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沈寧和裴母一個煎五花肉,一個炸鍋包肉。
沈寧把鍋包肉復炸一遍,控油,然後調糖醋汁兒,再起鍋把鍋包肉過一遍料汁,然後撒上切得細細的蔥絲薑絲。
裴母也煎好五花肉,一半放在盤子裏蘸椒鹽料喫,一半用來包煎餅果子。
沈寧讓寶兒去喊姐姐們回來喫肉肉。
屋裏屋外都是又香又甜的氣息,不用寶兒叫小鶴年他們就回來了。
沈寧讓阿年他們上炕喫。
她又拿剪刀剪了一些鍋包肉和五花肉,再拌上醃白菜、蘿蔔,然後讓裴母煎一個大煎餅,鏟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堆放在大木盤裏。
她去草棚裏給孩子們下課,讓他們也來喫幾口。
小孩子們在這裏學識字,寧發現有倆孩子會撿榆木花子往嘴裏塞,就拿煎餅和鹵素雞給孩子們喫。
家裏做素雞呢,每日總會有些次品,她都滷起來,幹活兒的和孩子們誰餓了就喫兩串。
小孩子們不肯主動喫,都說喫飽飯的,沈寧就給他們發。
這麼一發, 她發現有倆小孩子喫得狼吞虎嚥,顯然餓得很。
按理說,現在村裏人家沒那麼窮,不至於給孩子餓成這樣。
豆渣總能喫飽吧?
她問問二蛋那倆孩子是誰家的,才知道怎麼回事。
二蛋跟這些孩子非常熟,誰是誰家的都清楚。
那倆孩子一個叫鎖頭,爹孃都是親的,也沒聽他說喫不飽,就是餓得快。
沈寧就懷疑鎖頭肚子裏有蟲,特意跟鎖頭娘說一聲,讓她去鎮上醫館抓包藥給孩子打打。
果然,喫了藥鎖頭飯量就正常了。
鎖頭娘感激得不行,逢人就說豆腐娘子厲害,還懂醫術啥的,又讓別家飯量大卻面黃肌瘦的孩子趕緊喫藥打蟲。
最近村裏孩子大部分都喫藥了。
另外一個孩子叫蒜苗,他堂哥就是蒜頭,頂饞的那個孩子,不過蒜頭大點要在家推磨,撈不着脫產學習。
蒜苗家並不困難,但是他娘喜歡佔小便宜,覺得不佔便宜就是喫虧。
她屬於那種從你家門前走,不拿點東西也得把草或者檢塊土坷垃才甘心,否則就是喫虧了。
她聽說豆腐娘子讓村裏人免費跟阿年學識字,就讓不能幹活兒的七歲蒜苗過來。
她也尊重豆腐娘子,但是豆腐娘子往常對她來說像一個符號,一旦和她發生具體聯繫,就算廟裏的泥胎菩薩她都要摳點金粉走,何況一個豆腐娘子?
送豆腐啥的她佔不到便宜,可難受呢。
她就問蒜苗:“豆腐娘子給不給你們喫東西啊?”
蒜苗還小,不會撒謊,就說給喫煎餅和素雞。
她越發覺得佔了大便宜,很爽,每天都給孩子少喫幾口,讓他到豆腐娘子家蹭喫的。
當然滿村也沒兩個這樣的家長,絕大部分家長都感激豆腐娘子讓阿年教孩子們識字,自家不給束?,哪裏還好意思喫人家的東西?
爲了不讓孩子嘴饞,她們特意給孩子喫飽飽的,臨走口袋裏塞上煎餅和豆腐乾啥的,饞了啃兩口。
沈寧知道以後也沒找蒜苗他娘說什麼,就每天都給蒜苗喫的。
她很認同“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理念,以前自家沒脫貧,她不會輕易給外人喫食,現在自家逐漸寬裕,她纔不吝嗇那點煎餅和素雞呢。
當然,她現在是有功利心的。
她要培養他們成爲自家的鐵桿兒助力,讓這些孩子以後追隨阿年和珍珠。
人對自己的童年偶像是有濾鏡的,感情比後來喜歡的分量也更重。
她要的就是這份更重的感情。
蒜苗娘可能想不到,她只是佔個便宜而已,怎麼好好的孩子後來更親豆腐娘子和阿年,對自己這個親孃反而恁冷淡呢?
