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被他們遠大的目標給驚住了。
你們知道編一本字典是多麼浩大的工程嗎?
一個人的一生可能就這麼耗進去了。
不,從無到有,一個人不夠,可能很多人,幾代人都得填進去。
她可不想讓阿年他們這輩子就爲本字典耗費精力和時間。
她立刻出面給他們降溫,讓他們冷靜點,現實點,“你們聊什麼大典呢?那不是朝廷纔出的書嗎?”
本朝爲前朝修史,同時本朝也會留下自己的皇家鉅著,什麼永樂大典、四庫全書、康熙大字典。
字典肯定得朝廷出面,僅憑個人,幾個人甚至一個家族的力量是辦不到的。
這不只是人力,還是巨大財力的消耗呢。
承君的注意力被沈寧給拉回來,他?了一下,自己居然就......跟孩子一樣一時頭腦發熱起來。
他笑道:“沈老闆這裏真是寶山呀,一挖一個寶貝。”
沈寧也笑,“藺老闆太誇張了,我聽你們說印刷什麼書?"
藺承君就詳細說一下,他想跟阿年幾個合作印帶拼音的啓蒙書。
像《百家姓》《三字經》《千字文》這些原有的,再自己編幾本《禮尚往來》《算術》以及《三百六十行用語》等,都可以印出來,方便普通百姓自學識字,然後進城找活兒。
藺承君:“阿恆和阿年說學堂先生和學子們都很牴觸拼音,這也情有可原,我們不賣書給他們,而是賣給普通人家,就不會遇到來自讀書人的阻力。”
沈寧:“藺老闆,你有沒有想過,普通人家也買不起。”
這年頭不只是科舉書籍貴,什麼書它都貴的。
免費發放是絕對不行的,免費的不珍惜,還會有佔便宜的領回去擦屁股呢。
藺承君:“這也好辦,我會讓人挑選家貧聰慧的孩子,與他們家簽訂契書,買斷孩子多少年,讓他們跟着讀書識字,給他們安排活計,等他們把這些花費還完就可以開始領工錢。”
其他人家看到這樣做的好處,也會跟着學。
普通人家會捨得買書,大戶人家也會買。
沈寧微微蹙眉,“藺老闆是想買家奴?”
藺承君和她熟悉起來以後也知道她的習慣,她似乎很抗拒買家奴,便道:“自然不是,只是讓他們家裏不許幹涉,也約束他們學成爲我所用。待得他們爲我做工幾年,去留隨意。”
他不是開善堂的,自然不會不求回報。
必須把他前期投入的錢賺回來,還要再爲他工作幾年,當然是發正常工錢的。
他相信,只要他工錢合理,那些人也不會離開。
即便他們有更好的去處,他也能用那法子繼續培養新人出來,不愁沒人用。
藺承君覺得這法子真的可以迅速培養識字的夥計,比傳統識字的辦法快多了。
傳統辦法,一個人要想能識字寫字,起碼得三年。
用拼音書的辦法,他覺得一個月可速成,學會了辦法,後續一邊自學讀書一邊幹活兒也是可以的。
這就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那個二蛋,還有珍珠說的大丫二丫,不是學了幾天就開始幹活兒了麼?
雖然不認識幾個字,用拼音都能記賬呢。
至於他投入的錢其實也不白花,除了自己培養人才,那拼音書不是也能賣麼?
普通農家子捨不得花錢買,那些商戶、大戶人家肯定願意買來培養夥計。
沈寧真是佩服得不行,不愧是生意人,這就多角度開發價值了。
她恭維了幾句,“藺老闆有想法,被選上的有福了,其實藺老闆肯定有辦法留住那些人的吧,跟着你做工的一般不會另攀高枝吧?”
