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的第四天,張偉換下一身孝服,一個人匆匆踏上的飛往上海的航班。
昨晚雪莉和他生氣了,很生氣很生氣的那種。
張偉也向雪莉解釋了一夜,然而這次無論如何雪莉也聽不進去,她秉持着房子在家就在的想法,寧肯見到張偉變成不念親情、友情的“白眼狼”,也不同意張偉用上海的房子抵押貸款。
“既然一個家已經破爛不堪,你爲何又執着地想要拆散自己的家,去填補那些個窟窿……”
這是雪莉的原話,張偉也同樣沒有聽進去。
他就像是魔障了一般,執着地認爲自己的能力,比弟弟、比父親、比小鑫這些人的能力更大,所以他就應該義無反顧地抗下所有。
因爲在張偉看來,一切的根源還是錢的問題。他現在還正值壯年,以他目前的收入水平來說,不喫不喝,也就五到十年就可以再賺夠一百萬,而這一百萬卻是他父親、弟弟、小鑫一輩子都賺不夠的錢……
所以,最終張偉也沒有能說服雪莉支持他的決定,於是他便硬起心腸,獨自一人趕往了上海。
飛機剛落地,張偉就接到了弟弟打給他的電話,說嫂子突然流着淚就走了,說是回孃家了。
張偉心知是什麼原因,敷衍着弟弟說是沒事。
然而真的沒事嗎?
張偉也不願意再多去考慮,匆匆就結束了通話。
他先回了一趟家。
牙牙見到張偉回來後,顯得很是開心,親暱地纏在張偉身旁,喵喵地叫個不停。
小傢伙的肚子已經很大了,看樣子懷上的不止是一個小寶寶。
張偉小心地將牙牙抱了起來,輕輕撓着它的下巴,小傢伙一臉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張偉不由得有些傷感和內疚,這個時候本應該是他和雪莉守護在小傢伙的身邊,滿心歡喜地期待着新生命的降臨。
而如今他只能幫牙牙補足貓糧和水,殘忍地將小傢伙繼續孤零零地留在家裏。
房產抵押貸款辦理的相當順利,兩天後張偉便拿到了一百萬的貸款。
畢竟市值三百萬的房產只抵押貸款一百萬,無論在哪家銀行都是很容易通過審批的。
當然這套房子最多也就只能抵押一百萬左右,畢竟房子是按揭買的,原本就欠着一百多萬的房貸呢。
張偉再次趕回老家,重新穿上孝服,這已經是他母親頭七的第六晚。
按照二宅勘定的時辰,過完頭七,翌日午時入葬。
料猴、刀疤這幾個放高利貸的果然沒讓張偉失望,張偉母親頭七的上午,這二人就糾結了一夥人上門鬧事。
還好張偉有備在先,當場拿出四十萬結清了欠款,這夥人才肯善罷甘休。
下午張偉有去了趟警局,替小鑫退了三十萬的贓款。
事後他去看守所見了小鑫一面,小鑫在得知張偉替他退贓之後,隔着鐵窗,流着眼淚大罵張偉是個傻嗶。
不過,張偉覺得自己這麼做沒錯。
畢竟小鑫也有家,父母、老婆孩子也都等着他,用小學老師的計算方式,一個人少等五年,四個人加起來就少等了二十年。
所以,用三十萬買回小鑫五年的自由,張偉覺得很值!
