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夷河再次告急,上遊的水庫爲保大壩加大了泄洪量,其所流疏的漢江此刻也在暴漲。洪水如困獸狂虐橫衝直闖,2時30分,郢河鎮赤坡村堤段決口。市防汛指揮部嚴令鄢都、磚營兩個鄉鎮集結千名民兵馳奔救援。3時10分,杜灣鎮杜店村的小堤管湧,鄭天明與總工程師緊急磋商後,下令舍小堤保大堤。接着,夷河與漢江交匯處的堤段險遇潰口......指揮部死一般沉寂,只有牆上的掛鐘滴滴嗒嗒。
此刻,又一個告急電話令鄭天明冷汗直淌──九州酒海公園被鳳翔湖水淹灌。這個秤砣可壓千斤,比萬畝良田被淹還撼人。兩三年來上下左右公理婆理,他的“根據地”文化局早就攻他娶了媳婦忘了娘,連兒子鄭強也向他挑戰。此時若毀,如何向上級和全市人民交待?可眼下即使有兵可調,怕也只能去收屍。他斟酌半晌,給在夷河、漢江交口的謝書記打電話。
汪嵐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她忘記了自己是記者,忘記要採訪要構思趕出指揮部的現場特寫。鐘聲敲打着她的神經,她的脈搏同搶險的人們和九州的命運一起跳動。
約摸這個時候,小娟溼淋淋地跑進報社,鞋子掉了一隻,小辮散了,嘶聲哭叫:“媽媽,我要媽媽。姥姥摔傷了,唔,我找媽媽。”
迷糊的人剎時全醒,王會計忙給孩子擦淚:“別哭,娟娟,慢慢說,你爸爸呢?”
“他,他,他跑了,姥姥求他他不聽,唔唔。”
個該死的周成柱!張浩揉眼:“打電話,叫汪嵐回來。”
小王忙掛電話,佔線。張浩給小娟擦頭上身上的水。又撥,還佔線。再撥,終於通了:“指揮部嗎?找報社的汪嵐汪主任,對......汪主任嗎?小娟到報社來了,渾身溼透了,張總叫你馬上回來。”
“什麼?我現在抽不開。”對方乾啞着聲音。
“你母親摔傷了,周經理跑到公司去了,你馬上回來。”
“什麼,我聽不清,你聲音大點。”“喂,請各位小聲點......”“不,不是說你,喂,王會計,我抽不開。”
張浩急了,夫子急了也有火,奪過電話:“汪嵐,我是張浩,你趕快回來......什麼忙不開,天大的事也給我回來。”
那邊的汪嵐也火了:“我抽不開,你知不知道,大堤潰了好幾個口子!你叫人把小娟給我送來......啊,對不起,我實在忙不過來。”
張浩幹張着口,對方的電話壓了。他咯一口痰,抹抹眼角:“小王,你把小娟給汪嵐送去。”接着,吩咐剛從市委辦查資料回來的一個編輯:“叫微機室抽個小姑娘去看小娟的姥姥,如果傷重,想辦法把老人送到醫院。你把手頭的事暫時停下,去找周成柱。”稍停,又對王會計:“還有你,你們兩人給我把他找回來,太不像話了。情況隨時向我報告。”“可我要送小娟......”“送後去再找。”
此時,汪嵐在指揮部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指揮部已宣佈全市進入全民總動員狀態,好幾個督查組跑出大樓,第二批突擊隊正趕往指定位置。作爲預備隊,人武部集結的兩個機動民兵營迅疾出動,A市軍分區前來支援的軍用卡車和衝鋒舟,駐夷三線廠及勞改農場的救災機械和車輛也奔赴災區。鄭市長人手不夠,見汪嵐幹練且與各部門熟悉,竟拉着要她當督辦員,追詢有關部門對指揮部指令的落實情況。這任務既不輕鬆又馬虎不得,汪嵐疲倦的身子頓時如時鐘擰緊了發條,外套脫了,襯衫後背已冒出汗。
