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沉香早該想到,能大着膽子在郾城將她劫走的人,除卻蕭元鳳,還真找不出第二個。只是不曾想,竟然來的這麼快。
五月的絕城,已然有了些夏初的氣息。亭軒院落皆是仿着京城的風格,長廊雕花牆,馬頭屋頂。院落圓弧,一片硃紅映翠綠的竹。
一陣風吹過,竹葉便簌簌發抖,如同經歷過一場肅殺一般。令人聽着心中發顫。小片竹林中,石桌石墩子,上面擺着一張未下完的棋盤,兩杯早已冷卻了的茶。
蘇沉香默默跟在侍衛後面,她一身輕鬆,並未被綁。姬四也聽了她的吩咐,不妄動,只跟在她身後,瞧她的眼色,聽她的吩咐。但好歹是和蘇沉香不熟,有很多時候,蘇沉香衝他眨眼,他都只能瞪大眼,一臉迷糊的看着她。蘇沉香氣急,也就不想再理他。
已是午時後,這小片竹林裏顯然是無人的。也不知主人賣的什麼關子,身後黑衣人還恭恭敬敬道:“王爺吩咐,先生坐在此處等候他便可。”
王爺吩咐,你是王爺了不起?
蘇沉香默默翻了個白眼,也不客氣,落座。面前擺着兩盞茶,無人收,她便也不提。一陣冷風蕭瑟,竹葉紛紛揚揚而落。蘇沉香只覺身子一寒,心裏覺得不耐,猜想蕭元鳳在搞什麼鬼,另一邊,蕭元鳳已經來了。
如今再見蕭元鳳,蘇沉香雖然做不到什麼不動聲色,但是寵辱不驚這種基本素養還是有的。蕭元鳳走近,蘇沉香纔看清他的臉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不知是因爲什麼受了傷,但那也與她無關了。蘇沉香緩緩起身,看着衆人給他行禮,自己的禮數自然也不能落下:“小人見過王爺。”
淡薄的語氣,如同往常,卻是粗厚了許多。蕭元鳳挑眉,一句話不說,先坐了下來,瞟了一眼掉落竹葉的棋盤,高深莫測的一笑:“先生,坐。”
這種態度,蘇沉香很是難以捉摸。要說男人纔是最難懂,蕭元鳳做事從來都不會直來直去,彎彎腸子太多,她如何能鬥的過?
比如上一世,他能讓蘇府兩個正房小姐都爲他神魂顛倒,已說明他本事不小。蘇沉香覺得自己那時尚且還能原諒,畢竟那時年紀小,眼瞎,是人是渣也分不清。
可眼下卻不一樣。按理說,她已經快要及笄,前一世,她及笄沒過多久,便嫁入了裕親王府。而蕭元鳳的提親也是差不多在此時來的。此時一想,所有事情似乎都是不對的。
爲何蘇府和蕭元鳳定下親事不久就將她嫁了出去?嚴氏這般見不得她,又怎麼會見得慣她嫁給一個王爺?蘇遠志再如何受皇上寵愛,皇上既然心疑裕親王,又爲何放任這次親事不管?
一些答案漸漸浮出了水面,蘇沉香握緊雙拳,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在蕭元鳳外面,已走神了半天。蕭元鳳皮笑肉不笑,看的蘇沉香一陣頭皮發麻:“此次請先生前來,沒有把先生嚇着吧?”
他宛若無事,伸手試了下茶溫,淡淡道:“這茶冷了,沏壺新的來。”
小廝連忙去吩咐,他對着蘇沉香又是一笑:“先生莫怪,人走茶涼,就是如此,這茶冷了,可以續熱的。人麼”
他指尖有意無意的叩着石桌,蘇沉香眸子一顰,心裏對他僅存的一點好感都消失殆盡。反正此時戴的是人皮面具,她也不懼:“王爺想說什麼,直說便是,不必如此拐彎抹角。小人天資遲鈍,理解的不行,怕誤了王爺的意,讓王爺得不償失,那就不好了。”
說這些虛的誰不會,她一扯一大把謊。蕭元鳳低頭輕笑,此時小廝已上了新茶,才沏好的茶湯碧綠,茶葉尖細如針尖般翠綠。漂了幾根在茶湯上,很是好看。
“既然先生不懂,又何必幫他人助漲氣焰。”蕭元鳳眸子一冷,想起蹇青柏,心裏一肚子火,卻只有在此時憋着:“若是先生不肯忙我,那自然也不能幫其他人。這是朝堂規矩,先生,不可壞。”
蘇沉香是不懂什麼朝堂規矩,但蕭元鳳拿這三言兩語就想哄騙到她,未免太過癡人說夢了罷。蘇沉香抿脣一笑,本就醜陋的臉,此時越發顯得怪異:“並非小人有意幫助將軍,而是將軍,纔是能爲小人擋煞阻厄的福星。”
蕭元鳳不服:“他能做的,我自然能。”
說的極有信心,這下蘇沉香便不想爭執了。蕭元鳳擺明了要和蹇青柏過不去,還不是因爲一些小事的問題。也不知兩人爲何發生如此矛盾,但蘇沉香不想參與其中。她看不慣蕭元鳳,但也不會動手將他剷除,他有他的報應。
蘇沉香只需要等。
見蘇沉香不說話,蕭元鳳以爲她動心,又接連開價:“將軍能給的,本王自然是不會少了你的。比起將軍,只多不少。若是先生覺得行,便留下,若是覺得尚且需要考慮,留在這府邸,要考慮多久都行。”
好一個蕭元鳳。蘇沉香就差沒掀桌子起來揍人了,他竟然說留在這府邸?強將人押扣至此?他瘋了還是如何?!
蘇沉香儘量調整呼吸,讓自己不要和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計較。緩了好半天,她才笑道:“王爺說笑,這中原人才濟濟,王爺如何不找個忠心的?小人是受了將軍的命,替將軍辦事。王爺自然是可以隨意攔截。只是背主的下場頗爲慘烈,我還不想經歷。若是王爺開恩,放了小人,成全小人的一身俠骨,小人也感激不盡了。”
蘇沉香只得將臉皮放厚了,蕭元鳳都不要臉,她要什麼臉?
蕭元鳳低頭一笑,斷起茶飲了起來,緩了好半天,才幽幽嘆道:“罷了,是本王留不住人。廟小留不住高僧,先生,你走吧。”
他說的乾脆,蘇沉香卻有些不可思議,這樣就放她走了?她以爲還有多難,她小心翼翼看了眼蕭元鳳的藍色,蕭元鳳抬起頭,看向她:“若說你和她,其實一點也不像,只是不知爲何,老把你想起她。”
話一說完,驚覺失言:“走吧,走吧,走吧”
一連說了三個走吧,蘇沉香自然是不會回頭。她大步流星,身後跟着姬四。如同被惡狗追上一番。兩人纔出了大院,一旁的護衛詢問蕭元鳳:“王爺,這兩人”
蕭元鳳眸子一斂,淡淡吐出一個字。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