一百萬很難賺,用光一百萬卻很簡單,張偉也只用了一天的時間。
房子抵押來的最後三十萬,張偉選擇了還清之前網貸的三十萬。
他沒有去計算這麼做能剩下多少錢的利息,只是覺得只欠着一筆錢,心理上感覺舒服一些而已。
很快就到了張偉母親出殯的日子,這天送葬的親戚朋友很多,靈車後面跟着趕來幫忙幾十號人,還有吹打了一路的鑼鼓隊。
這場面比停靈的頭七那幾天,熱鬧的可不止是一點兒半點。
雖然這些人大多是衝着今天的酒席來的,但張偉還是有些滿意。
母親要強了一輩子,即便大多數人都是虛情假意,但至少也算是給了母親最後的風光。
張偉的二叔一家沒有來。
聽說他二叔那天沒從張偉手裏弄到錢後,真的跑去了他奶奶那裏哭鬧,只是被他三叔提前知曉,攔在了門外。
接着兄弟倆一言不合打了起來,最後他二叔又住進了醫院。
當然這事兒根本不會被張偉放在心上,天大的事兒也沒有今天讓他母親入土爲安的事大。
這天的張偉滿臉悲慼,卻沒有再流淚,他像個工具人一樣,抱着母親的遺像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聽着二宅的安排,機械式地走着流程。
直到母親的棺槨入土後,張偉才自作主張地跪在新立的墳丘前,將一張張的收條在墳前燒了個乾淨。
“您欠下的債兒子都已經替您全還清了,您在那邊也可以安心了……”
又過去了兩天,母親的身後事已經全都處理完了。
張偉告別了父親和弟弟,準備去丈母孃家接了雪莉後直接回上海。
然而他卻怎麼也聯繫不上雪莉。
雪莉關機了。
好在他存着丈母孃的電話,在連續幾次無人接聽後,電話終於被接通,不過卻又是一個晴天霹靂。
雪莉病倒了。
可能是因爲前段時間的擔驚受怕,加上近期的勞累,也是因爲疏於檢查,本來依靠藥物控製得很好的病情,突然發生了急變。
最終,在得知張偉抵押了上海的房子後,悲憤過度昏迷了過去。
現在,雪莉已經被家人緊急轉送去了北京協和醫院,並且住進了ICU,必須儘快安排手術。
雪莉得白血病的事情,一直瞞着雙方的家長,這次終於瞞不住了,也無法再瞞了。
雪莉的母親在電話中痛哭着斥責了張偉一通。
張偉無比的自責,立即就要趕去醫院,卻被雪莉的母親告知,雪莉並不想見他。
張偉六神無主,一時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不過沒多久,雪莉的母親又打來了電話,雪莉的手術費不夠,需要張偉馬上去籌集。
雪莉父母並沒有多少的積蓄,而且已經全都付給了醫院。
但雪莉因病多年沒有工作,因此也沒有醫療保險,而接下來的骨髓移植手術還需要至少三十萬的費用。
錢買不來長生,但可以續命。
爲了雪莉的手術費,張偉再次回到了上海。
然而當他踏出機場航站樓的那一刻,他突然覺得無比茫然。
看着一波波旅客乘車離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而張偉卻不知道該去哪裏。
他之所以選擇回上海,是因爲張偉下意識就認爲回上海他可以借到錢,畢竟在上海生活了那麼多年,他的社會關係、人脈什麼的都在這個城市。
可當他回到這個城市的時候,卻突然發現,有能力且可能借給他三十萬的人,幾乎一個都沒有,所以他這一刻茫然了。
也不知過去多久,張偉下意識拿出香菸想要再續上一支的時候,才發現煙盒裏已經沒有了煙。
一包煙已經全都被他抽完了。
而這段時間裏,張偉翻着手機通訊錄,努力在腦中檢索分析着每一個熟悉的名字,最終得出一個結論:想要借到三十萬,難!很難!
如果老胡不出事,如果欣總還能聯繫上,如果陶江沒有出國,如果肖強還是當初的那個肖強,張偉相信自己向他們借三十萬,也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可惜,這些“如果”都已經成了不可能。
深深的無力感,心裏濃得散不開的抑鬱,張偉感覺自己被逼得快要崩潰。
可是,誰又在逼他呢?
……
上海凌空soho的一家星巴克裏,章文點好了一杯咖啡等在取餐檯前。
今天他約了一個不想見,卻又不得不見的人,目的是爲了解決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一次危機。
原本他以爲跳槽到友邁任職總經理一職,將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成功的一步。
並且在他任職期間,友邁在移信行業的攻城略地好消息不斷,讓他更堅信自己的選擇沒錯,他都彷彿看到了自己爬上了更高的臺階,站在風口,藐視羣雄。
可突然間,大好的形式一夜翻轉,美夢不在,卻變成了噩夢連連。
直到此刻他都還無法相信,他最信任的干將,他最寄予厚望的大客戶部,他最依賴的移信市場,居然特麼的就成了一顆顆要他命的地雷。
張偉當初向他提出離職的時候,說實話他當時很是替張偉感到惋惜,覺得張偉在即將榮耀的時刻退出,簡直就是腦殘的做法,甚至他還有些覺得虧欠了張偉。
可是等到他得知了移信高層變動,大客戶部重要的客戶南京胡總被捕入獄的消息,他對張偉只有咬牙切齒的痛恨。
張偉離職後聽說還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而他章文卻成了一傻子,成了一個笑話。
同時,他還不得不用盡渾身解數,不然就會被張偉留下的一顆顆地雷炸的粉身碎骨。
年初剛成立的大客戶部已經被解散,移信市場都沒了,也就沒必要在高薪養着這些人了。
雖然適當地賠了一些錢給對方,但比起公司前期投入到大客戶部的資源來說,這點兒損失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現在,有兩顆巨雷即將爆炸,一顆是南京老胡入獄後形成的壞賬,另一顆是爲移信後續訂單而提前備下的大量庫存。
而這纔是章文迫在眉睫,急需解決的事情。
今天約他在星巴克見面的人,就是章文認爲有希望幫他解決大量庫存的人,即便是這人他真心的不想見。
章文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十點半,距離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
如果換成以前的他,對於這種不守時的行爲深惡痛絕,對於這種不守時的人,他的應對辦法也只有一個——讓他見鬼去吧。
而今天他卻得恭恭敬敬地等在這裏,像個奴才一樣等待着對方施捨般的見他一面。
還好,沒讓章文再等太久,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進入到了星巴克。
章文立刻滿臉堆笑迎了上去。
“李總,高總,您們好!”
