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石廣場的周邊用粗木當柱子架起了房頂,頂上用細木條搭成格子型,上面鋪上長草,沒有圍牆,只用粗木圍起來,頂上能防雨,就算是雨季孩子們也能坐在裏面上課。
部落裏十五歲就已經算是成年人了,按這個算法村子裏一共有三十五個孩子,最小的剛剛一歲,最大的十三歲了,年齡差的這麼多,卻要學一樣的內容。
除掉六歲以下的,適齡的能來上課有二十人,年齡從六歲到十二歲,坐在一起倒像是公益廣告裏的鄉村小學,教材先用那位德國先輩寫的兒歌,全部用草汁寫在鹿皮上,每三個人看一本課本。
夏苒的腦子裏已經開始勾勒出了學校的畫面,她可以在屋頂上掛上竹板,每天上半天課,她跟林薇兩個輪渡來教,林薇還不會說土著語,正好算是外教。
她越想越激動,好像已經可以看見從圓石廣場的學校往外延伸出更多的建築,尖頂屋子旁邊就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就像林薇說的那樣,他們可以開荒,種菜種野燕麥,要是仔細找一找,平原裏能喫的植物其實很多。
夏苒興奮的睡不着覺,她終於可以做些什麼,哪怕只有一點點的改變,就像那位先輩做的那樣,他的名字不再被提起,他離開的時候也沒有墓碑,可他的努力一直都在影響着這裏的人,夏苒也想成爲這樣的人,哪怕是爲了她的孩子。
可什麼事都是想起來簡單,真要到着手了,夏苒才發現她們面前擺着一個兩個人絕對邁不過去的障礙,她們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教材。
學一種已經成系統的語言當然好,不管是英語還是德語,她跟林薇兩個都能應付過來,但對這些人來說土著語纔是母語,學習另一種全新的語言,這就像是侵略者乾的事。
夏苒從烏庫姆姆那裏得到了幾乎所有的鹿皮,這些東西一半寫着德文一半全是夏苒看不懂的符號,符號旁邊用德文標明。
林薇跟夏苒兩個人都傻了眼,那位德國前輩一個人編了三分之一的字典,德語字母跟土著語字母相互對照,可惜的是這本字典沒有編完,他還沒能實行過。
夏苒每天都在翻這些東西,沒有鹿皮她就用小刀,用最古老的方式,把字刻在竹片上,把那些已經整理出來的東西歸納在一起,試着糾正它們的發音,一塊竹片刻一個,很快,小屋的一面牆上就掛滿了刻着字的竹片。
“苒苒,我們出去走走吧。”林薇用兔毛給夏苒織了一條披肩,這裏的土著婦女們把兔毛搓成線,用這種粗線勾成衣服,林薇學得很快,她有在叢林裏做衣服的經驗,又在披肩上綴了一圈兔子當邊,雖然顏色灰黃相雜,披在身上還是很好看。
天已經涼了,這裏沒有醫藥,夏苒不能生病,她比所有都更要注意保暖,別人還穿着單件的鹿皮衣褲,她就已經開始披毛料了。
竹屋蓋的時候在廳正中留下一塊空地,用石頭拼成竈,頂上開了通風口,這些日子一到夜裏,林薇就升起火來,夏苒的牀鋪離得遠,不讓她覺得太熱,可也不能貼着竹牆睡的太涼。
等她們做的醃菜果酒跟蜂蜜糖再換來一塊皮子,攢下來的皮子就剛好夠縫另一張牀罩了,夏苒現在睡的那一張要經常拿出去刷跟曬,不然她的腿上背上就容易冒小疙瘩。
夏苒放下手裏的竹片揉眼睛,扶着牆站起來,跟林薇手挽着手走出竹樓,白石鎮建在叢林裏,圍牆外面全是參天大樹,現在村子裏的白石道上落滿了黃葉,夏苒隨手從欄杆上拾起一枚落葉,看着邊緣泛黃的程度笑眯眯的:“他們就快回來了。”
最多不超過兩個星期,這個時候隊伍應該已經準備經過大草原了,林薇走過這段路,兩個人走在草原上,看着平地連綿起伏,好像每一棵草每一棵孤木都異常生動,現在想像起來只覺得這條路沒有盡頭,可認真想想也不過就是兩個星期。
林薇很想念貝克,她跟夏苒兩個作伴的日子更親密,讓她們更像是回到了從前,一起喫飯一起睡覺,一起爲了論文努力,可她沒了貝克,夏苒沒了阿帕奇,想念一天比一天更濃,只有兩個星期了,她好像都能看見貝克像在叢林裏的樹屋時那樣,滿臉的大鬍子,頭髮亂糟糟的,好像金毛犬一樣衝她撲地來。
林薇越想就越是掩不住臉上笑,她跟夏苒對視一眼,在心裏嘆一口氣,都有同一個希望,如果貝克他們能找到卡莫就更好了。
時間一天天的過去,離開的人卻沒有回來。
整個村落都陷入了恐慌當中,他們經歷過一次餓着肚子怎麼也喫不飽的寒冬,害怕再經歷一次。這個時候到沒人再去計較夏苒的神蹟,他們全都圍到烏卡姆姆的屋子前面,請她祈禱那些出去的人能回來。
村子裏所有人都自發去了圓石廣場,每過一天他們就多祈禱一會,往往烏卡姆姆的祈禱詞都唸完了,人們也久久不願意離開。
夏苒緊緊握着林薇的手,兩個人的臉色都一樣的蒼白,林薇一直都沒告訴過夏苒,她跟貝克在叢林裏遇見土著食人族的事,現在她更不能說了。
那些人如果沒事,那些人如果正好碰上貝克的隊伍,那些人如果又一次把他們打敗了,那些人如果把他們綁在石頭上烤