藺承君臉上露出自信的神情,“那些大掌櫃、賬房、管事兒什麼的,自然不會。他們雖然沒賣身,但是全家都靠着我過活,等他們年紀大了也會在我家榮養。”
老有所依嘛,這是絕大多數人的終極追求。
普通夥計太多,對家族也沒那麼重要,自然不可能給他們榮養。
不過他那句話也就是爲了安撫沈老闆而已,要拿捏普通夥計他也有的是辦法。
給他們提供便宜住房,只需要很少租金就可以長住,他們的小子也可以繼續去他的新學堂讀書。
他甚至可以承諾,等他們老了,每個月他可以發一些米麪。
有這些吊着,他們也不會中途去別家。
還有一個,以他在淮州的影響力,他的夥計也去不得別家,別家也不敢要,除非去他有不及的地方。
可普通夥計,哪裏去得了那種地方?
當然,這話過於霸道,他是不會跟沈寧說的,免得給她不好的印象。
沈寧覺得他想法挺好,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反正底層百姓跟着學識字了。
這就是爲全民掃盲做貢獻。
再說沒有哪個商人不圖回報地做慈善,除了我黨沒人會無條件掃盲、精準扶貧的。
“那老闆可以派倆年輕人過來學拼音,學會以後就可以回去做雕版了。
還是雕版更方便的,畢竟拼音更是千年不變的內容了。
拼音識字書也不會更改。
藺承君朝阿年幾個拱手,笑道:“阿年,阿恆,我們合作?”
小少爺淡定道:“如何合作?”
小鶴年把那句“藺叔叔你只管讓人來學”的話咽回去。
小鎮周摩拳擦掌,她也會!
藺承君:“我會派兩個孩子過來學習,同時請一個雕版師傅過來,你們把拼音表和基礎識字書編出來,師傅會用來雕版。”
雕版是一頁頁的,所以他們寫一頁,師傅可以雕一頁。
頓了頓,他道:“一頁我給五十文。”
小少爺瞳孔微張,小鶴年和小珍珠眼睛都瞪圓了。
一頁五十!!!
藺老闆,有錢人!
小珍珠和小鶴年在書肆久了,也知道那些抄書書生的價格。
一頁紙差不多150-180個字,謝學櫃給人15文!
一本書頂多給5-10頁的多餘紙張,如果錯字多浪費了紙張,還得自己額外買紙呢。
藺老闆居然給他們五十文!
小珍珠已經開始盤算五十文三個人分她能分多少了。
阿恆和阿年肯定是主力,那她當校對什麼的少拿兩文?
小少爺朝她笑了笑,“我不要,你和阿年分。”
小珍珠:“那不行,我們要按勞分配。”
藺承君看了他們一眼,“什麼安排分配?”
小珍珠理直氣壯道:“按照勞動付出分配工錢啊。”
不記得是娘還是爹說的了,也許是阿年說的。
藺承君笑道:“珍珠,永遠不會有按勞分配的,是按智慧分配的,誰更聰明、主意更多,誰就分得多,所以你也要多讀書。”
他現在已經從結交孩子曲線結交沈老闆自動快進到真心實意爲阿年珍珠打算了。
若是不真心爲她考慮,自然是她喜歡什麼就說什麼。
他知道珍珠不是很喜歡讀書,但是她聰慧,還想出去闖蕩,那不讀書是不行的。
所謂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相輔相成的。
不讀書很難行萬里路,行,那也是血淚鋪就的路。
小珍珠立刻叉腰道:“我讀書的喲,所以我們是按腦子分配。”
幾人笑起來。
小少爺堅持不要,給她和阿年。
阿年看了師兄一眼,篤定他是真的不在意這點錢,便對藺承君道:“藺叔叔,其實不需要這樣麻煩的。如果套版印刷的話,我們不需要編寫識字書,只需要編寫拼音,到時候你找大間隔的識字書,把拼音套印上就行。”
小少爺微微嘆息,阿年是真的很真誠啊。
隨即他內心油然生出一股驕傲來,這是他的師弟呀。
是他親自啓蒙的師弟。
藺承君也是一怔,他沒有想到這個,更沒有想到阿年會這樣毫無保留。
他笑道:“阿年真有辦法,給我省了不少本錢,不過除了百家姓三字經這些,還要請你們編別的呢。所以一頁五十文的基本工錢不變,你們自己編的書我會另外加錢。”
編書的價格自然不是抄書能比的。
小珍珠雙手捧着臉頰,樂不可支,啊哈哈,賺錢咯,不用娘發零花錢了。
零花錢好少啊,不夠花的。
這一次去縣城逛街,街上的東西好貴呢,她要給娘買盒胭脂都要五十文。
買不起,真買不起。
沈寧也沒幹涉他們的合作,只是道:“外面冷,你們蹲這裏腿不麻呀?去屋裏說唄。”
藺承君就招呼孩子們進屋,小鶴年又讓二蛋領着學生們繼續複習。
沈寧爲了表示自己不會,就沒有參與,反正現在阿年和阿恆對拼音已經掌握非常全面,不需要她從旁啓發靈感了。
藺承君的兩個小主動過來,“沈老闆,我們閒着沒事兒,您給我們安排點活兒唄?”