她壓根兒不知道她每天跟孩子叨咕“別喫飽,去豆腐娘子家再喫”這些話對孩子的影響力。
她想讓孩子養成和她一樣佔便宜的習慣,殊不知,在一羣覺得佔便宜可恥的孩子堆裏,蒜苗並沒有如她所願。
他反而羞恥,不好意思。
等孩子能獨立思考以後,會爲此懊惱,明明家裏不餓肚子,親孃爲了省兩口喫的每天讓他餓着肚子去年家蹭喫的。
幸虧豆腐娘子和阿年是好人,不但不嫌棄他,還想法子讓他喫飽又不讓別的孩子笑話他。
當他發現豆腐娘子對自己比親孃還好時,可想而知他的感情天平會怎麼傾斜。
每次他喫完,豆腐娘子會溫柔地問他:“喫飽沒啊?你小孩子消化快,喫飽也能再喫兩口的。以後餓了就過來,這裏一直都有煎餅和素雞喫的。”
那溫柔的話語一直溫暖到他心坎裏,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就發誓,自己一輩子都忠於阿年先生。
普通人很少遇到那種爹孃爲了孩子拼命的極端情況,他們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平庸生活,積累的只有更深的不滿。
人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哪裏讓他感受到愛,他的愛就會流向哪裏。
當然那是以後的事情,此時,眼下,孩子們聞着隔壁傳來的肉香已經無心上課。
即便他們努力控制自己,努力回想孃的威脅,讓他們不許丟人,還努力回想二丫說的信豆腐娘子有肉喫,不許說給大人聽,不許去豆腐娘子家要喫的,否則就不靈了。
可饞蟲它不受控制啊。
他們悄悄啃完自己口袋裏塞的豆腐乾和煎餅,還是忍不住,一個個坐在小板凳上眼神發直,口水直流,年紀小的直接開始嗦拉手指頭了。
嗚嗚嗚,好香,好饞!
豆腐娘子,我們要喫肉肉!
二蛋雖然跟着小鶴年喫了不少好東西,可又沒喫膩歪,聞到自然也忍不住。
不過即便再饞,他們也坐在草棚子裏沒有去西屋要。
他們只專心祈禱:豆腐娘子,讓我娘也做肉肉喫吧。
就在這時候,豆腐娘子溫柔甜美的聲音響起來,“孩子們,下課啦,過來喫點肉吧。”
嗷嗷嗷嗷!
豆腐娘子萬歲!
信豆腐娘子有肉喫,二丫蒜頭不騙人!
小少爺和阿鵬跟阿年幾個坐在裝母那屋的炕上,用專門的炕桌喫飯。
咬一大口煎餅果子,雞蛋香香軟軟的,嘎吱,咬到了酥香脆甜的薄脆。
然後是煎五花肉,香濃Q彈,一咬還爆汁呢。
再就一口醃白菜,爽脆酸甜,哇,好好喫啊。
還有這個鍋包肉,小少爺以前沒喫過,咬一口,炸得酥酥的外皮又甜又酥,裏面的肉軟嫩多汁,嗯,好喫!
飯菜好喫,喫飯的氛圍也溫馨融洽。
裴奶奶臉上一直掛着慈祥的笑容,是真慈祥,看他的眼神和看自家孩子一樣,讓他感覺到滿滿的憐惜。
珍珠和寶兒嗷嗚嗷嗚大口喫,阿年一邊喫一邊給他推薦這個好喫,師兄你嚐嚐這個,師兄你就着腐乳更香。
小少爺眉眼帶笑,神態無比放鬆。
再有堂屋那羣孩子們一邊喫一邊小聲討論好香好香,果然信豆腐娘子有肉喫我信一輩子之類的話,他就覺得這頓飯更香了。
他喫得心滿意足,啊,原來喫飯是這麼幸福的事兒呀。
阿鵬毫不客氣地幹掉四個大煎餅果子。
珍珠和阿年是知道阿鵬飯量的,倒是沒怎麼驚訝,寶兒卻驚得捧着自己的煎餅都忘記喫了。
阿鵬看他跟被定住一樣,拿食指悄悄點點他眉心,笑道:“鍋包肉還喫不喫?”