“媽媽!”小娟突然尖叫,跑着撲來“哇”地大哭。
“娟子,快別哭,伯伯叔叔們正忙呢。”小王隨後進來。
“小王,謝謝你。小娟,別哭。”汪嵐與王會計把小娟引出辦公室,小娟在媽媽懷裏捂着嘴,眼淚刷刷流個不停。
“汪主任,小娟的姥姥摔傷了,周經理跑到公司去了。張總已經安排人到你家照看,並派人找周經理。不知情況怎麼樣,你是不是回家看看。報社人手緊……”王會計鼻子一酸,走出門又回頭看這母女,“我回去抽空到你家去。”
汪嵐的心猛地抽緊。女兒一身水一身泥,小辮散着小腳赤着,這小年紀深更半夜怎麼從家裏找到報社呀?她心疼得發怵,在辦公室強忍着,當着小王的面硬撐着,這會兒一下癱軟了。她忙靠在牆上,一把將女兒緊緊摟着,淚水再也關壓不住。
再堅強的女人也有脆弱的時候。其實,她知道自己也脆弱,只不過在外面給人予剛強之感。剛則剛矣,背地裏卻多次流淚。自然,流淚並非都軟弱,有情未必不丈夫。當年,偉人***看到淮河氾濫人民受苦,也潸然流淚,併發出一定要根治淮河的號令。
周成柱,你不是剛開過刀嗎,楚酒公司離了你就塌天!小娟倘若出事你怎麼交待,老母如果有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她對母親有負債的感覺,父親走了,她要把所欠的情感加倍償還於老母。可她太忙,過去又與周成柱叮叮嗑嗑讓老人碎心。她把臉轉着牆壁,一任恨夫痛母憐女兒的淚水流淌。但,不能讓小娟看見,也不能讓外人發現。
“走,娟子,咱們回去,看姥姥,給姥姥治傷。”她嘴脣咬出血,天大的事也不管它!
忽然,辦公室裏喊:“汪主任,你的電話。你督辦的事人家說情況有變,要補充彙報。”
汪嵐掏出手絹擦乾眼淚,捋捋短髮理衣服:“娟子,你在外面等一會,媽媽接個電話就走。”
小娟懂事地點點頭,淚花未乾,趴在窗口看裏邊忙碌的伯伯叔叔。
汪嵐心焦地接電話、做記錄。剛完,旁邊另一部電話又找她,她雖不情願還是理智地接過來,是張總打來的。
張浩告訴她:“小娟的姥姥已送醫院包紮好了,醫生說傷得不太重,但她是老人。”汪嵐的心又一緊。
張浩提高聲音:“周成柱找到了,他像你一樣說抽不開身。他是粗心的,卻是好樣的!”
原來,周成柱手術後醫生叫全休,他勉強躺在家裏。晚上,突來的暴雨和汪嵐連夜開緊急會,使他預感到什麼了。汪嵐前腳走,他後腳給公司掛電話。工會主席老梁吞吞吐吐說,王副總奉命帶壯勞力上堤了,李副總滿街喊放假的工人還沒回來,他們交,交待沒有大事別影響你治病。可是,裝高梁和碎米的倉庫被暴雨打壞,飲料生產線第一批設備和成品倉快進水了。這鬼天氣,我正着急要不要找你。耳聞嘶殺戰馬嘯,他還躺得住嗎?他起身穿衣,尋雨鞋,小娟和姥姥驚醒了。老人說,你的病還沒好哇。他說,公司剛纔來了電話,您說我能不去嗎?說着跑出家門,老人給他拿雨衣追趕幾步。電閃霹靂,他跑遠了,老人跌倒,小娟哭了......
