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三月,春濃如酒。柳絲褪去鵝黃,初染淡綠。和風輕柔,暖日融融。姬威帶着八分醉意,敞開衣衫,任春的氣息撲入懷抱,心情如這明媚的陽春一樣,有說不出的愜意和愉悅。近幾個月,元妃給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懷,使他結冰的心田如被春雨融化,又萌生了愛的幼芽,又恢復了生的勇氣。人世間大概愛的力量是最偉大的,母愛、父愛,當然主要還是男女間的情愛。正因爲有了愛,姬威才又體味到生的可貴。俗話說投桃報李,近來他一直想要送給元妃一件禮物,今日上街就是爲買禮品,以便了卻這一心願。想不到遇見宇文述,還想不到宇文述未再逼他對元妃下毒手,更想不到宇文述送他一件價值連城的“珍珠衫”。姬威忍不住又撩開包裹一角,陽光照射到珍珠衫上,那小米粒一般大,由金線穿綴而成的珍珠衫,光芒奪目,色彩斑斕。啊!元妃一定喜歡。炎炎夏日,貼身穿上這珍珠衫,端的是神清氣爽,說不定元妃就會病體痊癒,也不枉元妃關心自己一場。越想越歡喜,也就越心急,恨不能一步回到太子府,立刻向元妃獻上珍珠衫。儘管腳步不穩,還是趔趔巴巴加快步伐直奔東宮。
宇文述直到姬威的身影不見了,嘴角掛着得意的微笑返回晉王府。
楊約早等得心焦,急不可待地問:“怎麼樣?”
“只能說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好,有第一步就不愁第二步。”
宇文述仍不放心:“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哪。”
“不。”楊約心念堅定,“只要我們堅持不懈,目標就一定會實現。”
王義從後面轉出來:“宇文先生,可把你等回來了。”
“是你!何時回京的?”宇文述猜測地問,“莫不是千歲等不及了?”
“你知道就好。”王義又看看楊約,“二位可還記得灞橋送別時是怎樣對千歲講的。”
“王義,本來計劃得萬無一失,怎奈情況有變,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楊約對王義的指責現出不滿。
“你們可知道千歲在揚州度日如年!”王義對主人忠貞不二,其情切切。
楊約冷笑:“你可知我們爲千歲絞盡腦汁,廢寢忘餐!遠的不說,宇文先生這不剛剛還在爲此奔波操勞。”
“二位都對晉王一片忠心,不可傷了和氣。”宇文述加以規勸,然後又深爲愧疚地說,“千歲視我爲心腹,而我卻不能及時爲千歲分憂,我真是無用!但我相信這次楊兄的妙計一定成功,王義你放心,不出十日定有好消息。”
王義聽出話音,急問:“看來二位已勝券在握,但不知計將安出?”
“天機不可泄露。”楊約對王義心存芥蒂,“萬一不成,豈不更惹千歲生氣。”
“你們哪!”王義指點着楊約、宇文述,“千歲何曾對你二位不滿?這次回京特意關照我叮囑二位,事情要徐緩圖之,不可急功近利,要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千歲當真是這樣講的?”楊約半信半疑。
“這還會假!千歲還讓我爲二位帶來名貴禮物呢。”
“在下斷不敢受。”宇文述忙拒絕,“辦事不力,本當受罰。”
“宇文先生不要誤會,方纔我言語中有不敬之詞,純系我個人急躁心情的表露,千歲從未有一字微詞。”
楊約這才消氣了:“看來晉王確有容人之量,他日倘能登基,定是位明君。”
宇文述問王義:“這次你專程回京,究竟爲何呢?”
“晉王千歲經半年操持,準備下五份厚禮,特意讓我面交各位。”
“但不知都送與何人?”
“你二位自不必說。”
楊約搶過話:“定有皇後孃孃的。”
“不錯。”
宇文述猜測:“還有越國公楊素楊大人的。”
“當然。”
“另一份與誰呢?”楊約百思不得其解,“該不會給萬歲吧?”