高總當然就是高猛,而被稱呼爲“李總”的矮胖子,便是章文在九鼎時的上司現如今的九鼎通產事業部總經理李宏偉。
至於九鼎這個突然搞出來的通產事業部,便是曾經的AC產品事業部。
後來因爲通過移信訂單大量“串貨”,一批批的“特價”AC設備對九鼎的渠道市場衝擊嚴重,迫不得已,九鼎接連又籤回了幾家通信產品的代理權,用來新產品的業績來填補AC產品業績上的缺口,從而削弱AC“串貨”對其的影響。
那時,AC產品事業部其實已經名存實亡,因此乾脆改名爲通信產品事業部,同時銷售策略也做出了調整,將純粹單一的產品分銷,改爲通信綜合解決方案的分銷。
這一步的調整九鼎很成功,在移信AC品牌出事之後,更是奠定了九鼎行業龍頭的地位。
而這看在章文這個“失敗者”的眼裏,無疑是又一番的“內心煎熬”。他在羨慕嫉妒恨的同時,李宏偉也就成爲了他最不想見的人了。
不過,今天有求於人,章文還是表現熱情地主動向李宏偉伸出了手。
矮胖子李宏偉避開了章文主動伸出的手,反而像個長輩似的笑着拍了拍章文的肩膀:“不好意思小章,讓你久等了,你大概也聽說了,我們通產實業部剛簽了HD的代理,最近實在是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剛剛在和HD另外一家總代的負責人溝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無法按時過來,小章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HD另外一家總代的負責人還能是誰,除了徐鏗不會是別人。
不管是遲到還是用徐鏗來扎他的心,章文都很介意,但他也只能說不介意,不然一切就沒得談了。
章文內心很想要問候對方的全家女性,但最終他還是理智裏維持着虛假的微笑,詢問二人想要喝些什麼。
一番虛情假意的寒暄之後,章文正要切入正題,高猛的手機突然響起,隨後在接聽完電話後,章文收起手機笑着對李宏偉道:“老李,徐鏗說還有點兒事情剛纔沒和你談清楚,我叫他也過來這邊了。”
說完,高猛像是突然醒悟,一臉歉意地對章文道:“不好意思,章總如果你介意,那我就和老李換個地方去見徐鏗。”說着又補充道:“你放心,老徐的事情不大,我們應該很快就能談完。”
章文不傻當然聽的出高猛話裏的意思。
雖然明知高猛是在故意搞他,但他也明白之所以李宏偉會來應約,主要還是看在了高猛的面子上,不然也不會“和顏悅色”的來見他這個曾經的“叛徒”。
更何況還是一個如今混的很慘,且沒有半點兒價值的“叛徒”。
什麼都得先忍着,哪怕是被侮辱、戲弄。
不然,就真的沒機會了。
有求於人,就得無底線的放低姿態,至於尊嚴……
呵呵,那是矯情,他如今沒這個資格。
徐鏗來的很快,五分鐘不到就出現在了星巴克。
章文卻只能佯裝熱情地跑去幫徐鏗再買一杯咖啡。
接下來,半個小時過去,李宏偉、高猛、徐鏗三人談笑風生,而章文卻一句話也不想接。
所謂的“事情不大,很快就能談完”,不過就是盡撿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閒扯淡,而章文之所以不想接話,那是因爲這三人聊的內容實在是傷害不大卻侮辱性極強,幾乎全程都在嘲諷章文“有眼無珠”、“志大才疏”等等。
章文咬牙忍着,默不作聲地喝光了他的咖啡,突然他的手機響了,只是看清來電顯示的名稱時,他瞬間臉色就變得陰鬱了起來。
來電的不是別人,正是趕回上海籌錢的張偉。
而章文,是張偉如今能想到的,唯一個有能力還有可能借給他這筆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