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姬雪臣嚥了口吐沫,呆呆轉頭去看司空鶴,嗓子發乾,“我……我沒聽錯吧?”
他覺得顧然的每個字自己都聽得很清楚,連在一起卻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嗯?”司空鶴轉頭看姬雪臣一眼,“小然準備教別人萬劍藏空啊。”
“別別別……別人?!”姬雪臣結結巴巴問:“哪個別人?”
“就……”司空鶴抬頭看看天空,又看姬雪臣,他反而茫然了,“靈鏡間裏正在看我們的道友們吧。”
姬雪臣想罵人了!
他求助般地看向傅英,傅英正呆呆看着顧然。
他只好再去看謝宇青。
玄武閣大弟子確實沒再繼續和裴玄商量,他也看向顧然。
只是謝宇青臉上完全沒有姬雪臣那樣的震驚,他甚至還在笑。
姬雪臣已經沒必要問了,顧然已經抬手,出劍。
天地間,再次變得安靜極了。
好像連那滿布天空的晚霞,都因爲青年劍修這出乎人意料之外的舉動,變得黯淡了幾分。
靈鏡間中,更是安靜得,很久都沒有人說話。
最新的消息還停留在現在究竟有多少修者去了碧雲軒,以及關於鮫的熱烈的討論中。
修者們全都呆呆看着光幕,不論來自哪裏,不論在做什麼。
他們只能怔怔看着光幕中那青袍裹身,昂然而站的年輕劍修。
看着他如雕如琢的精緻五官。
青年挺直了背脊,白皙纖長的手指微微抬起。
他的本命劍懸空,寒光泠泠。
——可修者們卻覺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雪亮鋒銳的劍。
沒錯!
修者驛壁中是有各大流派的無上戰技修行方法,只要沒有失傳的,天下修者就能在那裏尋到無上戰技的修行方法。
可那些還未失傳的無上戰技,是從修者驛壁存在起就一直有的,數千年傳下來,大家天天瞧着,已經習以爲常。
此外,修真界各大流派數千宗門林立,每個宗門都有屬於自己的傳承。
四大宗門,六星宗門,五星宗門能傲立於修真界,自然不全是因爲他們人多,靠的就是這些傳承。
傳承越強,則會吸引更強的,更有天賦的修者拜入宗門。
像鏡空宗、隱月谷、五靈宗這樣自萬年前傳承下來的古老宗門,擁有的上古傳承,更是讓無數修者心嚮往之。
鏡空宗、隱月谷這三大宗門一直不太瞧得上玄武閣,有個緣故就是玄武閣是後來強勢崛起,擁有的傳承比他們少了許多。
雖說自數千年前慘烈無比的三界大戰,再加上後來修者驛壁橫空出世,各大宗門之間門戶之見削弱不少。
那也只是削弱不少而已。
宗門只要還在,那麼就天下修者就永遠還有門派之別。
即便是奇葩玄武閣,不也是常常將“我大玄武閣”掛在嘴邊嗎?
靈鏡間的修者們也不是沒想過,小劍修顧然既然得到了萬劍藏空傳承,或許七大無上劍技就能得以補全。
有朝一日他可能也會如那些不知名的劍修前輩們做的一樣,將萬劍藏空的修行方法,放到修者驛壁的劍修經驗板塊,所有劍修都可以看到,可以自行修行。
但他們想的有朝一日,應該是等顧然元嬰甚至化虛,真的成了劍修中的巔峯後,纔會那樣做。
教衆人在霧珠中封藏劍氣不算什麼,那隻是個小技巧而已。
可那是萬劍藏空啊!
是失傳數千年,再無人會的七大無上劍技最強一式!
是劍修大能前輩凌雲巔峯時期所創的無上劍技。
是傳說中可以單人橫劍凌空,抵擋數位魔主聯手進攻,守住修真界邊界的超強劍技!
當此世上,只有小劍修一人會。
若是他不傳給別人,光是這一式劍技,就足以讓他傲視整個修真界,成爲千年劍修第一人。
相反,若是他真的將修行方法教給旁人。
在他之上,洞虛、洞真、元嬰,乃至化虛劍修,只要有一人學會了,他的優勢從此蕩然無存。
他究竟知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輕重?!
靈鏡間的修者們都茫然了。
尤其是劍修們,他們只能看着光幕,看着那個青袍劍修的身影。
“我靠!”不知道過了多久,靈鏡間中終於有人開口了,“我去叫同門!”