“絕不可能。”宇文述深深瞭解楊廣,“萬歲對奢糜饋贈最爲反感,千歲絕不會自討沒趣。”
王義亮出底牌:“是送與劉安的。”
“好!”楊約脫口稱讚,“千歲慮事周到,越是小人物越不能輕視,千歲能做到這一點,又何愁皇位乎。”
王義帶來這五份禮物,確實太豐厚了。可稱窮極江南名貴珠寶古玩,件件精美絕倫,物物價值連城,俱爲巧奪天工希世珍奇。受禮之人無不驚歎,特別是劉安,見楊廣非但不懷積怨,反倒這樣看重自己,心中自覺有愧,當即精心安排了王義與獨孤後見面。
獨孤後逐一欣賞了禮品,件件愛不釋手,俱是平生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鳳心大悅:“晉王可還有什麼話說?”
王義深知此行的關鍵時刻到了:“千歲遠離京都,惟恨不能經常盡孝娘娘駕前。爲此特請有名畫師描出娘娘玉容,高懸堂上,每日晨午晚三次對像叩拜,爲娘娘延壽祈福。千歲此行未帶王妃,但牢記娘娘教誨,儘管揚州美女如雲,江南名花豔目,千歲卻從不接近女人。終日勤勞王事,讀書習武,爲民解冤,如今原逆陳屬地百姓,無不稱頌我大隋愛民如子。”
獨孤後聽來甚是舒心:“晉王沒有其它言語了?”
“娘娘!”王義用力磕一個響頭,“晉王在小人臨行前還說了一句話,渴望早日再當面向娘娘問安。”
獨孤後未做過多表示:“知道了,你回覆晉王,一切我自有道理。”
王義不敢多說,唯唯而退,被劉安送到宮門,臨別時王義又叮囑:“劉公公,晉王度日如年,還望多加美言。”
“這不消囑咐,我自會相機提醒娘娘。”
王義回到晉王府,宇文述、楊約正坐等消息。王義說罷經過,楊約感到不得要領:“娘孃的態度,似乎不夠明朗。”
宇文述則另有見解:“我看娘孃的意思已再明白不過,只要時機成熟,定會扭轉乾坤。”
“可這時機哪年哪月才能成熟。”王義有一種渺茫感。
楊約卻有了信心:“宇文兄所論不差,倘若我們的借刀殺人計成功,豈不就時機成熟了嗎?”
“很對,我想此計是萬無一失了。”宇文述安撫王義,“你回稟晉王,且再耐心等候,不久定有好消息。”
“我暫時不想回揚州。”
“這卻爲何?”楊約問。
“回去該如何向千歲交待?”王義雙手一攤,“我兩手空空,一事無成,實在無顏去見千歲。”
宇文述想了想:“也好,你就再住幾日,說不定那借刀計就要見效了。”
楊約此刻想起了李靖:“若李靖還在,讓他佔上一卦,也就心中有數了。”
宇文述滿懷信心:“我還是那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太子府元妃宮室內,靜悄悄沒有一絲聲音。元妃四肢無力軟綿綿仰臥象牙牀上,小桃在爲主人煎藥。大概是太靜的緣故,小桃坐在木凳上直打瞌睡。
姬威輕手輕腳走進,沒有驚動小桃,徑自來到牀邊。正瞪大眼睛想心事的元妃,看見姬威又驚又喜,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麼纔來!”
姬威感到她的手發燙:“我,不過是個下人,怎能經常出入你的臥室?”
“不,我需要你,只有見到你,我纔有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氣。”
元妃所說確是肺腑之言。自雲妃進宮,太子對她便棄如敝履,她已得不到一點男人的關懷與溫暖。自與姬威接觸,使她單調枯躁乏味的生活平添了幾分春意,使重病纏身的她,似乎有了某種精神寄託。姬威來相伴,已成爲她生活中的重要內容,她已經離不開姬威了。
元妃竭盡全力拉姬威俯下身來,兩個人的脣吻到了一處。小桃偷窺一眼又趕緊假寐,她不想破壞主人難得的幸福時刻。
姬威又覺得元妃的脣發燙,關切地問:“你,好燙啊!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不會的。”元妃拉開羅衫,露出酥胸,“你看,我穿着你送的珍珠衫,心裏感到清涼。”
“王妃,這是炎夏時穿的。”
“炎夏還要兩個月呢,誰知我能否活到炎夏。”元妃聲音透出悲愴,轉而又強顏作笑,“你一片真心,送我珍珠衫,哪怕我穿在身上一天,便死也心甘了。”
“王妃!”姬威再次俯下身去,二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二人胸貼胸臉貼臉,姬威覺得元妃像火炭一樣烤人,急忙推開她:“不對勁,你病得不輕。”
元妃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是活一日少一日了,病,由它病去吧。”
“不,不能聽之任之。”姬威扶元妃躺好,回頭召喚小桃,“你好好照料王妃,對了,先侍候她把藥服下,我去去就來。”
小桃急問:“你去哪裏?”
