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說:“那也不妥啊,依照本王看,估計等會李明元那老傢伙又要按捺不住了吧。”
恭親王眼睛尖,老早就看到李明元和裴藺那一夥子人蠢蠢欲動的模樣了。
卻聽身旁的海王爺嗤笑一聲,說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蒼幽誰最大?”
“自然是皇上最大。”恭親王老實地回答道。
海王爺點點頭,“那不就結了?咱們這個皇帝可做得最舒坦了,上沒有太後壓制,你也知道的,棠妃早就身亡,就算日後復了名聲,那也不過是塊供奉在宮祠的牌位,這下嘛,又沒有壓制皇權的叔叔兄弟,先帝的孩子本就不多,統共也就那麼幾個,一兩個夭折,一兩個早死,再一兩個於當日的奪位之戰中身亡,剩下一兩個又被皇帝早早做好了防備,被封去了偏遠之地做個不大不小的藩王,連個屁都不得放,你瞧瞧當日立後一事,他哪裏怕了李明元這些誥命大臣了?照樣該堵的堵,該罵的罵,就連咱們這兩個王爺,本王不過是早年先帝恩寵封的異性王爺,連親王都沒有,比不上你,那你呢,既是先帝兄弟,又是獨一個的親王,皇帝怕了嗎?當日早朝,你被罰禁足的時候也自己都想不到吧。”
這番話,直把恭親王說得老臉通紅,不敢出氣。
海王爺說得話將他心裏頭都摸得透透的,皇帝可不就是沒把他這個恭親王放在眼裏嗎。
恭親王擦了擦額頭的汗,不敢去看海王爺那雙閃爍着精光的眼睛。
只覺得此人心思實在叫人摸不清猜不透。
只聽海王爺繼續說道:“既然皇帝最大,那膽子也大,腰板兒也硬,你覺得,李明元今日鬧得起來?皇帝既然授意了小青幫扶着皇後,就是堂而皇之告訴衆人,他就是要寵着皇後,誰敢說一個不字?你等着看吧,李明元那些若是聰明也就忍了,若是自以爲是,想動衛家一根汗毛,或是想鬧得今日天翻地覆,誰都不好看,皇帝自然不會再和和氣氣笑着說話了。”
恭親王心中一驚,問道:“難道又要像早朝那般辯駁個沒完,那不正好上了李明元的當?若誤了好時候,從早辯駁到晚,這個皇後的臉可就丟大了!”
海王爺斜眼看了恭親王一下,一副‘你是白癡嗎’的疑問。
“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你能想得到的,皇帝想不到?要不然你就是皇帝了。”
恭親王嚇得示意他噤聲,“海王爺,此話可不得胡說。”
他這個親王可還想做呢。
海王爺笑道:“你既然想得到,皇帝自然會比你多想一步,他自然不會再像往日那般同李明元辯駁個沒完沒了,李明元本就是諫官,嘴皮子厲害,況且今日可不是早朝,是封後的典禮呢。”
恭親王急了,“那皇上到底要出什麼招數能夠既讓那掌事姑姑安穩扶着皇後上觀雲梯,又能讓李明元那廝老老實實閉上嘴巴?”
海王爺嘆息一句,“你是不是忘了一些事情?”
恭親王懵懵懂懂的模樣讓海王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只好耐着性子回答道:“皇帝先前只是個二皇子,也不過有一些得力的心腹和勢力而已,可到底上不得檯面,後來,奪位大戰中,先帝一怒之下不是封了他一個御林軍長,調派的是國都和皇宮所有的軍士,再後來,上位後,收歸了兵權,這裏外的權利皇帝都收得妥妥帖帖的,眼下沒有戰役,朝中總是文官當事,並未封什麼厲害的將軍或是武官,也就沒有分出兵權,這都還在皇帝手中呢,你說,有了這些足夠撐腰板的東西,皇帝豈能怕了你我或是李明元?先前每回早朝總是讓李明元辯駁個沒完,那不過都是皇帝耐着性子,不想撕破臉皮,畢竟如今到底是皇帝了不是,那李明元又受了先帝差遣,皇帝這纔給了幾分薄面,但是今日,若是李明元還以爲皇帝好欺負,以爲自己事事都能出來摻和,那皇帝可不會再客客氣氣的了。”
恭親王思慮片刻,忽而想到了什麼,瞪大雙眼道:“你是說……”
“文官到底是文官,那靠的都是皇帝的庇佑和一張厲害的嘴巴,哪比得上真刀真槍來得直接,今早本王接到暗報,宮中一支御林軍副隊已經報了兵器庫拿了兵器,暗中待命了。”
海王爺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恭親王自然也不是傻子,他驚歎一聲:“皇上好厲害……也是,兵符盡在手中,還管李明元那張破嘴?”
