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道難成, 無明觸處生煙火。招、招殃禍, 時、時光虛過……”白檀手裏握着毛筆, 一邊往上好的雲雪飛龍箋上寫字,一邊嘴裏唸唸有詞, 搜腸刮肚地回憶昨天剛剛背誦過的詩詞。
嚶嚶嚶, 實在想不起來了……
白檀悄咪咪往蕭鸞那邊掃了一眼, 見他閉目打坐, 神識正在遨遊太虛, 就偷偷摸摸地伸出手, 剛剛將書冊掀開了一頁,蕭鸞就像是長了第三隻眼睛一般,略一彈指,一股靈力颯颯而來,不輕不重地打在白檀手背上。
“呀!好痛……”白檀咕咕噥噥地收回手, 又磨磨蹭蹭好半天, 終於將一首《點絳脣》默寫完,立刻歡呼一聲丟開,跑到蕭鸞身邊, 伏在他腿上, 腦袋滾來滾去。
蕭鸞一如既往地無視白檀, 過了盞茶時間, 他心如止水地凝神沉思完畢,才緩緩睜開鳳目,對白檀道:“既然書已經讀完, 就開始打坐吧,莫要虛度時光。”
白檀哼哼唧唧,他性子活潑愛動,哪裏受得了靜坐一個時辰的折磨,驢打滾似地扭來扭去,熟門熟路地捏住蕭鸞衣袖,軟綿綿地撒嬌:“不嘛,師尊,我們起來玩遊戲好不好?不然,去普濟峯採靈果喫也可以啊,好不好嘛?”
歪纏半晌,蕭鸞忍無可忍,揚起手照着白檀屁股打了一巴掌,冷聲道:“普濟峯?採靈果?呵,你若再不坐好,我看把你丟進籠子裏喂野獸,倒是一口一個剛剛好。”
“!”白檀駭得瞪大雙目,難以置信地盯着蕭鸞看,又掰着手指頭認認真真地說道:“師尊,我總共只有一個,怎麼還能說一口一個呢?唔,應該說,一口咬掉腦袋,再來一口,咬掉胳膊,然後是雙腿雙腳……”
蕭鸞額頭青筋直跳,無可奈何地望向眼前古靈精怪的少年,這讓人頭疼的傢伙,肯定是已經看出來師尊每每說要將他喂野獸,都是在危言聳聽罷了,早已處之泰然了。
看來是嚇不住他了,瑤光仙君莫名有點挫敗,像是一條被人拿捏住七寸的兇蛇,就連唯一能夠制衡對方毒牙,也不捨得吐露,只好淺笑着搖搖頭,淡淡道:“你啊……”
原定一個時辰的打坐,不知不覺間就打了折扣,變成了半個時辰,再去掉白檀左顧右盼,心不在焉的敷衍,掐頭去尾,滿打滿算也不過維持了三刻鐘。
白檀拿出慷慨赴義的勇氣,上刑一般一點點熬過去之後,蕭鸞終於大發慈悲,隱隱帶着笑意說道:“好了,走吧,去普濟峯採靈果喫。”
“太好啦!”白檀像是脫了籠頭的馬,縱身站起,蹦蹦跳跳地撲到蕭鸞身邊,還不忘順帶送上幾句溜鬚拍馬的好話,諂媚兮兮地說道:“謝謝師尊,師尊最好了。”
高冷出塵,翩若謫仙的瑤光仙君聞言眉眼不動,看上去一派寵辱不驚,淡然自若,實則面對小弟子一連串的彩虹屁,心底受用極了,心尖尖都要被這蜜糖一般的溫言軟語泡化掉了。
其實不過是去普濟峯走走,來回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何況普濟峯環境秀美,重巒疊嶂,靈花奇石,相映成趣,就算每天都帶着小徒弟去一趟也……
這邊白檀察言觀色,錯認爲瑤光仙君還未被自己打動,就想要再接再厲,說出更動聽的讚美來,他想了想,一臉真誠地說道:“我最喜歡師尊了……”
總算這小東西還有點良心,老父親蕭鸞老懷大慰,得意地微微勾起脣角,下一刻又猝不及防之地僵在臉上。
白檀對此無知無覺,還在重複道:“真的,真的,我最喜歡你了,小傻逼。”
小傻逼……
喜悅和開心戛然而止,正邁步往外走的蕭鸞倉促停了下來,讓後面躲閃不及的白檀一頭撞倒他腰背處,瑤光仙君轉過頭來,用一種溫和到詭異的語調說道:“乖,我們不去普濟峯了,這輩子都不去普濟峯了。”
白檀愣了愣,緊接着哇得一聲哭出來。
師尊心,海底針,完全猜不透啊猜不透……
修真無歲月,幾載光陰倏忽而逝。
在蕭鸞的細心指引下,白檀如同蹣跚學步的小兒,跟着師尊的腳印,慢慢掌握了一些尋仙宗自創的劍招劍式,修行方面因他天資駑鈍,進展比較緩慢,但在瑤光仙君的全力輔助,大量極品丹藥的溫養之下,整個人倒也經歷了洗經伐髓,眼下已經成功滌盡凡塵,掃除雜晦,脫胎換骨,宛若新生。
唯一比較可惜的是,即便有瑤光仙君手把手指導,言傳身教,耳濡目染,也沒能將白檀薰陶成一個文采風流,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溫潤君子。
幾年時間過去,白檀仍舊一副赤子心腸,坦誠率真,而這也正是他的可愛之處。
白檀每天跟着蕭鸞看看書,寫寫字,靠着意志力硬撐着打坐一會兒,下午練習劍術,其他閒暇就四處跑跑轉轉,東遊遊,西逛逛,跟小姐姐們一起學着編花繩,打絡子,再不然就採集靈草靈植,煉製法衣法器。
