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個×
宋懷亦以爲裴樾要說說這位先生了豈料他竟起身回臥房去了,走至門口,他回頭看了眼還在屋子裏的宋懷亦道,“懷亦,早些去睡吧。”
宋懷亦點頭,硬是擠出一絲微笑來。
裴樾順手帶起架子上的鬥篷,閉着眼睛趿着鞋子就出去了,口中糊糊塗塗道,“早睡早起,明早上還要給陛下請安呢,他會等着我的。”
“侯爺醒了?”袁伯正好走過,聽見裴樾說話便道,“侯爺,陛下允了您明日不必進宮請安了。”
裴樾傻笑着揮手道,“他什麼人我還不清楚嗎?嘴上這樣說,心裏肯定等着我呢。袁伯,明日早些叫我起牀,我先去睡了。”
袁伯忙點頭道,“是。”說罷又記起趙禎方纔走的時候說的話,連忙又道,“侯爺,陛下讓您把前幾日帶回來的小倌兒們都打發了。”
宋懷亦本來跟着裴樾一起出來,此刻正走在了門口,聽見了袁伯的這話,一時間臉都嚇白了,心下冰冷一片。
裴樾回頭滿眼笑意,竟似帶着淡淡那的寵溺,“他真這樣說?那便都打發了吧,多給些銀子,讓他們出去好好謀個營生。”
袁伯忙點頭,裴樾言罷便轉身搖頭晃腦又傻笑着離開了。宋懷亦靠在門邊,只覺冬夜裏寒風化作利刃,一絲絲往他的衣襟裏,往他的心裏鑽,鑽心的冷。袁伯見宋懷亦倚在門邊失神,笑道,“懷亦,你怎麼站在那裏,來跟袁伯一起守歲。”
宋懷亦見老人笑着向自己招手,心下便立時明白了,這要打發出去的人中間,沒有自己。想想也是,自己與那人如此的像,侯爺怎麼會打發了自己呢。想至此處,他自嘲般的笑了笑,便跟着袁伯去了。
裴樾年初一醒來,就想起了趙禎昨晚上偷偷來侯府陪自己過年,還爲此取消了準備了許久的年宴。裴樾穿着褻衣坐在牀上傻笑了半晌,這才起了身。
大年初一。
趙禎在宣德殿裏召見了幾個近臣,之後便和裴樾一起坐在窗前下上了棋,幾年不見,裴樾雖是鎮守邊疆,竟也沒生疏了棋藝,兩人戰了一早上,竟是勝負參半。趙禎大叫戰的痛快,裴樾見趙禎笑得開懷,一時也笑了。
“你還要給蘇家翻案?”趙禎捻着棋子,眉間微促,手指敲着棋盤,似是隨口問道。裴樾卻立即上了心,“是。”
趙禎落子,抬頭看向裴樾,“朕把醜話說道前面,你以後可不要後悔。”裴樾點頭道,“絕不後悔。陛下這是答應了?”裴樾心上歡喜,一時間語氣也帶上了濃濃的笑意。
“只要你把北燕來使的差事辦好,三月份朕就允你重翻此案。”
“當真?”
“自然當真。”
裴樾笑着抱拳道,“多謝陛下!”
趙禎指着棋盤道,“你輸了。”
裴樾:……
“陛下,太後孃娘帶着劉尚書,馬尚書,孫尚書家的小姐,定國侯府的大小姐,平遠公主的孫女,還有湘月姑娘來了。”陳寶德掀起簾子,倒豆子一般一口氣倒完了,說罷便眼睜睜地看着趙禎,等他拿主意。
趙禎手上的棋子唰啦啦就全掉在了棋盤上,“真的?”
“千真萬確!”
“寶德,關殿門!”
“……陛下,已經到了。”
“皇兒呀,你用午膳了沒有?”皇太後拖着長長的風袍,繁複的髮髻上壓着九鳳金釵,帶着一溜兒高門貴女就進來了,好一陣濃郁的香風!
裴樾起身道,“臣靖北候參見太後孃娘!”
