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獨思神韻
馬車終於在這日一早到了吳郡城門外,素兒這時才明白,爲何地動發生多日後,洛都皆沒有收到吳郡以及忠命侯的消息。只因,吳郡是依山而建,進出郡城的幾個城門在地動時,均被山崩時滾下的石頭泥土封住了。
不過最近這幾日,城門早已被打通。估計吳郡的消息也早已傳到洛都了。只是他們初到吳郡,並不知曉城中情況,更不知薛景墨生死如何!
兩人皆心急如焚,幸好,他們的馬車很快便在忠命侯府門前停了下來。府中衆人皆認得柳剛,因此一下馬車,柳剛便帶着素兒踏進了府門。
與洛都莊嚴肅穆的薛侯府比起來,吳郡的這個忠命侯更顯雅緻清靜。一進府門,便見樹影婆娑,曲徑深幽,仿似一座隱於世外的別苑!
走在府內曲徑上,很快便見侯府管家迎了出來。
“侯爺可安好?”柳剛一見管家便問。
管家答道:“侯爺及府中衆人皆安好,地動只是令侯府一些磚牆破裂,房屋並無倒塌,衆人亦無礙!”
景墨沒事!他還活着!
聞言,素兒驚喜不已,心中一塊大石也終於落地。然,她也有少許疑惑,爲何他像是早已知道她會來找他,竟及時派了人來迎候?
管家又向素兒拱手行禮道:“有請郡主先到廂房歇下。侯爺如今不在府中,待侯爺回府後再見郡主!”
景墨如今竟不在府中麼?如此想着,素兒惟有跟着管家先到廂客安置下來。一路上都是作男裝打扮,此時,正好梳洗換裝,恢復自己的女兒身!
直到將近黃昏,管家纔再次來請素兒:“郡主,侯爺有請!”
素兒心中一陣激動,更兼一陣緊張。他,會怪自己自作主張前來找他嗎?
跟着管家,素兒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湖水邊。
湖邊楊柳依依,湖中曲折橋廊之上,那熟悉而俊逸的高大身影,身穿灰衣背手而立!微風輕拂之下,衣袂與墨髮齊齊飄飛,彷彿最動人的音符,輕輕拂動着素兒那年輕的心絃!
管家在橋邊停下了腳步,素兒繼續輕邁蓮步,向他走去。
薛景墨終於回過頭來,一臉清冷地看着那個如仙妹般向自己走來的絕色少女!大半年沒見,她個子又長高了,原本稚氣的臉上竟添了幾分成熟,清澈的眼神中更添了幾絲哀愁!
在薛景墨身前站定,素兒默然不語,只靜靜地看着他。如今,她不想喚他“景墨舅舅”,可是,那“景墨”二字,她也一時叫不出口。
薛景墨看着她,淡淡地笑了:“果然是個孩子,你父王與母妃三番兩次阻攔,你還非得跑來看舅舅!怎麼樣,一路上跋山涉水,可好玩?還是,辛苦得哭了鼻子?”
素兒靜默良久,終道:“景墨,你何須跟我說這些話?你不必再把我當成小孩子,再過十個月,我便及笄,該嫁人了。”
“原本,我也想着把份情思深深地埋於心底,到了年紀便遵從父母之命嫁與他人。可是吳郡地動,我實在抑制不住,便要來看看你是否平安無事!否則,我根本無法放下這顆心,更無法心平氣和地活下去!”素兒接着說道。
“那麼,你如今該是放心了吧?”薛景墨不再看她,眼神飄向了湖面,“你父王派人送來書信,對你私自離開洛都跑到吳郡非常生氣。他讓我派人護送你回洛都,以免他與你母妃擔憂。我知道你近十日來車馬勞頓,因此你在此休整五日後,再回洛都吧!”
她跋山涉水不遠萬里地跑來看他是否安好,他竟一見面便要安排她馬上回去嗎?素兒的眼角不禁微微紅了:“景墨,你可否告訴我,你要我馬上回洛都,是因爲父王的要求,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這有什麼區別嗎?”薛景墨道,“我與你父王的意思是一樣的,就是要你早日回洛都去,莫讓父母家人擔憂!”
素兒聞言低頭,過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淺笑道:“我記得你離開洛都之時曾說,到吳郡後馬上便會娶妻,可大半年過去了,這忠命侯府中,還是沒有侯爺夫人呢!”
見薛景墨轉過頭來,素兒不待他開言,又道:“素兒知道,那是因爲你的心中根本就沒法放進別的女人,可又不願就這樣娶一個不愛的女人回來,辜負她一生,是麼?”
說完,她緊緊盯着薛景墨的雙眼。薛景墨躲開了她的眼神:“這是舅舅的事,你何須揣測?”
“舅舅?”素兒輕輕笑了,“景墨,你我皆明白,無論是親緣上還是名義上,你都不是我的舅舅,你又何必總是強調這一點?”
聞言,薛景墨無語。
“我知道,你是因爲母妃才至今不娶。我更知道,在人前,你常常笑得燦爛淡然,可是隻有我看見,你常常不開心,我聽見,你的笛聲很寂寞。我也知道,只有我可以讓你開心,讓你歡笑!你跟我在一起時,就像我跟你在一起時那般開心,隨意!難道,不是這樣嗎?”素兒又緊盯了薛景墨雙眼,“你敢說,你來吳郡大半年,沒有時時想起我,如同我時時想着你一般嗎?”
薛景墨再次看向湖面,躲過了她的注視。
“在吳郡,你有沒有想起過我?”素兒追問。
“沒有。”薛景墨冷淡說道。
素兒的淚瞬間滑落。他的話,多麼冰冷,多麼無情,多麼殘忍?
