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鋒是早上七點坐到他那間小辦公室的。昨晚，自己的確是喝的有點多了。到這會，整個腦袋還暈暈乎乎的，全身的肌肉發軟，走路都飄飄忽忽的。林子鋒突然就深深後悔起來了。不該啊，真不該！剛做了縣委書記的祕書，便開始放縱自己，還……
突然間，林子鋒又想起了王敬鵬送給他的那種銀行卡。
那張卡片裏會有多少錢呢？5萬？10萬？還是更多？一想具體的數字，林子鋒猛地就感到了怕，真怕啊！王敬鵬給自己送這麼多錢，那這些錢，他又是從哪裏搞來的呢？
不行！這錢堅決不能要！
林子鋒拿出手機，找出王敬鵬的電話。號碼撥了一半，又想不對啊，如果王敬鵬死不承認給自己送了禮，那這張卡又該如何處置呢？自己總不能跑到人家的辦公室當面給他吧？這種事，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樣想過後，林子鋒氣急敗壞地把手機扔桌上。他不是衝王敬鵬發火，也不是衝李成偉發火，而是衝自己。自己太不爭氣了，一點小小的誘惑都經不住，還提幹什麼大事？
怎麼辦？是自己向組織主動說明情況，把卡交上去？還是暫時由自己保管，待時機成熟時退給王敬鵬？
交給組織，自己肯定會受到主要領導的讚賞。但問題是，別人會對自己怎麼看？他們會不會把自己看做是一個，以出賣他人爲自己臉上貼金的小人？如果真是這樣，當然是得不償失了。自己肯定會開罪一大批人，進而失去羣衆基礎。一個失去羣衆基礎的人絕對不會走遠。這是林子鋒多年來悟出的道理。雖然看似很淺顯，但現實即是如此。
什麼是羣衆基礎？在林子鋒看來，羣衆基礎就是你的人緣。別人見了你，都避而遠之，你還談什麼人緣？
這樣一想，交給組織是不能做了。那麼只能暫時由自己保管，至於王敬鵬託付自己的事，還要等待時機。現在自己的腳跟都沒站穩，拿什麼替別人說話？王敬鵬那邊，能拖就拖，他該不會逼着自己去車書記面前替他說話吧？
林子鋒相信，這點最起碼的覺悟，王敬鵬應該有。
卡的事情還是暫時放一邊，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儘快熟悉工作環境和內容。力爭在車書記面前樹立良好的形象，這纔是關鍵中的關鍵。
林子鋒一直信奉一句話，一個人不可能讓所有的人喜歡你、欣賞你，也不可能讓所有的人都討厭你。基於這樣的認識，林子鋒決定，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要把主要的時間好精力放到主要領導身上。這些主要領導中排第一位的自然是車光遠書記。
對，只要讓車光遠書記看到自己的勤勉和價值，他一定會賞識自己。至於其他那些領導，現在的局勢尚不明朗，自己又是初來乍到。對他們，自己覺不能輕易開罪。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句話雖不完全正確，但小心犯不下大錯，這卻是真理。
怔想了好一會，林子鋒習慣性地看了看手腕上那塊高仿瑞士手錶，指針已經指向了八點二十。
車書記怎麼還沒來上班？一串串疑問跳上了林子鋒的心頭。
林子鋒決定出去看看，於是，他將門帶上，順手拿了一份材料，下了樓。他有意將步子放慢，在各層樓道裏開始轉悠。林子鋒發現，這座東湖縣最高權力機關的各個辦公室裏，人們的臉上無一不是一個表情，統統都是灰色的。
林子鋒不禁奇怪，大清早的，這些人的臉上咋都是這幅顏色？
後來，林子鋒總算是懂了。官員臉上永遠都是灰色的原因，不是他們哪個人故意裝出來給誰看的，也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而是長期處在那種壓抑、精神高度緊張的環境裏，日積月累形成的。
將整個樓層都轉遍了，林子鋒都沒發現有啥異常情況。路過四樓組織部長王騰剛的辦公室時，王騰剛看到林子鋒手裏拿着一份材料，便起身邀請他。林子鋒只好陪着笑走了進去。
“小林，有事？”王騰剛望一眼林子鋒手裏的材料。
爲了打消王騰剛的戒心，也爲了拉近和王騰剛的距離。林子鋒很隨意地手裏的材料往王騰剛的辦公桌上一丟，坐到了王騰剛對面的沙發上。
林子鋒注意到，王騰剛果然向自己丟到桌上的材料望了一眼。其實，那份材料是自己隨手拿的，裏面沒啥新內容，都是些過時的東西。
“哦，沒事，這不還沒到上班時間嗎？我到處走走。”
王騰剛起身給林子鋒倒了茶，林子鋒很客氣地品了一口，微笑着對王騰剛說：“王部長，車書記早上一般幾點來上班？”
王騰剛皺皺眉頭，說：“這不一定，有時早，有時遲。”王騰剛看一眼林子鋒，“怎麼？車書記還沒來啊。”