當朝太後是一個很有福氣的女子,少女時被定安候捧在手心上,入宮時雖不是寵冠六宮,也算是穩坐妃位,後來趙禎登基便被尊爲太後,現如今惦記着的就兩件事,一時趙禎的妃子,二是自己的花容月貌。
“呦,是阿樾,快起來,怎麼長這麼大了,哀家還記得你在祁王府的院子裏打滾的事呢。過來給哀家看看,哎呦呦,你看看這長得壯的,跟小時候沒兩樣!有沒有看上的姑娘啊,沒有的話哀家給你介紹幾個?”皇太後拉着裴樾一陣狂轟,從小時候的囧事到如今的親事,一樣沒落下。
站在一邊的小姐們一聽見人高馬大,威風凜凜的裴侯竟然小時候在院子裏打滾撒潑,登時捂着帕子笑了起來。裴樾一臉尷尬,向着皇太後討饒道,“太後孃娘,您給我留些臉面吧。”
趙禎也搭話道,“母後,你就不要取笑他了。”
皇太後拉着這二人一同往遠處走了走,偷眼指着站在一邊的小姐們道,“你們看看哀家今日帶來的姑娘怎麼樣?有沒有喜歡的?”
裴樾:……
趙禎:……
“怎麼都這幅眼神,到底有沒有啊?”太後見兩人絲毫沒看自己精心挑選的各位姑娘,一時急了,掐着兩個人的胳膊就道,“今日你們一人不看一個,哀家就賴在這宣政殿不走了!”
趙禎:……
裴樾:……
“母後,您不能這樣啊!”趙禎道,“朕,朕——”
“你,你,你怎麼了?”皇太後學着趙禎的語氣道,“你倒是說呀。”
趙禎笑看見裴樾,靈機一動,“您看阿樾都還沒有娶妻,朕心下不忍,待阿樾結了親,朕就納妃。”
“此話當真?”
“當真!”
“好!”皇太後轉眸笑眯眯地看向裴樾,親切地拉起裴樾的手,頗爲慈母地柔聲道,“阿樾啊,你看這裏的姑娘你可有看上的?”
裴樾:……
“邊關未定,何以家爲?”
裴樾雙手抱拳,一臉嚴肅地向着皇太後回道。
皇太後愣了一下,抓着裴樾抱緊地拳頭就道,“那你什麼時候成親?邊關不定你就不娶妻生子了?你對得起你爹嗎?對得起過世的老侯爺嗎?對得起你裴家的列祖列宗嗎?”皇太後說話間頭上的鳳釵亂晃,直閃瞎了裴樾的狗眼。
“裴侯。”趙禎緩緩喊了一聲,“愛卿……”
裴樾“呵呵”了一聲,向着趙禎冷笑一臉,“皇上。”
得,這下陛下都不叫了。
“母後,您這先回去?我們正在討論朝事,您在這裏我們不方便。”
“真的?”
“真的,朕和阿樾正商量北燕使團來京之事,您不信可以問阿樾。”
皇太後聽了這話,轉身看向裴樾,裴樾忙恭身道,“確實如此。”
“好吧,那你們先議。”皇太後一聽是大事,也就不纏着兩人了,她回頭向裴樾道,“阿樾,事情議完莫忙着出宮,先來慈寧宮陪哀家用晚膳,知道了麼?”
裴樾忙恭身道,“是。”
皇太後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笑着道,“哀家在慈寧宮裏等着你們來。”說着便招手帶着一衆美人離開了。裴樾眉頭微皺看向趙禎,“陛下,您今日——”
“呵呵。”
……
裴樾在宮裏待了一整天,連晚膳也是在太後的慈寧宮喫的。飯罷,趙禎要回宣德殿,便同裴樾一路。
天已經灰濛濛的了,火紅的宮燈也點起來了。趙禎同裴樾一前一後,緩緩往外面走,一羣奴才遠遠跟在後面。
裴樾本來走在趙禎身邊,走着走着就去踩他的腳印,慢慢便落在了後面。趙禎走着走着竟見不到裴樾了,驀然頓住,卻不料被身後的大個子撞到了,一個趔趄就向前面衝了下去,後面跟着的陳寶德一聲險險就驚呼了出來。
“陛下。”裴樾急忙伸手把趙禎撈了回來,趙禎腳下本就不穩,這下竟直直撞進了裴樾的懷裏,一抬頭竟對上了裴樾的眼睛,明亮而肅殺。
趙禎頓住了。
“陛下。”裴樾愣了半晌方纔匆匆放開趙禎,急忙抱拳道,“微臣魯莽,陛下恕罪。”
趙禎回過神來微微搖頭道,“無礙。”
“陛下,宣德殿到了。”
陳寶德站在後面,向着趙禎高聲道。趙禎聞言向着裴樾道了句“路上小心。”便轉身離開了,腳步間竟然有些慌張,彷彿落荒而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