“你已經長大了,又何須舅舅時時牽掛想念?”薛景墨又道。
他這算是在安慰她那顆受傷的心嗎?素兒強抑着淚水,輕笑道:“是啊,你終於承認我長大了。好吧,我不會再讓你與父王母妃擔心,我會聽從你的安排,五日後便起程回洛都。我不打憂你了,我先回房內休息一下。”
“去吧,我會安排人將晚膳送到你房中。”薛景墨道。
素兒再次帶淚輕笑:“謝謝你的精心安排!”
他竟都安排好了,膳食會體貼地送到她房中。此後在侯府中五日,他都將不給機會讓她見到他。
他爲何突然變得如此決絕無情?難道她以往的記憶與感覺都是錯的嗎?即使她長大了,他對她十多年的寵溺關愛,就可以在大半年的兩地分隔中消失無蹤,以致兩人如此疏遠了嗎?
是他掩飾得太好,還是,她對他們之間十多年親厚感情那惟一的一點自信,竟都是錯覺?
素兒輕輕轉身,讓微風吹乾眼中的淚意,向來路走去。侯府管家仍站在橋邊等着。
望着素兒漸漸遠去的纖纖背影,薛景墨的心竟又一次隱隱地痛了起來。
原諒我吧,素兒!雖然此刻你的心很痛,但日後當你嫁得瞭如意郎君,你就會忘了今天,也忘了我,忘了我這個根本沒有資格得到你的愛的人!
是的,我對你說了假話!在吳郡的大半年,我怎能做到不時常想起你呢?
見素兒的背影終於消失,薛景墨終於轉過身,回到了自己的寑室。
他承認,在吳郡的大半年,他會時時想起心兒,更會時時想起這個小丫頭!
想念心兒,守護心兒,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一直如此。及至如今,已然成了一種習慣。從懂事起他便知道,沒有父母在身邊,他這個當哥哥的必須護着妹妹,寵着她,讓着她,只要她開心快樂!
及至知道自己的身世,並知道了心兒的不幸,這種關愛便發生了微妙變化,以致成了強烈而不可抑制的男女愛慕之情。
他愛她,只要她開心幸福就好,無論她是在他的身邊,還是在另一個男子身邊!只要她幸福,他可以獨自忍受傷痛與孤寂!
這麼多年來,他仍在不遠處守護着她,擔心她會受那個有太多權勢,太多誘惑,太深不可測的人的委屈。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守護變成了一種濃濃的親情,看到她幸福歡笑,生兒育女,他不必再爲她焦心憂慮。他去看望她,看望她的兒女,漸漸變成是去尋找一種情感慰藉!
由於心兒過早佔據了他的心,他把那扇心門掩了起來。之後,發現再也沒有女子可以打開,於是他便乾脆把它徹底關了起來。
如今想起來,他是多麼的自私!他竟把對心兒的愛與寵全部傾注在了素兒身上。陪着素兒歡笑讀書吹笛,蔚藉着自己那顆孤單寂寞的心!
他寵溺疼愛着一個孩子,沒有任何人覺得有任何不妥,包括軒轅澈,也包括他自己。直到那次在攝政王府午宴上,十三歲的素兒拒絕他送她與妹妹們相同的禮物;直到六歲的小夢兒衝口而出“二姐是要嫁給景墨舅舅的”;直到他在洛都郊外竟看到要跟他私奔的素兒,他才驚覺,一些事物已悄悄發生了變化!
走到案桌前,打開抽盒,拿出裏面的那支紫色髮簪,他暗暗思忖,其實是否有些苗頭,自己早便該發現了?
他記得那日她彈了一個錯音,他又一次用摺扇敲了她的頭,她卻顯出了小女兒態:“你莫敲散了我頭上的髮帶!”
“敲散了舅舅賠你,賠你一支髮簪!”他當時望着她滿頭青絲,笑道。待她再大些,便可用髮簪了。
於是當他回到吳郡,走到街頭見到這支髮簪時,他竟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準備帶回洛都送給素兒。然而買回來後,他竟又忽然覺得不妥。
於是,他決定給三個小郡主都買一樣的風箏。可最終,連小小的夢兒都看出了,孔雀風箏與蝴蝶、蜻蜓風箏相比,畢竟是矜貴得多的!
以往,他從未想過兩人之間的關係有何不妥,可從洛都回到吳郡後,他再想起兩人,感覺竟便不能再相同了。
他時刻提醒自己,他是她的長輩,他年長她二十一歲,因此,他倆之間決不應涉及男女之情。可是,習慣了她的相依相伴,習慣了她的歡聲笑語,回到吳郡之後,他又怎能不時時想起她呢?
他擔心她會被軒轅澈責罰,更擔心一向活在寵溺中的她會因他的決絕離去而悲傷哭泣!
而今日,爲了她的幸福,他竟又一次傷了她的心,連帶,也傷了自己的心!
自己這顆冰封了的心,要傷也就傷了罷!只要,她的未來幸福就好!
正拿着髮簪想得出神,他突然聽到了熟悉的笛聲!那是他送她的那支墨綠色玉笛。而吹奏的曲調,竟是他創的那支《獨思》,他只在她面前吹了一次,她便記住了,如同他教過她的很多曲子!
“景墨舅舅,這支曲子一點不好聽!”他記得她當時吹完後說道。
“那是因爲你吹得不好。”
“有神韻便是吹得好嗎?可景墨舅舅吹得有神韻,卻聽得我直想哭,你以後也莫吹了!”素兒霸道地要求道。
此刻,她果然已吹出了神韻,聽着,如何不讓人心痛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