今天一早喫過飯他們就趕車過來了。
沈寧笑道:“你們還要趕遠路呢,怪累的,多歇息。”
“沈老闆,我們公子要和幾位小公子小小姐商量合作的事兒,今兒估計不會走的,還要叨擾您呢。”
“是的,我們閒着難受,沈老闆只管安排活兒。”
沈寧看他倆生得眉清目秀,說話也文縐縐的,估計是藺承君精心培養的隨從。
她便不客氣了,讓他們去幫忙做素雞。
不好讓他們去砍白菜、洗鴨蛋滾灰泥的,做素雞比較簡單省力,而且乾淨。
她跟大伯孃說一聲,把他倆安排過去。
衆婦女們安靜了一瞬,片刻就響起毛蛋娘和劉大腳等人爽朗的笑聲,作坊一下子熱鬧起來。
都說男女搭配幹活兒不累,送漂亮男生去嬸子堆裏也是很有必要的。
既然藺承君恢復理智,沈寧就不管了,她找大腳板和高大山來,讓他們明兒去鎮上送貨的時候買些陳米回來。
明兒王木匠那裏差不多能做好一個漏杓,就可以開始學做米粉了。
屋裏藺承君和幾個孩子商量拼音啓蒙書的內容。
他們不是爲了科舉,而是爲了培養實用夥計,所以一切以日常實用爲主。
百家姓是必須的,還有常見行業的習慣用語,場面上的交際用語,生意相關用語等都是需要的。
雖然他們不是自己編造,而是收集,可......
小鶴年面有難色,他們還小,他怕編不好。
小少爺小聲道:“沒關係,咱們可以跟別人請教。”
小珍珠笑道:“這題我會,白樂天寫詩還請村頭老奶奶聽聽呢,咱們也要跟人多請教多觀察。”
藺承君讚許道:“就是這樣,咱們不是一版就封筆,一開始簡單些,以後繼續豐富、再版。”
一開始學的人也少,主要印了自用,以後想買的人越來越多,就可以繼續豐富內容。
再者幾個孩子成長很快,以後肯定能編更好的書。
所以即便現在是收集編纂,他也願意給高價的。
這是養人必要的投資。
小鶴年有信心了,和小少爺對視一眼,兩人點點頭。
小鶴年:“藺叔叔,成交。”
藺承君:“我把淮安留下,他負責給你們支錢、安排人手,你們負責內容。”
他起身走到門口,想喊自己那倆隨從,結果院子裏不見人。
藺承君尋思他倆不會如此不懂事,撤下自己跑出去混玩兒,估計有事兒。
果然二蛋一直留意着呢,上前道:“老闆,您的隨從去那邊兒幫沈老闆幹活兒了。”
藺承君聽着很滿意,便請他幫忙把淮安叫過來。
很快淮安擦着手跑過來,笑道:“公子,我去那邊兒做素雞了。”
藺承君笑了笑,“學會了?”