恭親王想到往日早朝上,自己總是仗着親王的身份擺着架子,在皇帝面前耀武揚威,什麼事兒都要駁了皇帝的臉面,說上一嘴,可是皇帝從來都是笑呵呵的一張好臉皮,也從未怪罪什麼,就是前幾日,最重的也不過是這段時間的禁足。
他心中還對皇帝存有希冀,想着到底自己是先帝的兄弟,現在看來,可真是好險,幸好自己還未和李明元那般自以爲是,不然皇帝那笑裏藏刀的本事,可就不是禁足那樣簡單了吧……
想到自己王府中可人的王妃和一乾兒女,恭親王不免又抹了一把汗水。
心中也愈發感激海王爺今日的點破,不然自己豈非要一直不知所謂下去了?
那不知何年何月,自己也要面對皇帝手底下那些藏得極深的軍隊了。
恭親王瞅了一眼對面的李明元,忽然明白了許多。
誰聰明誰蠢,全在皇帝思量之中……
就在恭親王和海王爺說嘴的功夫間兒,凌鷺已經能看到衛清憂了,只見小青正笑着慢慢攙扶着她上觀雲梯。
他心中愈發激動起來,站在他身旁的衛傅笑道:“瞧我妹妹今日如此好,你開心了吧?虧你想得出來,叫了小青回來幫扶她,不然我瞧她剛下鳳輿便抖得厲害,一定會出事。”
凌鷺滿臉笑意,顯得愈發玉樹臨風,豐神俊朗,“小青是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她辦事我最爲放心,要不是我一早料到你們兄妹倆都是一個脾性,最愛逞強,豈非今日真要丟臉了。”
衛傅挑了挑眉,對這句話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轉了話題去堵凌鷺。
“小竹子去了驛館那麼久,你就不擔心?”
凌鷺抬眼不輕不重看了他一眼,衛傅趕忙撇過頭去。
凌鷺這才說道:“在主殿之上,我早就說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她病了,我差遣小竹子過去一趟也是做足了禮數,況且我也不是什麼混賬,那些喫着碗裏瞧着鍋裏的事我做不出來,我若還存了心思,既得罪了你,也得罪了國宗門那位,橫豎討不得好處的事情,我憑什麼要做?我方纔一瞬間亂了方寸那也是一瞬間的事情,既然小竹子去了我也就自然放心了,現在你妹妹就要到我跟前了,難道還想些有的沒的嗎?若真如此,我早就和小竹子一同去了,還安穩主持這封後大典作甚?”
衛傅撓了撓鼻子,不再作聲。
只見他們說話的功夫,衛清憂和她身旁的小青已經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衛清憂一瞧見凌鷺,便笑着低下頭去,也不敢抬眼,只是臉上緋紅一片。
小青慢慢放開衛清憂,對凌鷺福了福身子,“皇上萬安,奴婢任務完成,已成功將娘娘帶到皇上跟前兒了,請皇上安心開始冊封儀式。”
凌鷺站了起來,笑道:“辛苦小青了,回頭朕會使些得力的人和錢財安頓好你老家那邊的事情的。”
小青點點頭,“多謝皇上恩賜,老家那邊有皇上幫扶,定然不必奴婢再擔憂什麼了。”
說罷,她默默退在了衛傅身側。
凌鷺心裏頭激動,握住衛清憂的手,嘆了一句:“怎麼手這樣冷?朕瞧着這鳳袍是薄了一些,待會兒禮數完了,回主殿去,朕喚人上些好的炭火,再叫小青煮了甜甜的銀耳羹給你暖暖身子?”
衛清憂只覺得男人的手寬大而有力,握住她的手暖意十足,讓人安心。
“幹什麼這麼麻煩,回頭我多添些衣裳就是了,別還勞着小青姑娘。”
凌鷺不依:“這怎麼行?聽朕的話罷。”
衛清憂幸福地點了點頭,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兩人話畢,只聽得小太監再度高聲吶喊:“禮畢——!吉時到——!冊封中宮寶印——!”
小太監喊完,只見一個宮女便挪着小碎步將手中捧着的一個紋着金耀鳳凰和牡丹花的奪目方盒小心翼翼獻上。
凌鷺正要拿起,就聽底下一個聲音響亮響起。
“皇上且慢!”
凌鷺嘴角微微一翹,連眼睛也不抬就知道是誰在說話。
他手下動作不停歇,“裴愛卿所爲何事?有什麼話待私下說罷,如今這時辰不得耽誤。”
裴藺見皇帝已經將那方盒拿起,不多時便露出了一個小巧精緻又雍容華貴的皇後鳳印,愈發着急,“皇上,皇後不可授印!”