不是所有修者都一直守着靈鏡間的。
他們也要修行。
修真界梁國之外的世界,人們的生活還在繼續,修者們也在勤勤懇懇地完成着宗門任務,或是在各處險地遊歷。
四大宗門令下,他們知道隨時進入靈鏡間,都能看到顧然、司空鶴他們現在的情況。
但大多數人,也只會在閒暇時刻進來看幾眼。
或者……
“我也去!”
“我馬上通知同門!”
“小劍修什麼時候開始啊?能不能等等我們?”
“求求小劍修再給十息時間吧!”
“救命,我馬上叫人!”
一片兵荒馬亂中,無數劍修呼朋引伴,越來越多的人進入靈鏡間。
不管能不能學會,只要還是劍修,還有口氣,眼睛還能看,耳朵還能聽到,就不可能錯過萬劍藏空。
況且不止劍修,不少武修、法修、靈脩們聽說此事,也跑到靈鏡間中湊熱鬧。
本就吸引了修真界無數關注的靈鏡間,此刻熱度幾乎瘋狂。
“他……會不會……耍我們啊?”就在越來越多的修者進入靈鏡間中時,有人小心翼翼問道:“畢竟,萬劍藏空啊。”
“沒必要吧。”有人說道:“他不教也沒人會說什麼,此刻既然主動說教,那騙我們有什麼好處啊?”
“我相信小劍修,他就不是那種人!”
“對,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也相信小劍修!”
“小劍修典型的人狠話不多,做得比說得多,不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
“我也相信他!”
“我也信!”
“信小劍修!”
……
一瞬間,相信顧然,相信小劍修的留言刷得整個靈鏡間遍地都是。
那個質疑的聲音,再沒有出現過。
鏡空宗大殿內,一片安靜。
宗門門主辛修玄端坐正中主位,目光平靜地看着大殿正中那潔白的光幕。
大殿內,十多名修者分坐兩側。
他們或驚訝,或怔忪,或疑惑地也看着光幕。
沒有人說話。
這些鏡空宗的長老們,此刻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們只能聽到自己熱切的心跳聲。
那是萬劍藏空啊!
是失傳數千年的最強無上戰技。
此刻能坐在這裏的每一個鏡空宗長老,都已經是元嬰修爲,不論他們哪一個學會這一式,元嬰第一劍修之名,就非他莫屬。
從此天地更加廣闊,鏡空宗也好,甚至整個修真界都好,必然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甚至可能就此突破桎梏,修爲更上一層樓,真正站到修真界劍修的巔峯。
“他……”等了片刻,一名長老看着光幕中始終沒動的顧然,“他怎麼還不開始?”
他皺眉:“他不會是騙我們的吧?”
辛修玄中正平和的目光,從說話那位長老臉上掃過。
他輕嘆了口氣,語氣淡淡:“他在等人。”
“等誰?”那名長老下意識問道。
“等更多的,想要學習劍技的劍修進入靈鏡間。”辛修玄說道。
那長老臉色變了變,突然冷笑一聲:“何必浪費時間?除了萬劍藏空,其它無上劍技修行方法都在修者驛壁,可學會的劍修又有幾人?多少洞虛劍修可能直到洞真,也就勉強學會一式罷了。”
他拂袖坐下,像是在和身邊的另一位長老抱怨,又像是在對辛修玄說:“玄武閣講什麼衆弟子平等,最後是教出許許多多徒子徒孫。現今元嬰高手中,玄武閣也難有能和雲寒師侄可以一較高下之輩。他們應該感激,玄武閣前輩中竟然出了葉青山這樣天賦頂級的高手,留下的傳承足夠他們坐享其成,否則玄武閣早被拉下四大宗門之列。”
他頓了頓,又道:“我劍修一道,更講天賦。若是沒有天賦,即便苦苦掙扎學會了劍招,也拙笨難看得很,不可能登臨高手之位。這孩子天賦根骨奇佳,可惜啊……”
那長老搖頭嘆息着:“好好的劍修苗子,眼看着被玄武閣那一套歪門邪理帶偏了。”
長老說着,目光如電一般看向辛修玄:“修玄師弟,此子終究應該歸我鏡空宗門下,他一個劍修,和玄武閣那羣人整日廝混成什麼樣子?若真是因此耽誤了他的修行,我劍修失去一名如此天才的弟子,師弟豈不愧對我鏡空宗諸位前輩?”
這長老語氣頗有些咄咄逼人,辛修玄卻絲毫不以爲意,微微一笑,緩緩說道:“可他能悟到半招萬劍藏空。”
“修玄師弟。”那長老沉下臉,“你的意思難道是,他在我鏡空宗,就悟不到了嗎?”