淮安點頭,“嗯,很好學,果然難者不會,會者不難。”
他們也琢磨過素雞的做法,只是都沒成功,沒想到只是草木灰水、用紗布裹着絞緊這麼簡單。
一旦學會以後,他也覺得好簡單,可能很快就有人仿造出來了吧?
藺承君讓他進屋,給小鶴年三人行禮,認識一下。
淮安規規矩矩行禮。
小少爺習慣了,坐着八風不動,小鶴年和小珍珠還沒有過這待遇,有些不自在,忙要起身躲開。
藺承君伸手輕輕摁住他倆的肩膀,柔聲道:“要習慣的。”
他把事情吩咐給淮安,“以後你留在這裏聽小公子的吩咐。”
淮安猝不及防被公子丟下了,卻不敢有意見,立刻領命。
小少爺道:“藺老闆,你調派淮州的雕版師傅過來也不方便吧,不如就和聚文書肆合作,謝掌櫃有現成的雕版和師傅,我們編好書頁直接交給他,他負責後續製作。”
藺承君笑道:“我正有此意呢。”
他就等小少爺主動開口呢。
龍廟鎮有謝家書肆,他怎麼可能捨近求遠自己從淮州調派師傅?
該花的錢他會很大方,不該花的錢他一文不會多花。
浪費不必要的錢財和時間,不符合他的風格。
聚文書肆有現成的雕刻師傅,印刷師傅、裝訂師傅,還有現成的油墨、紙張、書本等,不要太方便。
小少爺就明白了,抿了抿脣角。
藺承君笑道:“明兒還請你們陪我一起去鎮上與謝掌櫃說合。”
小少爺:“自然。”
他這也是幫書肆賺錢,謝掌櫃自然樂意。
藺承君從腰間荷包裏拿出一枚小印交給淮安,讓他專辦此事。
淮安心下震動,這是公子的小印,見印如同親臨,可以支錢、調派人手。
沒想到公子如此重視此事,如此重視幾個孩子。
他不由得想到準備的禮物,看來他們拿捏住了公子的心思,沒歪。
藺承君正好想到此事,“把給沈老闆家的禮物拿過來吧。”
淮安答應着,立刻跑去馬車上搬。
二蛋見狀就跑去幫忙。
淮安兩人跟着藺承君久了,很瞭解他的做事風格和習慣,也知道他的喜好。
他們看得出公子很喜歡這家人,尤其幾個孩子,不是單純的生意來往。
那送禮就不能是單純的場面事兒,得送得恰到好處,不能浮誇不能敷衍,也不能貴重,那樣沈老闆肯定不收。
他們忖度着公子的心思,準備了好幾樣,帶過來讓藺承君自己挑。
三塊雕刻印章的石頭,不大,是上好的田黃,另外還有一大套顏料。
這是送給三個孩子的。
他們在謝家書肆讀書,就不必再送文房四寶,反正以沈老闆的家當現在不會缺這些,貴的現在也不好送,畢竟孩子還小呢,不懂收藏。
額外送了女孩子好看的頭花,都是蘇樣兒,精緻美麗,各色各樣一大盒子。
外男給親朋家女子送禮物不能送髮帶、髮簪、手帕這些有特殊意義的。
裴母的是手籠,裴父的護膝,都是兔毛皮的,外面縫了深色棉布,針腳細密,看着就暖,是實用的禮物。
沒有單獨給沈寧和裴長青送禮物,而是備了幾盒子點心、幾小袋乾果、幾小袋乾貨。
小鶴年和小珍珠還不懂這些,小少爺看着三塊石頭卻道:“藺老闆,這個很貴重的。”
小鶴年剛要說那不能要,藺承君就笑起來,“只是石頭而已,哪裏貴重?你們要編書,書成以後當然要印上自己的名號,這印章正合此用。”
裴母不懂石頭印章的,覺得石頭應該不值錢,但是那些堆紗的花兒,還有乾果、乾貨、點心啥的,卻是真貴的。
別的她不知道,這木耳一斤差不多要150呢,家裏從來沒買過,還是聽阿雲說的。
那些她都沒見過乾貨兒,估計是打南邊兒來的,那肯定更貴吧?