寶兒回神,立刻往自己碗裏夾,他怕阿鵬說你不喫我就包圓兒了。
鍋包肉好好喫啊,外酥裏嫩,酸甜可口,啊嗚,好好喫啊。
他以前沒喫過!
喫飽喝足,他們去院子裏遛彎兒,然後一起去上課。
小少爺去旁聽阿年給孩子們上課。
他們學的是拼音和算術。
爲了增加小少爺對拼音的信心,阿年把那本標註拼音的三字經拿出來,隨便點孩子上來拼。
這些孩子如今都不識字,但是他們把拼音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
拿到拼音,他們就能拼,一開始磕磕絆絆有點慢,漸漸地就熟悉起來。
“r-en-人,zh-i-之,ch-u-初,性本善......”,如此他們慢慢地讀得越來越順溜。
小少爺即便已經接觸拼音,自己也研究過,但是他畢竟早就識字,所以對拼音的效果沒那麼直觀。
現在看到大字不識幾個的孩童竟然能流利地讀三字經,他真的驚呆了!
太、神、奇!
真的太神奇!
如果讓普通人學會拼音,只要給他們帶拼音的書籍,他們完全可以誦讀。
只要他們肯用功,完全可以自學。
若是如此,那普天之下,全都識字......小少爺嚇一跳。
這是一個非常大膽且叛逆的想法。
因爲謝熾他們整天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一個普通莊戶人如果能讀書科舉,那他就會脫離普通百姓的身份,成爲一名士人,就不是普通黎民。
可如果天下人都識字,不可能天下人都做官,那將是什麼樣的天下?
小少爺不知道是害怕還是激動,身體微微發抖。
如果都識字,那他識字就沒什麼了不起的,即便八歲識字很多也不算神童。
看這些孩子,有的也就五六歲呢,不也跟着讀得很流利麼?
這說明神童是可以教的。
即便千裏挑一,萬里挑一,普天之下也有不少了。
如此想着,小少爺便越發謙虛。
先生說得對,他之所以聰明,是因爲家境好,從小喫得好,又見了世面,多看了書,所以顯得聰明。
同樣,自己也是如此,自己的聰明是隨了爺爺,是因爲跟着家裏見了世面,看了很多書,並非天生如此。
阿年不聰明麼?
若是阿年在自己的位置上,怕是比自己更聰明,讀更多書呢。
這些孩子不聰明麼?
若是他們也生在富貴人家,誰又說他們不聰明瞭?
所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先生總說一個人如果能在學問、思想上啓發世人,便可成聖。
這珠算、這拼音,皆可成聖吧?
他只是一個孩子,再聰明也是一個孩子,思想還沒受禁錮,不會像大人那樣受身份階級限制,覺得只有名滿天下的大儒才值得敬重。
在他看來,研究這珠算的豆腐娘子一家,值得天下人敬重。
因爲他們會造福天下,造福這個國家。
有了珠算,從六部到地方衙門,到各大商戶、糧倉等,人人皆受益。
有了拼音,普通人可學識字,識字是開啓智慧的開端,開啓了智慧他們就會懂禮儀知羞恥,整個國家就會進入一種文明有禮的狀態。
小少爺越腦補越興奮,很想立刻就給先生寫信。
他覺得只有先生懂他這種想法,也只有先生支持他,可以跟他討論,其他人只會斥責他不務正業!
晚上他要和阿年一起給先生寫信!
因爲學了一白天,所以等光線變暗,看不大清的時候小鶴年就給孩子們放學,讓他們回家自學。
“如果家裏人願意,你們可以一邊複習一邊教他們。”
孩子們排隊立正,給小鶴年鞠躬,“阿年小先生,辛苦啦。”
小鶴年笑起來,“明天見。”
明兒他也不去書肆。
小少爺:“阿年,你很有先生的樣子。”
小鶴年這纔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畢竟師兄比自己學問好嘛。
小少爺已經拉住他去商討給蕭先生寫信的事兒了。
小鶴年聽聞他要把茅廁都寫在信裏,表情驚恐起來,“師兄?”