姬威也不答話,急三火四就走。
太子府要人生病,一般都是接太醫院御醫。如今是姬威出頭爲元妃請醫生,自然不敢驚動太子。他出了府門,心中琢磨哪個郎中醫術高,卻有個不相識的人迎過來。
“請問,閣下可是東宮太子府的姬先生?”來人當面一揖。
姬威納悶:“你我素不相識,如何便認得在下?”
“請問姬先生可是要找郎中?”
姬威不由一驚:“閣下如何曉得?”
“請問可是爲元妃求醫?”
姬威大驚:“你該不是神仙吧?如何便未卜先知?”
“姬先生不要多問,若想爲元妃解除病痛,在下願舉薦名醫。如信得過,就請隨我來。”說罷,頭前徑自走了。
姬威猜不透這人的身份,更猜不透這人爲何對自己一切都瞭如指掌。心想,莫不是神仙顯靈要救元妃性命?好奇心驅使他身不由己跟在這人身後。
走進一條陰暗狹窄的弄堂,姬威有些疑惑地放慢腳步。領路人回頭衝他一笑:“到了,看。”用手向前一指。
“神醫張”的招幌在迎風飄擺,姬威想起似乎聽說過這個名字,正在門前觀望思索之際,一位年過五旬的郎中業已滿面含笑瀟瀟灑灑步出屋門,而剛纔那個領路人則成了身背藥箱的隨從。姬威有些茫然:“您是神醫張?”
“正是在下。”神醫張笑吟吟,“姬先生心情定很急迫,我就不請您進房拜茶了,還是抓緊爲元妃看病去吧。”
“對,對!”
“頭前帶路。”神醫張搖搖擺擺就走。
路上,姬威忍不住問:“張大夫。你師徒怎知我爲元妃求醫呢?”
神醫張詭祕地笑着:“在下不只擅醫,而且擅卜。”
姬威信了,而且急不可奈地相求:“乞請明示,元妃之病可有妨礙?”
神醫張不肯預言:“待我爲元妃看過病,自會如實相告。”
姬威滿腹狐疑把神醫張引入元妃房中,神醫張看來倒也不假,對元妃望氣色,看舌苔,把脈切脈。
姬威見他許久不開口,忍不住問:“張大夫,怎麼樣?”
此刻元妃已極度虛弱,連說話都很喫力:“我,不要緊的。”
神醫張看過後起身,小桃已備好文房四寶:“大夫,請開藥方吧。”
誰料神醫張一言不發,也一字不寫,往外就走。
姬威趨前幾步截住神醫張:“張大夫,您尚未開方呀。”
“已無需開方,元妃之病乃不治之症。”
“什麼!”姬威急問,“但不知她究竟身患何病?”
“中毒。”
“啊!”姬威、小桃都大喫一驚。
小桃奔過來拉住神醫張:“王妃中了什麼毒?又是如何中的毒?”