她悄悄給二蛋使眼色,讓二蛋去請寧來。
二蛋立刻跑去米粉作坊那邊,給沈寧請回來。
沈寧看這一炕東西倒是沒驚訝,以承君待人接物的習慣不可能白來她家叨擾,肯定要準備禮物。
自己看來是貴了一些,不過在淮安看來可能就是正常且略樸素的禮物了。
要說貴就是那三塊小石頭,另外那一盒子頭花也很難得,畢竟蘇州來的。
她也沒拒絕,只是笑道:“藺老闆以後再來,可不要這麼見外。”
裴母也道:“對呀,承君你以後來就來,不用帶東西。”
她把嘴邊兒那句“俺們鄉下人喫不慣這些,別白瞎了“給咽回去,不能貶低自家,兒子媳婦這麼能幹,阿年珍珠這麼聰明,俺們鄉下人也是頂厲害的,有錢了也要喫這些的,不白瞎。
藺承君滿口答應,又請寧多關照他和幾個孩子的書,若有需要多帶他們出去走走,收集收集不同行業的信息。
沈寧答應了,“以後你們多去鎮上,縣裏鋪子溜達溜達,見微知著,多觀察就行了。”
藺承君內心默默吐槽,說沈老闆跟孩子學了幾天字他是打死也不信的,這不經意間說出來的話,哪裏像識幾天字的人?
十幾年也就這樣吧。
當然,他什麼都不說,半點懷疑的神情都沒。
商量妥了,藺承君就帶着淮安跟着孩子們去上課,旁聽一下感受感受。
於是原本有點故態復萌的幾個學生瞬間戲精上身,表演慾爆棚,小腰板兒筆挺,雙手跟焊絲在後腰上似的,微微仰着下巴,神情專注,讀書的聲音洪亮清脆,一點都不開小差。
雖然不知道這個漂亮大哥哥跟豆腐娘子家是什麼關係,但好像是大老闆,而且來到就是客,他們當然得給豆腐娘子和阿年珍珠長臉,絕對不能拖後腿!
沒看寶兒都坐得溜直嗎?
必須表現好!
藺承君也感受到了孩子們認真的氣氛,自己也跟着學學拼音,示意淮安好好學。
於是淮安這個識字的少年又開始學拼音。
識字、會讀、會寫,再學拼音就非常容易,進步神速,很快就能超越那些幾歲的老生。
藺承君一邊感受對着拼音學識字,一邊琢磨如何對着生字學讀音。
弄個生字表,但是幾千個字,一個個翻也難。
他沒這個精力琢磨,還是交給阿年幾個吧。
他重點學學這個數字密語,回頭自傢俬賬也這樣記,簡單方便,一目瞭然。
傍晚,縣城,八方來財酒樓。
立冬七八天了,今兒有明顯的降溫,加上陰天白日裏都能感受到冷意。
天冷,酒樓的暖鍋子、砂鍋、燉菜就比較受歡迎,而涼菜、小炒什麼的就相對減少。
不過腐乳、醃白菜、醃蘿蔔這種小菜消耗量卻增大,因爲喫暖鍋子也熱,配點爽口小菜很有必要。
今兒酒樓推出新鍋底配油炸面,回饋老客戶,一桌每人送一個麻醬雞蛋。
上一次推的新菜是肉籤子、福袋、烤豆腐卷,大上次是紅燒素雞、油燜素雞、素燒鵝、油豆腐,今兒怎麼就推個鍋底和炸面?
還有麻醬雞蛋是什麼?
沒
聽過啊!