不必,大可不必!
小少爺:“先生跟國子監熟,經常去講課,讓他把國子監的茅廁改改,方便以後咱倆去讀書。”
小鶴年眼睛瞪得更大了。
國子監?
師兄?
不是,我連正經學堂還沒去過一天呢!
就國子監了?
小少爺卻不管,拉着他就往屋裏走,“還有肉籤子、鍋包肉、煎餅果子,都要告訴先生,讓他教給廚娘,這樣先生也就有口福啦。”
之前紅燒素雞什麼的他都告訴先生了,不知道京城能不能買到素雞,希望成家鏢局往京城走的時候會帶一些給先生。
小珍珠和阿鵬練拳熱氣騰騰的回來。
小珍珠現在除了跑步、站樁、扎馬步、打坐,還跟着阿鵬學一套簡單的拳法。
非常簡單,只有幾個動作,無非就是出拳、踢腿,但是又有很多變化。
阿鵬要求她先練力量,讓拳頭又沉又重,達到一定力量以後再追求速度,讓拳頭又快又狠,最後一個境界就是拳頭看似輕飄飄,卻是快準狠,收放自如、舉重若輕。
這就是一輩子的功夫了,欲速則不達,慢慢練,而且常練常新。
沒有什麼花哨的招式,就是練,在一天天的練習中自己發掘招式,拳頭從不同的角度打出去,從不同的角度收回來,不管直拳、衝拳還是左勾拳右勾拳的,都是出拳。
你只要把拳頭練好了,什麼招式都是信手拈來。
這是阿鵬教給小珍珠的。
小珍珠是個好徒弟,毫不質疑地接受這樣的教學方式,就是一個練,一點都不打折扣。
阿鵬告訴小珍珠,以後你會認識很多人,會有很多人想當你的師父,告訴你他有什麼什麼獨門武功。
那些說自己飛天遁地的,無敵劍術刀法的,都是騙人的。
招式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打的。
你只要練好了自己的拳腳、眼睛、耳朵和感覺,不管敵人從哪裏出招,你都能瞬間破解。
只要你找到對方的弱點,你夠快、夠狠,敵人再花哨的招數也不夠看。
所謂一力降十會,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便是這個道理。
阿鵬說如果性命攸關,不要管任何招式,也不要管別人出什麼招式,你只需要儘快殺掉對方,這比什麼都強。
哪怕你沒有招式,哪怕你參加不了什麼比武大賽,那你也是贏家。
小珍珠還小,一下子聽不懂,但是她會牢牢記住阿鵬的話。
晚上小鶴年和小少爺一起給蕭先生寫信。
阿鵬則回鎮上取他和小少爺的被褥。
阿年家還沒脫貧啊,家裏都沒待客的被褥,不是,是自家蓋的也不夠。
沒看珍珠還和娘一個被窩麼。
阿鵬臨走前小少爺給了他一個隱晦的眼神兒。
以阿鵬對小少爺的瞭解,這是叮囑他別拿平時的被褥。
他們平時蓋的是蠶絲被,這邊兒謝家給準備的還是絲綢的。
以前他沒覺得如何,就是被子麼,現在看着阿年家樸素的被褥,他覺得要是阿鵬把七奶奶給他準備的奢華被褥拿過來會很奇怪。
阿鵬自己騎馬回鎮上速度是很快的,不多久就回來了,馱着兩個鋪蓋卷。
小少爺看到以後鬆口氣,還好是棉布的普通被褥,不打眼。
阿鵬朝他笑了笑,表示自己怎麼會那麼沒眼力見兒呢?
