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事件雖然在家光的強硬手段下被平息,但卻在後水尾天皇心裏留下齷齪,由此產生的餘波仍在持續叨擾着遠在江戶的家光。
寬永五年(公元1628年),仍對紫衣事件大爲介懷的後水尾天皇,向幕府表明瞭讓位的態度。
由於中宮和子已經誕下皇長子高仁親王,所以家光雖然也在表面試圖暫緩後水尾天皇的讓位,卻也下令開始着手建造後水尾天皇禪位後、以上皇身份居住的院御所。
在朝廷眼裏,這無疑纔是家光的真正立場——期待着後水尾天皇將皇位禪讓給高仁親王。
在幕府與朝廷關係緊張的這一時期,京都所司代重宗不斷把令家光操心的消息傳回江戶。
其中最令家光父子憂慮的,就是高仁親王身體抱恙的情況了。
“這是怎麼回事?從生下來直到現在都還健健康康的親王,怎麼會突然說病就病了?而且病情還一直沒有好轉?”
在本丸執政區——表的議事堂裏,家光爲此向正勝與信綱表達了對朝廷強烈的不信任態度。
“或者也有另一種可能,就是宮裏有人在暗中對親王不利。”
信綱說出了家光最不想聽的話。
但這個可能性卻也被家光設想與考慮過,他臉色爲此變得更嚴峻了,目光似箭地望向了信綱。
“你是指宮裏有人被安排向高仁親王的飲食裏下毒?”
由於事涉皇宮,信綱當然不敢以絕對語氣回應,於是便以俯身迴避的姿態默認了家光的詢問。
“這羣自命清高的烏合之衆,他們竟敢……竟敢……”
家光牢牢握着手中摺扇,因爲太過憤怒,摺扇竟在他手中被一把拗斷。
感受到家光雷霆之怒的正勝,努力保持着身爲若年寄的冷靜態度與客觀立場,思索了一會後,向家光提出了一個很有針對性的建言。
“將軍大人,事已至此,比起可能引發朝廷與幕府離心離德的追究或責罰,不如據此加強防範,同時也給宮裏一個下馬威。”
“嗯,正勝說得也有道理。”家光情緒逐漸平息下來,“你有什麼好見解嗎?”
“或者我們可以籍此制定中宮御所的御食制度,規定從此中宮與親王的御食都由江戶派遣過去的御廚負責,並且負責試毒的命婦也由江戶派遣過去的女官擔任。”
“嗯,這樣也能將暗藏禍心的觸手從日常方面阻擋在中宮御所之外,是個很好的主意。”
家光滿意地衝着正勝點了點頭。
“那就這麼做吧,即刻派人通知京都所司代重宗照此執行。”
極有主見的家光,在政事上卻很擅長聽取幕臣們意見,也極懂得鼓勵與激發他們的積極性。
在這點上,他和已故的爺爺家康非常相像,爺孫倆都極善於積聚家臣力量併爲自己所用。
遠在京都的重宗在接到家光指令後,靈活運用了各種方式向朝廷施加了巨大壓力,後水尾天皇一派不得不爲此作出退讓。
於是中宮御所重要職位的女官們,全被換成由大奧派譴過去的江戶系武家女子出任。
而奉了家光之命抵達京都的御廚及幫手們,更全面接掌了中宮的御膳房。
這對後水尾天皇與公卿們來說是個沉重打擊,意味着幕府的牽制已從朝堂延伸到了後宮,亦導致了朝廷與幕府的裂縫越來越深。
正當家光與土井等一衆重臣靜觀後水尾天皇下達退位詔書時,前任關白九條忠榮卻帶着朝廷的授意抵達了江戶城。
家光帶着土井和正勝接見了忠榮。
迎娶了家光同母異父姐姐豐臣完子的忠榮,在朝廷裏屬於親幕府派別,因此甫一見面,家光便單刀直入地向忠榮問起他最關心的議題。
“忠榮,天皇退位的通報已由朝廷下達,幕府早就表明奉答之意,爲什麼宮中遲遲沒有迴音?這實在讓人不免覺得蹊蹺。”
“將軍大人所言甚是。”
八面玲瓏的忠榮先俯身奉迎了家光,隨即又巧妙地銜接上朝廷要他專程赴江戶傳遞的迅息。
“但讓位給未滿週歲的皇子,果然還是有違祖訓,故而天皇陛下已經改變主意了。”
家光聞言縱然意外,神色表面仍保持波瀾不驚,只是澹澹注視着忠榮,沒再爲此多發一言。
土井見勢,接過話題向忠榮直接作了確認:“那就是說天皇不準備退位了,是麼?”