那必須來看看。
八方來財酒樓的客戶粘性還是不錯的,老闆會做人。
每個來三次以上的客人他都能記住模樣、職業、怎麼稱呼,見面就能聊上兩句,來五六次就會送個菜。
每個訂雅間的貴賓他都親自招待,恭維得對方舒舒服服,還會送好喫的小菜、點心什麼的。
雖然並不會給便宜,但是這個服務讓人舒坦,畢竟大部分來酒樓喫飯的客人都是不差錢兒的。
差錢的,偶爾請一次客的也不會來第三次。
所以雖然麥掌櫃花樣兒多,開發的新菜式多,還能弄來新奇菜餚,坐住了成陽第一大酒樓的名頭,但是八方來財的客人也不少。
因爲掌櫃的身份和老闆有天然差距,麥掌櫃只能在菜和服務上下功夫,不能給客人心理上、身份和麪子上的暗爽。
楊老闆很少會這麼服務顧客,只有那些關係不錯的諸如邱文舉等人來,他纔會親自作陪招呼一下。
當然楊老闆理由也多,說自己酒樓多,忙,沒空這麼招待,要是就一家酒樓飯館子,天天蹲在酒樓裏,別說來三五次的客人,就算來只狗他也會親自招待。
實際麥掌櫃的意思你不來的時候無所謂,那你來酒樓的時候你和客人互動一下,那不也挺好?
那人家楊老闆不的,人家要會友,還得去青樓瞅瞅新姑娘舊姑孃的呢。
所以麥掌櫃帶不動,只能眼瞅着八方來財今日上新菜,自己卻沒轍兒。
因爲靳老闆說了,他酒樓先上之後纔會放開賣給同行。
爲了知己知彼,麥掌櫃特意讓二掌櫃看着店,招待顧客,他去八方來財做客了。
見面兩人那叫一個客氣、親熱,靳老闆挽着他的手臂,親切地聊沈老闆、紅席,“麥掌櫃,你以後可要常來啊,咱多交流,對了,高裏正和康老闆都來了,一會兒裴二郎也來呢。”
麥掌櫃也很真誠,“之前你們炒這個福氣鍋底料我就聞到香氣了,那滿大街的香味兒,都夠咱們直接下飯了。”
旁邊聽見的客人也笑起來,“可不呢?我們家就在酒樓後面,那叫一個遭罪啊,饞得燉上一鍋肉,還是不解饞,不是那個味兒。”
另外一個鋪子掌櫃笑道:“我們鋪子就在酒樓旁邊,可想而知。我一個勁兒問老闆什麼時候上新菜呢。”
靳老闆將麥掌櫃送入席,又挨桌打招呼。
今兒上新菜,很多人都是他特意邀請來的,像陳老爺、陳大爺、陳二爺,宋老爺、宋大爺等等城內富戶,當然老朋友曹二爺、霍三少、戲樓茶樓老闆什麼的也不能落下,有空的肯定都來,沒空的也不強求,以後有的是機會。
裴長青今兒收工晚點兒,主要是白天也開始冷了,爲了趕工期傍晚就得加加班兒。
那些木匠甚至做到二更天。
縣衙裏的廟宇很多都是抬梁式屋架,這種特點就是室內沒有山牆,都是立柱、層層樑架。
若
是有損壞就得木工,尤其大木工。
他都想念王大了。
崔書吏、謝煒和秦書吏幾個都住在縣衙吏舍,下衙除了看書,出去會友喝喝小酒兒也沒事兒,所以寧願跟着他加班兒。
這陣子他們發現跟着裝二郎能學到東西。
真是沒地兒說理去,人家裴二郎沒讀過書,識字還是跟兒子自學的,寫字......還寫不全,很多錯別字,可人家在營造、算學方面真的很有天賦!
崔書吏現在把裝長青奉爲再生父母,幫他保住差事不說,還教他營造和算學,他恨不得拜大哥。
管他是不是泥腿子,管他是不是沒讀過書!
反正他也不考科舉,對了,人家裴二郎有那個遠大志向,要考科舉的!
瞧瞧,真是人比人得死!
他最近黏裴長青黏的,只要裝長青在縣衙他就不離左右,端茶倒水的,若不是裴長青不用,他能給捏肩捶背。
鍾典吏看見就翻白眼,暗戳戳罵崔書吏搞斷袖。
崔書吏也是臉皮厚的,直接說“裝二郎沒那意思,要是有我保管樂意,哼!”