“我又不在她身邊,如何知道。”
姬威懇求:“張大夫,無論如何要救王妃一命。”
“俗話說,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王妃已毒氣歸心,此刻便華陀再世扁鵲重生,亦束手無策矣。”
“不!”姬威也拉住神醫張不鬆手,“你號稱神醫,定有辦法救王妃不死。”
元妃那裏已是無氣力說話,只有用手勢勸阻姬威、小桃:“不要,別難爲張大夫了。”
小桃幾乎是哭泣着說:“張大夫,王妃命太苦了,你總該有惻隱之心哪。”
“咳!”神醫張嘆口氣,“看你們對王妃如此忠心,我就給你們指一線生路,越國公府楊約,有從西域得來的還魂香,能解百毒,或許可救王妃性命。只是這還魂香乃無價之寶,楊約未必肯輕易與人。”
“我與楊約曾有交往。”姬威滿懷信心,“哪怕磕頭叫爹,爲了王妃生存,吾亦心甘情願。”
幾經周折,姬威終於找到了楊約。楊府花園的逸仙亭,楊約正與宇文述對酌。春比酒濃,亭下百花鬥豔,蝶戲蜂遊,亭上金樽美酒,楊約舉杯向天引亢高歌:
難得陽春,春色宜人。
人間同此心,心向女兒身。
身柔體若雲,雲海幾浮沉。
沉淪春夢盡,盡處又新春。
姬威站在亭下,不好打斷楊約雅興,只得焦急地等待。
宇文述提醒楊約:“楊兄,貴賓到了。”
楊約迎過幾步:“原來是姬先生,失敬,失敬。請入座同飲三杯,一醉方休。”
姬威上亭二話不說,在楊約面前跪倒:“楊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必下此大禮。”楊約伸手相攙,“有話入座共飲再說不遲。”
“楊兄若不答應,我便一直跪下去。”
宇文述在一旁笑了:“姬兄莫非爲還魂香而來?”
“你!如何知曉?”姬威又衝楊約磕一個響頭,“看來神醫張所說不差,楊先生無論如何要給我一些,也好挽救元妃性命。”
楊約哈哈哈仰天長笑:“姬兄,你上當了,根本就沒有什麼還魂香,元妃之毒也無藥可解,是必死無疑。”
“啊!”姬威驚呆了。
楊約又說出一句令姬威更爲震驚的話:“而且這兇手就是你。”
“什麼!”姬威被鬧糊塗了,“你胡說!”
宇文述加以證實:“不錯,兇手確實是你。”
“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姬威申辯,“我對元妃一往情深,保護還來不及,又怎會下毒?你們不要血口噴人。”
“好吧,我就讓你弄個明白。”楊約款款說道,“那件珍珠衫,用毒汁浸泡過,人穿在身上,毒素通過汗毛孔進入體內而中毒。”
“你!”姬威一把揪住楊約衣領,“你纔是兇手!”
“你我二人其實既是又不是。”楊約神態自若,“真正的兇手是太子楊勇。”
“你還想推脫抵賴,你害得我不仁不義,我和你拼了!”姬威動手就打。
宇文述拉住他:“姬兄,冷靜些,你聽我說。”
“你與他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東西,我沒耐煩聽你絮叨,我只要爲元妃報仇。”姬威揮拳又打。
宇文述冷笑一聲:“若聽我言語,就把解藥與你;否則,我就讓它隨風飄散。”他舉起一個小紙包。
姬威一聽解藥,伸手就搶:“拿來!”
宇文述緊緊握在手心:“莫急,聽我把話說完。”
姬威恨不能立刻拿到解藥:“好,你快講來。”
“姬先生,元妃賢淑恭順,本是太子殿下難得的賢內助,由於雲妃介入,恃嬌奪寵,使元妃身陷冷宮,倍受淒涼,而抑鬱成病。我說得可對?”
“不錯。”
“元妃之病是由心病而起,太子對她形同路人,她之病體方日見沉重。至你同她交好,她已病入膏肓,便不穿珍珠衫,也已不久於人世。”
“她總不至於這樣早離開人間。”
“其實,元妃多活一日多受一日磨難,早些離去早昇天界,這對她是徹底解脫了。”
“照你這麼說,你們害死元妃還有理了。”
“話不能這樣講,我們是想讓她早離苦海。”
楊約適時接話:“姬先生,你都聽明白了,我們三人都不是兇手,如果不是太子殘酷地負心待她,元妃怎會氣息奄奄?這真正的兇手就是太子!”
“楊勇!”姬威不禁咬牙切齒,“他害得元妃青春早逝,害得我不男不女,他是喫人惡魔。”
“我如是你,定要除掉楊勇爲元妃報仇,讓她在九泉下能瞑目超生。”
“我,不除楊勇誓不爲人!”
楊約問:“但不知你欲如何動作?”