爲了招待小少爺和阿鵬,裴母晚上搬到沈寧炕上,小鶴年和寶兒則回去。
男人一炕,女人一炕。
畢竟大戶人家講究男女七歲不同席嘛。
信寫到一半兒,寶兒困得裏倒歪斜的,時候不早了他們也收拾睡覺。
小鶴年就邀請師兄一起去茅廁。
沈寧在西間聽着就笑,雖然倆孩子早慧聰明,可孩子就是孩子,小學生麼,結伴兒上廁所。
爲了招待阿恆,小珍珠很大方地把給娘摘的野花放到東間窗臺了,這樣阿恆明早一醒來就能看到美麗的野花。
睡着熱乎乎的暖炕,小少爺的心就被填得滿滿的,那個悽風冷雨的夜晚生出來的那點遺憾就被補滿了。
京城,蕭宅。
蕭先生前兒偶感風寒,怕給宮裏過了病氣,便告假在家休息。
他既不出門也不待客,而是關門閉戶親自指點庖廚做紅燒素雞、油燜素雞、素燒鵝以及油炸豆腐再塞肉。
他的習慣使然,庖廚一直用倆,多是三十大幾的夫妻。
這個年紀懂事,又不愛惹事,會踏踏實實鑽研廚藝。
一邊指揮庖廚,他一邊看看來信。
信是成家鏢局來的。
他把心愛的阿恆留在鄉下,自然不會全然不管,小謝莊謝家就是場面上的照顧人,實際是成陽鏢局。
但是爲了避嫌,成家和阿恆又沒多少接觸,只是從旁保護。
成家來信比阿恆快,阿恆的信走正常途徑,鏢局的信會加急。
他讓成家幫忙關注裴二郎一家,如果有麻煩就幫一把,但是不必告知。
鏢局定期給他寫信,他對裝二郎和豆腐娘子的事兒自然瞭如指掌,也知道不少趣事兒。
既然讓阿恆跟這家人接觸,他自然不會不加調查。
信裏說表二郎夫妻倆挺謹慎周到的,即便做着豆腐坊的生意也沒得罪什麼人。
柳家大爺只是打聽素雞方子,收買不到也沒出下三濫手段,縣城各大酒樓和飯館甚至茶樓戲樓青樓的都跟豆腐村做生意,因爲進貨價公道,所以大家合作愉快。
成家沒幫上什麼忙,倒是通過酒樓飯館的拉拉雜雜下了不少單子,還學了幾個新菜式。
新學的菜方還在路上,之前的素雞素燒鵝什麼的就到了。
順便也給蕭先生送了一簍子素雞。
得虧天涼,北方都冷了,素雞一路坐車坐船騎馬的,到了蕭先生手裏也沒變質。
聞着香噴噴的紅燒素雞,蕭先生看看信紙,上面還說豆腐娘子有比?家更好喫的腐乳、醃白菜,只是還沒拿到貨,聽說還有一種神奇的變蛋、麻醬雞蛋。
因爲各酒樓飯館也還沒見過,他們自然也不知道變蛋和麻醬雞蛋什麼樣兒。
蕭先生的好奇心卻被勾起來了。
這些年大江南北的他什麼沒喫過?卻沒聽過變蛋。
不會是醃鹹鴨蛋臭掉了吧?
有人專門愛喫臭掉的鹹鴨蛋,也叫變蛋,不過想必豆腐娘子不會如此。
“先生,紅燒素雞和素燒鵝好了,油炸豆腐慢一些。”
畢竟還要塞肉嘛。
蕭先生也不講究,就在廚房空地落座,面前是做熟食的面桌,擺着幾盤新菜。
爲了品嚐素雞的味道,他特意讓庖廚做了兩種,一種不加配菜,一種加上木耳香菇等。
他夾起一塊紅燒素雞,因爲事先炸過,外酥裏嫩,再下鍋紅燒,又香濃又軟嫩絲滑,喫到嘴裏都是說不出的享受。
他慢慢咀嚼,享受脣齒間的美味,微微頷首,“確實是美味的素食。”
等炸豆腐塞肉做好以後,蕭先生就讓兩名庖廚一起享用。
夫妻倆卻不敢,忙告罪。
即便先生說他在鄉下田間地頭都喫得飯,可這是京城,如今先生是國子監的先生,是帝師,他們哪裏敢和先生平起平坐啊。
蕭先生微微嘆息,罷了,讓他們在旁邊自用。
就在此時,門子疾步來到竈房前,小聲稟告:“先生,貴人到訪。”
蕭先生神情一凜,其他人來訪,門子會直接說某某大人老爺,貴人只有一位。
他當即起身正衣冠,快步迎出去。
皇帝已經帶着四名隨從進了二門。
見着蕭先生快步迎出來,在對方即將跪地見禮的時候皇帝抬抬手,溫聲道:“先生不必多禮,先生身體可好些了?”