他目光灼灼:“你看他現在整日裏做的都是些什麼?玄武閣難道不知道,金丹弟子應該留在宗門中,好好修行?可他卻被謝宇青這幾個武修帶着整日東遊西逛,梁國魔氣修者的事,何必他去管?”
“他若在我鏡空宗,必將成爲最年輕的洞真劍修,也是最年輕的,能學會最多無上劍技的劍修。玄武閣,誤了他。”
“師兄所言或許有理。”辛修玄微笑着說道:“但那或許並不是小劍修的道。”
“哦?”那鏡空宗長老冷笑着問:“他的道?他一個金丹修者,現在能有什麼道?他現在應該進宗門修行祕地,閉關,不到洞真不能下山。這才該是他的道!”
“他的道……”辛修玄沒有反駁他師兄的話,只是靜靜說道:“他正一步一步走出。”
他笑了笑:“走得也很好。”
“但他還只是個金丹。”長老怒意上湧,“和他同樣天才的司空鶴,玄武閣已經讓他入了冰天雪地,現在洞虛。謝宇青在洞虛之前,也極少離開宗門。偏偏這金丹劍修,就被玄武閣差來派去,至今也就是金丹!”
“他們根本不懂怎麼教好一個劍修!”
那長老看着辛修玄的眼睛,一字一字說道:“待梁國事了,我會以鏡空宗長老的身份,要求開宗門大議,商討是否問玄武閣要人,讓小劍修回到他該待的地方!”
“嘿……”就在這時,鏡空宗大殿外,傳來一聲蒼老的笑聲。
鬚髮皆白的月恆,雙手負在身後,佝僂着身體,緩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灰袍已經有些發白,但是乾淨又整齊。
蒼蒼白髮隨意束起,被一根木簪別在頭頂。
月恆臉上的皺紋極深,他又佝僂着身體,讓人幾乎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每走一步,就好像一名普通的,從未修行過的百歲老者,彷彿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可大殿中所有人看到他時,全都站了起來,連那個對辛修玄有些強橫無禮的長老也立刻跟着站起,齊齊朝月恆躬身行禮:“老祖。”
“在吵什麼?”
月恆每一步邁出,身體便顫巍巍地晃動一下。
他的聲音也不大,大殿內衆人卻沒有一個敢開口。
月恆就這樣慢吞吞地一步一步,還是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隨意挑了張椅子坐下,仰頭看向大殿中央的白色光幕。
“有人教授萬劍藏空,連老朽都爲之心動,你們竟還有閒情逸致在這爲玄武閣吵吵嚷嚷。嘿……”
月恆又笑了笑,目光轉向那剛纔那咄咄逼人的長老:“宗門大議?議什麼?”
月恆眯起眼睛:“小劍修如果問,鏡空宗能給他什麼?我們難道告訴他,鏡空宗什麼都不能給你,但你可以來教我們萬劍藏空嗎?那麼,就不是收他入門,而是請他來鏡空宗。請他入門,十二長老首位,是否也該讓賢?”
那長老臉色微變,咬了咬牙,低頭,不敢說話了。
月恆懶洋洋往椅子上一靠,慢吞吞說道:“等有人學會萬劍藏空,再議不遲。”
“是,老祖。”
鏡空宗大殿中,再無人敢有異議。
五煞陣中,顧然眨了眨眼睛,等得夠久了……吧?
他抬頭看了眼天空,該來的人,是否已經到了?
那位……也會暫時放下他的劍,進入靈鏡間嗎?
顧然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眼時,他目光無比澄澈。
他抬手,本命劍如影隨形,浮在了他身邊。
“萬劍藏空,劍招在修者驛壁可見,失傳的乃是劍意。劍意的重點,是‘藏’和‘空’二字。”顧然開口,清晰地說道。
與此同時,楚國,碧雲軒之巔。
寒渡凌空而站,看着前方白衣勝雪的劍修,面色不善:“那可是我徒兒,入門大典都搞完了。你就算跑來護着碧雲軒,護着他家人,他也不會改拜你鏡空宗門下。”
“我知道。”顧雲寒身前,浮着一塊被靈氣包裹的小巧玉珏。
他靜靜瞥了寒渡一眼,眼中蒼天白雲,山川流轉,彷彿世上萬物都在他眼中,又都不在他眼中。
寒渡也有些驚訝:“你竟已快要化虛?”【1】
【6】
【6】
【小】
【說】
顧雲寒脣角突然微微揚起,眼中山川白雲也停滯片刻,露出他清冷更勝遠山白雪的雙眼:“你那小弟子此刻,正在靈鏡間中當衆授藝,教的可是劍修最強劍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