“靠近他冷不防手起刀下,叫他人頭落地。”
“不妥。”宇文述將紙包遞過來,“用它報仇,方爲上策。”
姬威猛醒:“我幾乎忘記,這不是解藥嗎!”一把奪過。
“哪有什麼解藥。”楊約冷冷告知,“此乃砒霜。”
姬威叮問宇文述:“你方纔說過這是解藥。”
“姬兄,在下爲讓你把話聽完,才僞稱解藥。”宇文述勸道,“適才話已說明,元妃已不久於人世,如今你只能用這包毒藥爲元妃、爲你自己報仇了。”
姬威茫然地看着藥包:“這仇是怎樣個報法?”
宇文述詳盡地闡述了他與楊約共同議定的妙計。
姬威聽罷,略覺爲難:“萬一被人撞見……”
“凡事都要冒一定風險,又何況要把太子置於死地。”宇文述給他打氣,“你就大膽幹吧,太子所爲,天怒人怨,神明會保佑你的。”
楊約則是激他:“你身子被太子閹割,連男子漢骨氣都沒了,還奢談什麼爲元妃報仇,沒種,把藥拿回來。”
姬威握緊藥包:“你別小看人,聽我的消息吧。”頭也不回,扭身就走,急如星火,轉瞬不見。
楊約看看宇文述,開心地笑起來。
“還不能高興得太早,”宇文述說給楊約,也是說與自己,“每個環節都不能有一絲失誤,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楊約不覺也憂思湧上心頭:“是呀,凡事成敗都有偶然性,但願上蒼保佑。”
二人都不再言語了,看得出都心中沒底。
姬威回到元妃臥室,小桃如風似火迎上來:“哎呀姬先生,你可回來了,王妃她都……”
姬威奔到牀前,見元妃已氣如遊絲,不覺喉中哽咽:“王妃,你怎麼樣?我對不起你呀!”
元妃聽到姬威聲音,如同注射了強心劑一樣,又睜開雙眼,握住姬威之手:“能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再見到你,便死也無憾了。”
小桃跟過來急切地問:“姬先生,解藥呢?快交與我。”
姬威無顏也沒法回答,只有搖搖頭。
“解藥!”小桃發急,用力推他,“我問你解藥!”
“咳!小桃,哪有什麼解藥。”
“你!”小桃不由動怒,“你爲什麼不早說?沒有解藥你爲何不早回來!”
姬威深感羞愧:“我無能,對不住王妃。”
“對不住有什麼用!”小桃抹去眼淚,發瘋一般跑出去。
“小桃!”姬威不知她去做甚,擔心她尋短見,轉身要追。
元妃拉住她不鬆手:“你千萬別離開我。”
姬威回過身:“王妃,我是無用之人,辜負您一片心。”他看見元妃身上的珍珠衫,更加暗暗自責,如今已沒有辦法挽回,只有守候在元妃牀前,聊以安慰這瀕死之人,以使自己的心靈稍許有所慰藉。
室內靜如空谷,姬威與元妃緊緊依偎在一起。手臂交握,臉頰相貼,彼此都不言語,不願打破這幸福的寧靜。姬威真切地體味到了愛的偉力,宮刑使他失去了生殖器,但愛心是永存的。男女之情難道僅僅是雲雨之歡嗎?這難道不是愛嗎?元妃已接受了他的愛,並且顯然得到了滿足,他自己也獲得了滿足,他又恢復了作爲男人的尊嚴。多麼幸福的時刻,但願時光靜止。
小桃步履匆匆回宮,看見姬威與元妃的情景,猛地閘住腳步。
姬威迅即離開元妃懷抱,對小桃發問:“方纔你往何處?”
“去見娘娘。”
“怎麼!你講了王妃的病情?”
“王妃病成這個樣子,早該向娘娘稟明。”小桃對姬威心存不滿,“分明被你耽誤了。”
姬威對此並不計較,而是急於知曉獨孤後的態度:“小桃,娘娘怎麼說,對王妃是否關心?”
“王妃乃娘娘侄女,娘娘豈能袖手旁觀,她說帶御醫隨後就到。”
“當真!”姬威幾乎跳起來,他適才就想追上小桃,鼓動小桃把娘娘搬來,不料這一步已經實現了。
“看你,一驚一乍的,犯什麼毛病。”小桃不滿地白他一眼。
“你不懂,娘娘能親臨,我們就不愁爲王妃報仇了。”
“報仇!”小桃不解,“你這話何意?”