忠榮回應得也很圓滑:“天皇之心猶如天邊飄浮的雲彩,又恰似河邊盪漾的漣漪,是捉摸不定的,在陛下真正作出決斷前,還請諸位靜候佳音。”
家光依舊沒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他越是沉默不語,正勝就越能揣度到他的真實心意。
儘管奉朝廷之命前來的忠榮算是半個自己人,但爲了宏揚幕府威嚴,正勝依舊厲聲發出斥責。
“朝廷當然該有自己的考量與想法,但幕府也有尊嚴和顏面!這種反覆無常的決定,莫不是天皇存心在和我等開玩笑麼?”
遭到將軍近側斥責,作爲朝廷與幕府溝通中間人的忠榮,馬上隨機應變地俯身笑着加以解釋。
“陛下的心思,我也難以揣摩。若有使各位爲難之處,我在這裏就先賠罪道歉了,還請別再讓陛下平添煩惱了。”
一直冷眼相對的家光,聽到這裏終於開了口,他聲音雖不大,發音卻清晰且充滿了壓迫感。
“都說天子一言、駟馬難追。”
“尊爲天皇卻不能信守自己已然發出的敕令,又如何能成爲天下百姓的典範呢?”
刻意沒再給忠榮留下任何解釋的機會,家光便就此徑自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臉尷尬的忠榮,不知所措地俯身拜倒以示歉意。
回到中奧以後,家光向緊隨而至的正勝辭嚴義正地下達了指示:“通過重宗繼續對宮中加強監視,這任性的天皇很可能還會再耍出些新花樣來!”
然而六月,重宗派出御用快腳向家光送來年僅三歲的高仁親王早夭的消息,從正勝處得到消息的家光震驚得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將軍大人?”
眼見家光呆怔了很久時間,正勝擔心地發出詢問。
“你……你剛剛在說什麼?高仁親王薨逝了?”
被正勝這麼一問,像悶頭捱了一棒的家光才赫然回過神來,難以置信地又再進行了確認。
“據說連續更改了多名醫術高超的御醫,依然醫治無效。只是宮中一直強力封鎖消息,以至從大奧派過去的女官們遲遲才能聯絡上重宗大人。”
“混帳!這些傢伙竟敢、這些傢伙竟敢……!”
家光一拳重重錘向榻榻米地板,他顯然已暴怒至極,就連額頭與脖子都暴起了青筋。
聽着家光劇烈的喘息聲,正勝面色沉痛地緘默不言。
身爲最熟悉家光性情的夥伴,他深知此時任何言語都安慰不了這位失落與憤怒的三代將軍。
隨着高仁親王在被冊立爲太子前薨逝,幕府意圖以德川氏血脈主宰朝廷的規劃也隨之破滅。
但最對家光造成打擊的是,這也意味着從家康尹始便付出的所有心血都將付諸東流。
作爲最敬仰與崇尚爺爺的家光來說,這是最讓他難受的事。
在將高仁親王葬禮事宜託付給京都所司代重宗全權負責的同時,家光向他暗中下了全力在宮中搜尋親王薨逝疑點的蛛絲馬跡。
“好好的親王絕不可能會突然薨逝,無論重宗有沒有找到線索,後水尾天皇都需要爲此付出代價。”家光這樣對正勝說。
七月,後水尾天皇又向幕府表達了希望讓位於皇長女興子、並想讓興子於十月即位的意願。
但鑑於中宮和子此時再度懷有身孕,此時正值她即將臨盆之際,這讓家光又隨之改變了想法。
滿心期待着她能再度誕下皇子的家光,最終以“此等大事不能輕率決定”爲理由,做出了天皇應推遲讓位的決斷。
他的決斷很快由重宗轉達給了朝廷。
後水尾天皇再度在壓力下不得不作出讓步,但另一起對家光衝擊甚大的事件,正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