鍾典吏直接氣歪鼻子。
這年頭對男人相當寬容,只要不造反,不弒父虐母辱師、,搞搞斷袖、睡睡小兒啥的無傷大雅,根本不是污點。
不過裝長青不行,聽見了只嫌晦氣,都不愛搭理崔書吏了,多叫謝煒和秦書吏幫忙。
崔書吏不管,依然每天雞血地往裴長青跟前表現。
反正裴二郎沒那意思,即便謝煒比他俊比他年輕也沒啥優勢,自己更狗腿!
裴長青去看了看幾個木匠,說聲辛苦,卻沒讓他們早下班的意思,又去看看盤火炕的瓦匠們。
現在縣衙這邊兒盤火炕歸童小楓指揮。
他一點都不辜負裝長青的眼光,在縣衙混得非常順暢,除了鍾家叔侄,其他人都能說上幾句。
童小楓這邊兒也沒下班,點了石蠟燭繼續幹活兒呢。
裴長青拍拍童小楓的肩膀,“好好幹。”
童小楓即便已經和裴長青很熟,卻也激動得很。
他知道二郎這是培養他呢,“二郎,你放心吧,我指定在上凍前把這邊兒的火炕都給盤好。”
盤好這邊兒,還能帶着這幾個工匠出去接活兒呢。
裴長青微微頷首,對瓦匠們說了句辛苦。
瓦匠們樂呵呵的,“裴二郎,我們不辛苦,你給加班費了呢。”
加班費是裴長青說的,他們第一次聽說。
之前裝長青給他們一天四十,現在額外加七文加班費,他們樂不得。
七文,可以買一斤一兩粗麪呢。
“二郎,好了沒,走吧?”陸典史在院子裏喊他。
裴長青:“來了。”
陸典史要和他一起去靳老闆酒樓喫飯,今兒新老闆試新菜,算是半賣半送。
像裴長青高裏正典史等人自然是送的,其他有錢主顧那是要買單的,但是也會送別的菜,畢竟大家互爲顧客,他們有新品需要人捧場,新老闆也是不吝嗇的。
陸典史又去喊了鍾主簿,鍾主簿卻說有點事兒,先不去了。
他想喫回頭什麼時候都行,沒必要和陸典史一起,美食都喫不出味兒,咭人。
裴長青路過六房,招呼崔書吏和謝煒、秦書吏,“三位,走吧,一起去喫飯。”
秦書吏和謝煒有些猶豫,他們可沒錢喫酒樓,下館子還可以湊合。
崔書吏薄有積蓄,即便出血請表二郎喫飯都樂意,自然要湊熱鬧。
陸典史笑道:“不要擔心,靳老闆試新菜請客呢。”
很自然的,又把黃典吏叫上,畢竟算衆書吏之首麼。
黃典吏相當謙虛,連連道謝,“多謝陸典史、裴二郎厚愛,在下就忝臉蹭飯啦。”
陸典史攬住他的肩膀,笑道:“黃大哥,你是老大哥,說什麼客套話?不過,今兒咱們都是沾二郎的光。
雖然城內商戶都會孝敬他們,只有他們請客他不去的,但是他樂意捧着裝長青。
說到底他和城內商戶有交易但並不親近,不像人家裝二郎在老闆等人眼裏,那算自己人。
沈老闆的夫君麼。
等幾人結伴兒到了酒樓,氣氛瞬間推上一個高點。
“陸典史來了!”