蕭先生自是一番謝恩,感謝皇帝遣人送來的藥丸補品,又表示自己基本康復,明兒便可出門。
皇帝微微頷首,“先生萬望保重。”
蕭先生謝恩,請貴人入會客室。
行至廚房位置,皇帝吸了吸鼻子,儘管貴爲九五之尊,什麼好東西都喫過,但是御膳不代表他的口味。
光祿寺膳房房離乾清宮有些距離,甭管什麼菜都要裝在食盒裏捧過來,夏天不新鮮,冬天不熱乎。
這個季節爲了讓他喫上熱乎的,光祿寺又開始做各種鍋子、燉菜。
一大碗一大碗的燉菜,燉久了看着就沒食慾。
宮裏他日常沒有食慾,想想好了,你喫什麼都有人盯着,但凡多喫口少喫口,就有人不斷詢問,要不要請太醫,要不要請脈。
那
他
也只是看看。
在
煩死了。
看什麼都飽了。
他轉首,微微示意,“先生做甚美食?"
蕭先生:“民間尋常飯菜,貴人淺嘗也可。
他看向皇帝身邊兒的大太監,“有勞張公公。”
張公公自元豐帝少年起便近身伺候,是皇帝最信任的身邊人,衣食皆由他檢查。
皇帝心情不好想任性一下的時候也由他做惡人,所以內閣幾位大臣都不喜他,背地裏罵他老鬮貨。
蕭先生卻對他很正常,既不巴結諂媚,也不鄙夷輕視。
張公公留下倆人保護皇帝,自己帶着另外一個帶刀侍衛去廚房端菜。
倆廚子早跪地匍匐,大氣不敢喘,更不敢抬頭看來人。
張公公笑道:“咋家來取飯菜,二位不必惶恐。”
他自取了托盤,把幾盤菜餚放上,親自端去正堂,自己先在一邊試菜,然後上桌給皇帝佈菜。
皇帝已經和蕭先生聊了一會兒,表示三日不見如隔三秋,兩人也不聊政事兒,只閒話家常兒、見聞等。
皇帝很欣賞蕭先生。
如果說之前是受謝相爺舉薦爲了解決朝廷日漸失衡的一些局面,不得不把蕭先生請來朝堂,而跟蕭先生聊過幾次之後,他便生出相見恨晚的感覺。
若是幼年、童年、少年時相見,定會成爲摯友,如今蕭先生肯定也是國之重臣。
無
人能出其右。
現在卻只能委屈先生領個閒職,實在是浪費人才。
這可是他三封御筆親書請來的先生,本想讓先生在六部輪值,誰知先生竟然不願奪人權勢,反而寧願在國子監領個閒職,平時給學生們上上課。
皇帝再三授職,先生都堅辭不受,最後他便封先生爲國子監司業,同時爲太子授課。
先生又委婉推辭,言太子有極好的啓蒙先生,無需更改。
皇帝也清楚,不管內閣還是六部,都不是那麼容易變動的。
最後就請他做自己的拾遺,採取古稱以示尊重,實際就是私人祕書,當然蕭先生可比祕書高級,皇帝要請他講課。
一開始三天一次,後來兩天,再後來皇帝每天都想跟蕭先生聊聊。
不必講課,而是隨便聊聊,聊聊天下、百姓、各地風土人情,能讓他明智見心、見天下、見百姓。
若是以往他想設置這麼一個職務,大臣們就夠扯皮的,但是如今蕭先生沒搶六部主官的位置,沒搶太子授業恩師的位置,間接地給了他們大人情,自然也沒人反對他進宮給皇帝講學。
皇帝感覺先生是個好老師,能在不經意間爲人解惑,卻又擅長講故事,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往往讓他聽得欲罷不能。
之前那個《鏢師千裏走單騎,爲民女伸張正義追殺五兇》的故事已經收尾。
今兒說的是成陽縣一戶貧寒農家,靠自己的辛勤和智慧一點點改變家徒四壁的處境,不但自己過好日子,還帶着全村喫飽飯的故事。
男的叫裴二郎,女的姓沈,人稱豆腐娘子、福氣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