林薇病了,她不是真的有什麼症狀,她只是倒在牀上起不來了,好像全身的勁一下子用完了,她想起貝克一次又一次跟她說的“我們可以再來一次。”,現在她沒力氣,一點也沒有,不能再來一次了。
夏苒手足無措,她挺着肚子忙前忙後,跟阿帕奇一起離開的男人們的妻子過來幫忙,她們每人每天做好了飯送過來,還有索亞,他開始跟人去草原上捕兔子,在沒有喫的時,這些兔子就是全村人過冬的口糧了。
他們用的是貝克的辦法,在平原上埋了許許多多的草筐子,前寬後窄,前去了就出不來。現在正是草地雞跟平原兔長膘的時候,很快就帶回來一串串的雞跟兔子。
比雞和兔更容易捉的就是田鼠了,田鼠樣子跟老鼠很像,但長得更大肉也更多,一捉就是一窩,雖然這些小東西長得不好看,可它們卻是現在很要緊的食物,那一年的冬天,村子裏很多人就是靠着挖田鼠窩活下來的。
這個時候糧食非常緊缺,她們雖然有阿帕奇的朋友照顧,可那隻能勉強填飽肚子,到了冬天也許連填飽肚皮都不能保證,而那個時候夏苒可能就要生孩子了。
林薇在牀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這一星期裏還是沒有好消息,到了第八天,她翻身坐了起來,從原來她跟貝克住的竹屋裏翻出骨弓跟砍刀。他們靠着這兩樣東西從叢林一直到了這裏,她當然也能靠着這兩樣東西養活自己跟夏苒。
林薇第一次出去打獵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不放心,那不是女人該乾的事,村子裏有男人,現在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可林薇不打算靠着別人的救濟過活,她揹着弓箭出了村子的大門,這裏的山林要走得很深很深纔有獵物,而且有狼跟熊,能夠打獵的地方就只有平原。
這些土著人也有規矩,他們交一部分到村子裏,另一部分留在自己家裏,所以還是有的人富裕有
的人清貧,食物充足的時候差別不大,到了這種時候尤其明顯。
夏苒眼看着林薇出了門,背上揹包,從另一條路去了湖邊,她不能眼看着林薇一個人努力,達娜到生產之前還在摘紅果,別人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那一天林薇帶回來一隻野兔,她想把獵物交到村子裏。村子裏十五歲以上打到的獵物都有一部分是歸全村人的,可所有的男人們都皺眉看着她,他們拒絕她,她也不再堅持,本來就是爲了合羣而做出的妥協,既然他們不要,正中她的下懷。
她不是一個人,還有夏苒,還有夏苒肚子裏的孩子。
兔肉跟魚肉全都得醃起來才方便保存,但她們不能一整個冬天都喫醃製品,夏苒還要做月子,還得喝雞湯。
索亞帶來了一隻野雞,他放下雞就跑,就像屁股後面點着火星子,不管夏苒怎麼喊他,他都不肯回頭,夏苒抱着這隻雞眼睛發熱,這小傢伙一定是從今天的獵物裏剋扣出來的,他不滿十五歲,可他也獵不到多少東西。
林薇把西面的竹屋給拆了,她們沒有能力再蓋個牲畜棚,只好把現有的屋拆掉,主屋已經夠大了,她們倆再加上孩子完全夠睡了,兩邊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拆掉養雞。
貝克那個辦法好就好在捉到的東西都是活的,林薇把竹樓的地板拆掉,鋪上乾草,用木欄杆分隔成三塊,像農場那樣一塊養雞一塊養羊,大樹中間燒空挖乾淨當食料槽,剪掉野雞的翅膀讓它們不再撲騰,可接下來她又犯難了,羊是喫草的,可雞總不能讓它們也喫草吧。
日子疊着日子,問題跟着問題,誰也沒去想如果阿帕奇跟貝克回不來怎麼辦,她們沒有空閒去談這個,也不願意去談,所有的時間都被用在找食物上面,林薇還請索亞跟她一起在院子裏開出一塊地,她要把莧菜跟種上。
現在不是種植的季節,可到春天再開耕就晚了,她燒了草木灰當作肥料,從地裏連泥帶土的把野菜挖過來,有的只長葉子,有的已經開了花。
開了花的不能喫,裏面有種子,她們好不容易收集一把種子,小心翼翼的收在皮口袋裏面,等到來年開春種下去。
做了那麼多事可林薇的心裏還堵得慌,空蕩蕩沒有着落,看着滿村子的人也不能讓她覺得安全,她等夏苒睡着了爬起來到院子裏去看那些月光下顯得格外漂亮的野菜。
綠色的葉子紫色的邊,還有一個個垂着頭的就快爆出圓豆的白花,眼淚落在莧菜葉子上,順着根
莖滑下去溼了泥土。林薇飛快的抹了一把臉,一扭頭,窗子裏的夏苒睡得正熟,她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抖個不住,卻一點聲音都沒有。
夏苒等林薇了出去才睜開眼睛,她隔着窗子看見林薇在院子裏的小路上徘徊,伸手把皮被子塞進嘴裏,堵着嘴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