羅，不知那個老兄說過，”趙京無可奈何地開玩笑，“你去追女孩，容易到手與不容易到手的，哪種更有味？”
孫雲舟不開玩笑。他想，作帝王師是古代讀書人的至高夢想。但與私塾先生相比，帝王師是跪着的，私塾先生是站着的。自由自在恬然伸展，纔是人生之佳境。
夷水有勸世歌：溪澗難經小雨灌，大海能容萬條川。孫猴子敢把天宮鬧，自由自在花果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