此話一出,衆人瞪大眼睛去瞧裴藺,恭親王和海王爺卻是十分默契得彼此互看一眼。
衛清憂嚇得有些臉色發白,她看了看小青。
到底是出事了。
她見凌鷺的手頓了下來,去看了裴藺,忽然覺得心中難受。
看來自己這皇後果然要當不成了,她又抬眼去看了看自家兄長,卻見衛傅一臉淡然,嘴角還難得掛着笑意。
衛清憂忽然又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唱的又是哪一齣?
凌鷺挑眉問道:“裴愛卿所言何意?”
就當裴藺要再度說話時,只聽衛傅忽然開口,“裴大人說話可要過一過腦子,好好想一想,別沒由來的惹了皇上不快。”
裴藺心一頓,“衛丞相說笑了,下官忠君愛國,所言都是爲了皇上爲了國家,何來什麼狂言能令皇上不快呢?”
凌鷺說道:“這樣最好了,裴愛卿,你有什麼話,可真要想清楚了再說。”
他閃爍着寒光的眼眸讓裴藺吞了吞喉中唾沫,裴藺悄悄去望瞭望李明元,卻見後者閉着眼睛沒有任何動作。
他只好硬着頭皮繼續說話:“皇上……”
可喊了一句而已,卻又被凌鷺打斷:“對了,朕還想起有些人沒有來到這封後大典觀禮,實在不妥,不如待他們上來後,裴愛卿有什麼話再說也不遲?”
裴藺愣了愣,卻也不再言語,心頭直有疑問,還有何人……?
海王爺嘴角上揚,不動聲色。
只聽得皇帝凌鷺高喊一句:“御林軍副小支隊何在?”
此話一出,李明元閉着的眼睛突然睜開,眼中驚愕之色悄然劃過。
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後頭,果然,不多片刻。
數十個整裝待發,腰佩長劍,身穿黃金盔甲的士兵小跑着上了這觀雲樓,他們長靴武裝着重量十足的金片,前邊戴了沉甸甸的甲冑,跑起來彷彿那觀雲樓都震了震。
嚇得有一些文官險些腳底發軟跌坐下去。
衛清憂眼瞧着忽然發生的一切,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身旁龍袍加身的男人。
男人一臉森然,側臉英俊不凡,直叫她芳心暗動。
待那領頭的士兵跪了下去,高喊的聲音如那震耳欲聾的鐘聲,直敲人心。
“屬下等參加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高喊的聲響彷彿要將那天都捅破一個窟窿,身旁的裴藺不過區區一個禮部尚書,他抬眼瞧了瞧皇帝,忽然想起當日多位之戰中,皇帝浴血奮戰,如死神降臨踏入啓祥殿中,將一向高傲而不可一世的五皇子凌隱收拾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場景。
他嚇得背後涼意漸起,忽然發覺自己做了一件何等愚蠢的事情。
“皇,皇上……”他哆哆嗦嗦喊了一句。
李明元深吸一口氣,在一旁對着裴藺小聲呵斥:“還不快退下,不要命了嗎?!”
這次,裴藺倒真的要聽李明元勸告一聲了。
只見凌鷺笑眯眯說道:“裴愛卿,現在還有何話要說?對了,朕記得你方纔說什麼來着,皇後怎麼了?”
“回皇上……”裴藺欲哭無淚,“臣下是想稟告皇上,臣身子欠妥,想早些回府休養……沒說皇後孃娘怎麼呀……”
“哦,是這樣啊,那裴愛卿早些說呀,朕豈會不允?”凌鷺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子讓衛清憂用袖子擋了擋嘴角,省的等會要笑出聲來。
裴藺苦着一張臉哆哆嗦嗦下了觀雲樓。
李明元氣得鬍子直髮抖,但看着眼前那些威武不凡的將士,他也只好憋着一口氣了。
凌鷺拿起那沉甸甸的鳳印,高喊一聲:“衆人聽令!朕今日於此觀雲臺上親拿蒼幽鳳印,念衛家女兒衛清憂秉德柔嘉,持恭淑慎,於今時今日蒼幽三十六年一月十日冊封衛氏爲本朝皇後,願日後帝後同心同德,衆卿等持節行禮,更願蒼幽千秋萬代,日月昌盛,天下興榮!”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觀雲樓上,包括衛傅小青,包括不甘心的李明元,和兩位心懷鬼胎的王爺,更包括那些盔甲在身的將士,統統跪下高喊着。
當衛清憂手捧鳳印與凌鷺一道看着底下所有臣服自己的人時,她忽然覺得心頭湧動了無數的力量。
她反手握住凌鷺,卻讓凌鷺有些驚愕,但隨後笑容滿臉。
二人一個身着龍袍,一個身着鳳袍,衛清憂持着鳳印昂首挺胸,與凌鷺一起平穩說道。
“衆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