“小桃,你還不明白。王妃原本青春麗質,自雲昭訓入宮便遭冷遇,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定是太子與雲妃合謀,暗中下毒加害王妃。”
“你,這樣說,有何證據?”小桃睜大驚愕的雙眼。
“神醫張斷定王妃是中毒,你我不投,那下毒之人只能是雲妃。”
“王妃病情是逐漸加重呀。”
“他們是控製藥量,使王妃慢性中毒。”
“既然投毒,爲何不一下置王妃於死地?”
“這道理還不明擺着?王妃慢慢中毒,纔不會引起懷疑。他們這一手,確實夠歹毒了。”姬威極力煽動小桃,“只要證據確鑿,娘娘絕不會放過太子與雲妃。”
“可是這證據?”小桃搖搖頭,“太子的把柄豈能讓我們輕易拿到。”
“這個不難,山人自有妙計。”姬威壓低聲音,“你這樣辦……”
小桃微皺娥眉:“這不是栽贓嗎?”
“爲與王妃報仇,只能這樣做了。”姬威要點燃小桃對太子的仇恨烈火,“難道我們就忍心讓王妃含冤九泉嗎?就讓太子與雲妃在王妃的屍體上尋歡做樂嗎!”
小桃看見元妃那奄奄一息的樣子,想起元妃昔日如花似玉的風采,想起太子、雲妃形影不離的狂歡情景,心中如波起瀾驚,浪濤洶湧,不覺銼響銀牙:“我發誓拼一死也要爲王妃報仇!”
雲昭訓的寢宮遠比獨孤後的富麗,楊勇對她寵愛有加,佈置自然也就極盡奢華。有神仙洞府般的宮殿,有花容月貌的美女,楊勇的時光幾乎都是在這裏打發的。雲妃那善解人意的溫柔,那花樣變幻無窮日日都能出新的調笑手段,令楊勇神魂顛倒,逐日裏在雲妃的石榴裙下醉生夢死,他是一時一刻也離不開雲妃了。此刻,雲妃坐在他大腿上,搬着脖頸正吻個不住。
一個身影,一個嫋娜窈窕的身影映入楊勇眼簾,楊勇不覺爲之一振。果然是個女子,還是個青年女子,更是個攝魂勾魄的美貌女子,楊勇身體隨之向前傾斜。
雲妃隨着楊勇視線轉過香頸,看見是小桃飄飄然跚跚步入,一扭腰肢下來,不滿地咕噥一句:“掃興!”
小桃至楊勇面前跪倒:“殿下,王妃病重。”向楊勇拋去一個眼波。
楊勇格外高興,一爲元妃病重,二爲看見小桃。對於清秀純情的小桃,他早就垂涎三尺。只因小桃輕易不離元妃左右,莫說到手,就是見上一面也不容易。人往往就是這樣,越不易得到的越美好,男人對女人更是如此。楊勇高興得顧不得太子身份,離座上前親手攙扶:“何需行此大禮,只管平身回話。”順勢在小桃玉腕上捏了一把。
小桃今日倒是識趣,並未對楊勇的小動作現出反感,而是報以含情的目光:“謝太子殿下。”
一旁的雲妃啐了一口:“不要臉!”
楊勇緊盯着小桃那分外好看的鼻尖:“元妃病情如何?”
“王妃病勢沉重,已有性命之憂。”小桃眼含淚花。
“竟病到這般程度。”楊勇眼珠一轉,“雲妃,你代本宮快去看視一下,然後據實回報,我也好做出安排。”
雲昭訓明白楊勇此刻心中在打什麼鬼算盤,但她不敢惹惱楊勇,爲喫醋而失寵是划不來的。儘管心中酸溜溜,還是領命而去:“好吧。”
楊勇待雲妃前腳一出屋,立刻如餓虎撲食把小桃擁在懷裏,在她臉上頸上亂啃亂拱:“我的小心肝,真真想壞我了。”
小桃半推半就,不時用纖弱的小手遮攔楊勇的進攻。楊勇連擁帶抱把小桃架到牀上,伸手就扯裙帶。小桃趁楊勇慾火燒身之際,將砒霜紙包暗中塞在牀墊下。任務完成,小桃便不肯再讓楊勇佔便宜了,開始巧妙地保護自己,左攔右擋,不讓楊勇得手。
楊勇情急:“小桃,你在推三阻四,當心你的小命!”