“是啊，所以我纔有這閒工夫來王部長這裏啊。”林子鋒說。
同王騰剛聊了一會天，林子鋒藉故告辭出來。轉身去了後勤辦找餘燕。等問了餘燕，林子鋒才知道，車書記今天早上六點多來過一趟他的辦公室，匆匆忙忙取了一個東西，又走了。那時，餘燕正在車書記辦公室裏打掃衛生。
六點多？車書記六點多到辦公室做什麼？還匆匆忙忙取了一件東西。林子鋒暗想，問題應該出在那件東西上。
有和餘燕聊了幾句，林子鋒正打算離去時，他的手機響了，是車書記打來的。林子鋒趕忙從餘燕那裏出來，快步向車書記的辦公室走去。
等到了車書記的辦公室門口，林子鋒發現車光遠已坐在了椅子上，林子鋒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一抬眼，林子鋒就看見車光遠黑着臉，表情生硬地坐在那。
“車書記，您找我？”林子鋒雙手交叉着，恭恭敬敬地站在大板桌前。
車光遠的表情微微動了動，沒一開始那麼難看了。但他的目光裏依然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怒氣。
“小林啊，我要你去幫我辦一件事。”車光遠抬眼望住林子鋒。
“書記儘管吩咐，我一定辦好。”說話的同時，林子鋒的頭腦裏飛速地轉動着，車光遠讓自己辦的到底是什麼事呢？
從車光遠的面部表情看，這件事肯定會很棘手。但是，這幾天同車光遠接觸下來，林子鋒判斷，車光遠是那種經得起大風大浪的人。可是，見慣大風大浪的人的臉上都有了慌。看來，今天車光遠讓自己辦的事，肯定是非同尋常。
車光遠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密封好的信封遞給林子鋒。林子鋒趕忙雙手接住。接着，車光遠告訴林子鋒一個地址，讓他馬上去辦。
林子鋒連嗯了兩聲，問：“書記還有什麼交代的？”
“你不要暴露身份，把東西給他後，立刻回來。”車光遠叮囑一句。
“知道了書記，我馬上去辦。”
從車光遠的辦公室裏出來，林子鋒裝作沒事人一樣，踱着步子出了縣委，叫了一輛車，往目的地趕。
剛纔，接過那個信封的一剎那，林子鋒隱隱約約感覺到，信封裏面裝着一個卡片狀的東西。林子鋒心裏不禁咯噔一下。但車光遠交代自己做的事，自己能拒絕得了嗎？銀城花園，毛潤，這兩個關鍵詞又一次在林子鋒的心裏叫響。這個叫毛潤的人該不會是東湖著名的那位青年企業家吧？如果是，他和車光遠又是什麼關係？是親戚、朋友、還是？這張卡片會是銀行卡嗎？如果是，這筆錢又是什麼？車光遠爲什麼要把它給毛潤？而且還是偷偷地派自己去，他自己爲什麼不去呢？
林子鋒暗暗祈禱，千萬別把自己牽扯進去啊。自己現在雖是車光遠的專職祕書，但官場上的事真是太過複雜了，你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別人給你下的套。甚至是當你掉進去了，你還鬧不清爲什麼。官場上的事，說它玄妙，一點不爲過。
自己步入了仕途，沒錯。但是不是跟對了人呢？車光遠到底值不值得自己爲他獻身呢？一個又一個的問題湧上了林子鋒的腦海，攪的他亂了心緒。
路上還算順暢，不多會，車子就到了銀城花園。林子鋒按車光遠告訴自己的地址，很快找到了毛潤家。按了老半天門鈴，卻不見有人開門。問了對門，對門說好幾天沒見他人了。林子鋒說聲謝，匆匆下樓。
林子鋒將電話打給車光遠，剛響了一聲，那邊便接起。林子鋒將事情告訴了他，車光遠說：“嗯，你先回來吧。”
林子鋒長長出口氣，一顆掉着的小心臟總算是落到了地上。他原又暗暗摸了摸口袋裏的東西，打了車，往回趕。
那會兒正好是下班高峯，街面上堵得一塌糊塗。心裏正焦急呢，李成偉卻打來了電話。
“你在哪裏？”電話剛接通，李成偉便問。聽那口氣，好像是出了很急的事。
“哦，我剛出去辦了點事，這會正往單位趕呢。”
“你快回來吧，出大事啦！”
林子鋒驚訝地啊一聲，緊着問：“什麼事，你把話說清楚！”
“五分鐘前，一個叫毛潤的人，從縣委辦公樓摔下來了。”
“誰？毛潤？！”林子鋒再次驚訝道。
“對，是叫毛潤。人是從五樓掉下來的，現在已經送醫院了，我估計是沒戲了。”
李成偉還在電話裏說些啥，但接下來的話，林子鋒卻一句都沒聽清。
毛潤死了？！
林子鋒的心裏一陣驚悸，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劃過了他的心臟，拿手機的手跟着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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