陸典史維護縣城治安,有功,大家都看在眼裏,大部分人是敬佩且感激的。
他能來,可是給老闆面子,衆人也覺得臉上有光。
裴二郎沒那麼多人認識,但是和高裏正、沈寧認識的就認識他,自然也跟他打招呼。
高裏正很自然地就和霍三少過來打招呼。
麥掌櫃和康掌櫃也沒落後。
曹二爺雖然不是成陽縣人,不需要巴結陸典史,但是他和高裏正豆腐娘子有生意,又對裝長青很欣賞,自然也過來。
他現在就服老闆兩口子,一個做喫的厲害,一個搞營造有天分。
靳老爹晃着白胖的身體親自接待裴長青等人,給他們請上二樓最大的雅間。
雅間不小,但是沒有太大的桌子。
掌
櫃的就讓人又搬來一張方桌接在邊上,大家請陸典史和黃典吏上座。
黃典吏卻謙讓給裝長青,讓他和陸典史坐上手。
而高裏正這時候自然不擺裴長青長輩的架子,只和其他人依次落座。
裴長青:“靳老闆,回頭我給你畫個圖樣,你找木匠做張摺疊圓桌,人少就用方桌,人多就打開變圓桌,來人多也不怕坐不下。”
這年代不流行圓桌,只有月牙桌,要到清朝纔開始盛行圓桌。
圓
桌不只容納人多,坐着舒服,也更適合熟悉人圍坐交流,不像方桌那樣位次過於嚴肅,交流不便。
做成旋轉桌上菜夾菜也方便。
雖然本朝開國之初重農抑商,可如今已經立國百年,國策早就悄悄發生改變,現在商業發達,商戶有錢,來酒樓喫飯的多是他們。
他們沒有那麼涇渭分明的身份差別,圍着圓桌坐更自在、合適。
餐具、炊具、傢俱都是要與時俱進的。
衆人聞言很是好奇,就問什麼樣子。
這會兒還沒上菜,大家正在寒暄閒聊,裴長青便言簡意賅地解釋一下。
衆人聽得紛紛點頭。
陸典史雖然算朝廷命官,但是也是不入流、沒品階,所以不像主官那麼在意身份排序,對圓桌也挺樂見其成的。
衆老闆就更好奇,紛紛道:“裴二郎,我們找木匠麻煩,不如你繪製好圖樣找木匠給靳老闆做個樣品出來,到時候我們跟着訂。”
小飯館喜歡方桌,但是大酒樓雅間方桌確實不能滿足需求,經常需要加桌。
裴長青笑了笑,轉首看向幾位書吏,打算幫他們接個兼職大家一起賺錢,當然,陸典史也有份的,這是默認規則。
他更中意謝煒,這人有點設計天分,好好培養也很有前途。
剛纔他說變形圓桌原理的時候謝煒就領悟了。
但是,崔書吏狗腿得實在是太顯眼,目光熱切地盯着裝長青。
算了,帶上他吧,這種人也有用。
裴長青便道:“那就請謝書吏畫個圖樣,秦書吏安排倆木匠打樣兒,崔書吏就負責跟衆老闆們溝通吧。”
這
老
些書吏是沒正經工資的,都靠在縣衙做工收外快。
百姓去辦事,得交潤筆費、紙張費、蓋章費,再就是商戶等的孝敬。
不過孝敬多半交給上官,上官往下分,那就看上官的良心了。
另外就是吏房、戶房、刑房幾個常跟老百姓打交道的部門喫香,總有人孝敬、賄賂,像禮房、工房就比較冷門。
工房的灰色收入包括出去接私活兒,比如某書吏懂營造,可以出去給人監管蓋房子,再就是從匠戶身上搜刮點。
即便老百姓說胥吏猛如虎,也只是對無背景的農戶,有點門路的商戶都不怕的。
當初裴端挖門盜洞託關係想送妹妹到陸家做妾的時候,宋母讓宋父使銀子就能把這事兒給擺平。
畢竟對於這兩家來說又不缺漂亮女人,裴端妹子也不是不可或缺的絕代佳人,那自然是銀子更實惠。
也因此,宋母把這筆錢算在裝雲的聘禮裏了。
現在裝長青給幾位書吏一個正兒八經接私活兒賺外快的機會,不只是崔書吏激動,連一向話不多的謝煒和秦書吏都心情浮動。
裴二郎,有能耐且仁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