小桃只好使緩兵計:“殿下,這光天化日如何行得雲雨?且待夜靜更深,殿下約個去處,奴婢一定準時去侍候。”
“到嘴的肉,本宮現在就要喫,我等不及晚上了。”楊勇開始相強。
“喲!這怎麼打起來了。”雲昭訓悄無聲息溜進來,冷嘲熱諷地站在牀前。
楊勇沒想到雲昭訓歸來如此之快,不覺一愣神,小桃趁機逃脫。楊勇遷怒於雲昭訓:“本宮要你去看視元妃,緣何轉瞬即歸?”
“人已看過,不歸又待如何?”
“你至少應問候一番。”
“她已氣絕身亡,我同死人說話嗎!”
“啊!王妃。”小桃一聽如驚雷炸頂,忍不住號啕大哭,飛跑出去。
元妃靜靜躺在象牙牀上,皇家富貴哪怕是龍宮天府也不屬於她了。瘦削的面頰呈現灰紫色,一絲痛苦的表情殘留在眉宇間。看得出她在即將離開人世的瞬間,曾有過痛苦的掙扎,但是終究未能逃脫死神的邀請。在小桃、姬威撕心裂肺的哭聲中,獨孤後由劉安陪同帶御醫來到,太子楊勇和雲妃以及東宮左衛唐令則也跟腳趕到。
獨孤後眉頭雙鎖,傳旨御醫:“驗屍。”
御醫奉懿旨不敢疏忽,謹慎行事。姬威在小桃離開之際,早已將元妃身上的珍珠衫脫下藏起。御醫當然看不出破綻,他在認真勘驗後回奏:“稟娘娘,元妃系中毒身亡。”
“身中何毒?”
“乃砒霜是也。”
“哼!”獨孤後雙眼如利箭直射楊勇,“太子,你可聽見?”“母後。”楊勇有些沉不住氣,“元妃已病半載有餘,是病情逐漸加重而歸天,若系中毒,當是暴斃方對。”
御醫在一旁又奏:“元妃症狀乃慢性中毒所致。”
小桃按姬威所囑,不失時機發難:“啓稟娘娘得知,自王妃病後,雲妃每隔三五日便來進獻飲食一次。奴婢當初就有懷疑,但不敢說出口,如今看來,毛病就出在這上面。”
“你胡說!”雲妃奔過來揪住小桃頭髮,恨不能把她撕爛,“你個奴才,竟敢信口雌黃,血口噴人。”
姬威爲小桃撐腰:“王妃,你未做虧心事,處變自不驚。現在你即便扼死小桃,也脫不掉投毒的干係。”
唐令則在一旁靜觀,預感到有一張事先布好的黑網,已將太子罩住,而且這黑網越收越緊。
獨孤後喝令雲妃住手,並不無揶揄地說:“據我所知,你與元妃誓不兩立,在她臥病之後,你竟不辭辛苦多次送來飲食,這豈非咄咄怪事!”
小桃叮上一句:“她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雲妃感到莫大委屈,只有衝楊勇發火,“都怨你,說什麼元妃與娘娘有親,要我委曲求全,強顏做笑,親送飲食,如今好心成了驢肝肺不說,還授人以柄,這不是自找沒趣嗎!”
楊勇早已忍不下去了:“母後,元妃之死固然令人心痛,但誰也不能憑空捏造,誣我們投毒。”
雲妃也忍不住說:“俗話說捉賊要贓,望風捕影懷疑我們,有何證據?”
楊勇怒氣難遏:“我身爲太子,一國儲君,豈容奴才詆譭!請母後傳旨,將姬威、小桃斬首示衆,以儆效尤。”
小桃當即回擊:“娘娘,太子殿下張口便要我等性命,若查出他的投毒罪證又當如何?”
楊勇心中有底,自然氣壯:“若有罪證,甘願抵命。”
唐令則的頭不覺“嗡”的一聲,心說要糟,太子怕是中計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