聽罷述說,汪嵐苦澀地丟下電話。這個說不清的人是對還是錯?道是無情卻有情,令人可愛又可恨!她呼一口氣,出門找娟子。可憐的女兒伏在窗臺上睡着了,淚水和口水歪斜地流着。她的鼻子又發酸,把女兒抱進屋,放在靠牆的行軍牀上。她疲倦透了,兩個眼皮打架,真想在小娟的牀邊趴一會。然而不能,還得趕寫現場報道。她想起包裏的蘋果和酒,連忙拿出來啃一口又咕咚灌一口。這真是平常而奇特的喫喝法!趙社長張總編,還有周成柱、小娟,他們都是平常的,又都是奇特的。此時,牆上的壁鐘正好打了五下。
不出張浩所料,凌晨五點剛過,報社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前線的記者一見天亮,或用電話口頭報稿,或通過鄉鎮的傳真把現場活新聞傳到市委辦,市委辦再打電話叫報社取稿。
張浩連忙佈置,編稿改稿審稿排版輸入。但還是晚了,“三臺”再次搶在前邊。據宣傳部通報,電臺利用調頻廣播的優勢,通知鄉鎮廣播電視站調整播出時間,把防汛指揮長的講話和本臺快訊迅疾播發。廣電站距大堤近的鄉鎮,還把造大寨田時使用的高音喇叭架到抗洪工地。有線和無線電視臺都增加了早間新聞,並開設抗洪救災專題節目,迅速報道汛情變化和抗洪紀實。YSTV還籌備了一個大動作──以《夷水抗洪圖》爲題,將洪災實況受災損失和搶險動態彙集成專題資料片。一長一短,一片兩本,專車送往A市和省城,短的請省市臺播出,長的呈送上級防汛指揮部,作爲抗災爭援的活資料。令張浩更爲頭疼的是,“一報三臺”的記者互爲通訊員,報社記者的稿子可以一稿四用,他卻用不成兩家電視臺的稿。沒辦法!在這特殊時期,如果四家新聞單位拉得開,每地都該派出一個聯合採訪組。兵到用時恨無多,目前有的地方一報三臺才能去一兩個人。如此,同行們結成同盟,一起策劃各擇角度,分頭寫稿共同掛名。問題是,三個臺爲快速反應部隊,口播稿寅時成卯時發;報紙是一輛破吉普,只能跟在桑塔納和奔馳後邊喝灰。
然,吉普也有吉普的優勢,東邪西毒,各有各的招術。報社裏電話接連不斷,送稿的人川流不息,張浩在總編室雙手捧着頭。他習慣於熬夜,但這樣熬法苦不堪言,兩個太陽穴蹦蹦發麻,頸椎和後腦勺幽幽發痛。方案一個個在腦中閃過,他讓王會計找汪嵐,請她稍稍休息後趕來策劃。
汪嵐此時熱淚盈眶。她把小娟送回家放睡,趕到醫院看過母親又轉回來。進門大喫一驚,小娟正在洗她和姥姥的髒衣裳。小胳膊無力,就在浴缸中用腳踩。她先喜後悲更心疼,撲過去把女兒從浴缸裏提起,緊緊地攬在懷裏。接小王電話後,她令女兒睡覺,匆忙趕到報社與張總一起又熬了半個小時,才熬出一套殺手鐧──
先搞一個組稿快訊:“來自抗洪搶險第一線的報道”。這好比機關槍,單個看子彈小,連成線威力大。
再來一組現場短新聞:衝鋒舟破浪救百姓,警徽在洪水中閃光,白衣天使的情和愛,危難之時的莊稼漢們。
接着,增刊抗洪救災專號,圖片上頭條,四個版面全部圖文並茂。雖然,有的通訊員照像技術欠佳,有的個體攝影師僅爲有感而發,但事實難再,時機難重,全是鮮活活的現場瞬間。其連版的通欄標題爲:一幅幅震天撼地的戰洪圖,一曲曲感人肺腑的抗天歌。
策劃好以後,張浩催汪嵐回家睡一會。汪嵐推辭,他說別推了,上午我頂着,下午和晚上的上半夜還得歸你。說罷,又與趙振東聯繫,要把設計方案與老趙通氣。同時,有篇小通訊很棘手。這篇通訊的題目爲“一場特殊的保衛戰”,寫的是廖新全的突擊隊在藝術團搶運基建物資、救助老藝人、保護工藝品。此稿要請老趙定奪,汛場如戰場,違令者斬!沒有這篇稿子頂着,廖新全很可能喫不了兜着走。但是,趙振東的手機不通,幾次呼機沒有回。
“爲啥聯繫不上?”他焦慮着又用手掐太陽穴。
“趙社長老把手機放在提包裏,呼機裝在外套裏,現在準是放包脫衣裳,參加挖土扛草袋了。”
“壞習慣誤大事......這,這可怎麼辦?”
“你是總編。”汪嵐使勁地緊擠雙眼趕疲癆,“這些事完全可以拍板。”
“報道方案......時間緊迫倒可以當家。問題是突擊隊的通訊太敏感。”
“擔點風險吧。”汪嵐用血絲的眼睛盯着他。
“好,逼上樑山。”張浩想起了“重塑文化人格”,抓起筆簽發。
夷水有荒年歌:民國二十四年漲大水,農戶鍋裏沒有米。大戶人家賣牛犁,小戶人家賣田地。只有我家沒啥賣,賣兒賣女哭壞妻。蝗蟲餓極了啃人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