其實當年瑤光仙君下的斷言並沒有錯,白檀確實有一雙柔韌靈巧,舉世難尋的手,只是比起持劍,顯然更加適合做工罷了。
每當白檀纖纖十指翻飛舞動,在細碎的陽光下,讓一隻只小巧玲瓏,華美精緻的小飾品逐漸成形,對觀者來說都是一場極爲美好的視覺享受,即便是有“巧織女”雅號的謝玉環都不得不承認,白檀這雙手,簡直讓她望塵莫及。
就連白檀初初接觸此道,磕磕絆絆地摸索着前進時,造出來的那一系列不倫不類,四不像的器物,雖然滯鈍笨重,但是仔細看得幾遍,其實也有一種大巧若拙,返璞歸真的樸稚意味。
蕭鸞對此很是痛心,也很是自責,總覺得都是因爲自己監督不到位,才讓小徒弟誤入歧途,並一直試圖導引正道,讓他體會劍指天下的快樂。
奈何,這些年間,白檀播撒甜言蜜語的技能一路飆升,每每師徒對話之時,蕭鸞多有不敵,次次都只能落敗而逃,潰不成軍。
戚懷商成長迅速,在宗門內頗得賞識。他聰敏圓活,又機緣天定,在蕭道宗等人的指點下,以破竹之勢一階階提升,如今已是元化期,成爲繼李玉明之後,新晉一代的少年天才,有好事者戲稱兩人爲“尋仙雙傑”。
只可惜李玉明停留在元化後期,距離元嬰僅有一線之隔,卻遲遲未能突破。蕭道宗心知這孩子是被宗門瑣事牽絆了心神,許久未能出門歷練,所以才困在瓶頸。
恰好宗門內新一批的弟子略有小成,論理也該放手,讓他們出去見見世面,蕭道宗就與諸位長老商量了一番,讓李玉明總領此事,屆時親自帶衆位師弟師妹們去斬妖除魔。
讓白檀猝不及防的是,蕭鸞竟然冷着臉通知他,此次出門歷練,白檀也在名單之內。
彼時白檀正在用神水劍削土豆,聞言默了一默,迅速將土豆收回須彌芥子,又用帕子將劍身仔細擦拭一遍,杵到蕭鸞鼻尖,眨巴着水靈靈霧濛濛的大眼睛,自欺欺人地軟聲道:“師尊你看,你看,我沒有用你賜給我的神水劍切菜哦。”
蕭鸞:“……”
白檀舉起幾根手指作發誓狀,不得不認慫道:“師尊,你就饒了我吧,我保證以後乖乖的,絕對不敢挑食,不會再偷看你洗澡,也不會變成貓貓鑽你被窩,人家捨不得離開你啊。”
這小混蛋無法無天,眼裏素來沒有師道尊嚴,在他這裏“以下犯上,欺師滅祖”簡直都是尋常操作,每每氣得蕭鸞斥他“孽徒”,修爲也十分不濟,宗門內隨便拉一個人,都能將這小混蛋揍得哭爹喊娘,之所以能平平安安,活蹦亂跳地撐到今天,全靠一張臉和一張嘴,外加他瑤光仙君的威名。
爲了白檀,現如今九州大陸誰人不知,尋仙宗的瑤光仙君蕭鸞,出了名的護短?
聽了白檀的話,蕭鸞臉上表情紋絲不動,特別冷酷無情無理取鬧,“你活得□□逸了,出去見見血是好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白檀垂死掙扎:“我有出過門啊,師尊你忘記了。”
蕭鸞斜睨他一眼,取笑道:“你是出過門,只是每次都跟在我身後,除了喫喝玩樂,你還做什麼了?”
“這……”白檀語塞,苦惱了半天,忽然靈光一現道:“我做了師尊的小尾巴呀。”
蕭鸞語氣涼涼道:“然後爲了偷喫一塊紅燒肉,在人家廚房角落蹲了半天,險些被當成賊人打,最後害得我厚着臉皮站起來贖人,用一件極品仙器當做賠禮。”
白檀面色訕訕,強行辯解道:“那可是藍田真人精心餵養,每天喝着瓊漿玉液長大的仙豬肉,百年時光才能長成,香味足足飄出十裏,這誰能頂得住?”
蕭鸞和藹一笑:“乖,這一趟你非去不可。”
白檀承受不住打擊,哇得一聲哭出來,“可是,可是我什麼都不會,跟去幹嘛呢?”
“怎麼能說自己什麼都不會呢。”蕭鸞微微蹙眉,一本正經地寬慰他道:“你會哭唧唧啊。”
白檀懵逼:“……難道師兄們降妖除魔的時候,我就在一旁嚶嚶嚶?”
蕭鸞尤自淺笑,語調溫柔似水地說道:“那又有何不可呢?總比天天哭給我看好啊,爲師實在已經聽厭了。”
死一般的寂靜。
這令人絕望的塑料師徒情。
白檀癟了癟嘴,心灰意冷道:“師尊你變了,你以前都把我抱入懷裏,只準我跟你一起出門的……”
面對白檀的嚴厲指責,瑤光仙君巋然不動,幽幽一嘆道:“爲師我,已經丟人丟夠了。”
白檀:“……”
救命!總覺得現在的師尊已經被逼黑化了,是錯覺嗎?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開頭的幾句詞,出自元代尹志平所寫的《點絳脣·學道難成》,原詞如下“學道難成,無明觸處生煙火。招殃禍。時光虛過。生死如何躲。早悟前愆,更不生人我。還真個。時時明破。下手修仙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