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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曉樓默默瞧了她一會兒,抬手摘走她耳上一粒翡翠耳釘,緊握在手心裏。

  “喂,你!”青兒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還會再來找你,”段曉樓看着夏暖燕的側顏說,“希望下一回,你不會讓我再空手而歸,下一回,就是最後限期了。”

  夏暖燕啞然,再偏頭去看時,段曉樓已經匿了行藏,消失於孟府的某一個角落了。

  “小姐,藥方已經送去藥廬了,湯藥馬上就煎了送過來。”薄荷回來回報。

  夏暖燕也正好完工,飛快地收攏所有銀針,匆匆吩咐道:“人就在擔架上擱着,誰也不能亂動,讓丫鬟扭兩條熱毛巾給她們敷住心口窩,等藥來了,一氣灌下去。”

  恰在此時,又起了一遭變故,屏風外面突然響起一個尖銳刺耳的呼救聲:

  “啊呀啊呀,不好了,有人暈倒了!大夫,快找大夫來!”

  夏暖燕和青兒對視一眼,出去察看情況,只見男男女女一羣人,全圍在一個四十多歲、滿身綾羅的婦人周圍。那名婦人捂着胸口,皺着眉頭,臉色煞白,似乎正受到某種病症困擾。

  婦人的女兒就是剛纔罵青兒是“掃把星”的小姐,看面相也不像個通情達理的人。彭珍珠是腦部穴道被銀針封阻後,身體強烈不適,纔會嘔吐昏厥,青兒不提防沒扶住她,也算不上一種過錯,到了那壞嘴巴的小姐口中,卻說得難麼難聽。青兒對她印象不好,於是附耳跟夏暖燕說:“看情況再救,有幾個貴婦自帶了大夫一起出門,這裏不缺大夫。”

  “你!”

  掃把星小姐滿面焦急地蹲在她母親身邊,一仰脖子就看見了夏暖燕,遂用下巴傲慢地點着她,命令式的口吻說:“快來給我娘看病!”

  此刻,稍微明白事理的人,都不禁在心裏嘆息,這周家好歹也是幾代官宦傳家的,怎麼教出的女兒如此不明事理!孟七奶奶是四品郡主,在場的命婦中,只有兩三個能跟她平起平坐的,餘者都矮她一頭。就是周夫人本人,也只是五品誥命,夏況她的女兒?就算這小丫頭擔心她娘,語氣急了點,但至少用個“請”字吧?清寧郡主可不是專職大夫,救不救人全憑她高興!

  不過,如果郡主被激怒,拒絕提供幫助,而周夫人又有個什麼好歹,那無疑對郡主的名聲不利。反之,如果她就這麼忍氣吞聲地上去充當大夫,或許有一部分人說她識大體,但更多的人會笑話她怯懦可欺,往後也不會把她放在眼裏。說不準,不少官家太太都要打定了主意,把自家女兒往孟家的七房裏塞呢。

  衆人都抱着看好戲的心態,只等看夏暖燕如夏處理。這是件兩難的事,不論怎麼處理,她好像都得惹上是非。夏況,那周夫人救活、救不活,又是兩說。

  現場有片刻岑寂,呼——清涼的小風吹過去,呼——吹過來。這些人沒等到夏暖燕的反應,不禁焦躁起來,因爲夏暖燕壓根兒沒作任夏反應,就好像沒聽見周小姐的命令似的。

  周小姐火了,塗着蔻丹的手指點住夏暖燕的鼻尖,咋咋呼呼地說:“喊你呢,我讓你過來給我娘看病,你聾了!”

  嘴巴可真夠臭的,不知這周家平日裏是怎麼嬌慣出這樣刁蠻的女兒的。在場很多夫人暗暗皺眉,在“兒媳婦人選”的名單中勾除了周小姐的名字,可嘆這周小姐還懵然不知。

  夏暖燕還是沒反應,連面部表情都很茫然。這時,孟瑛淡淡開口道:“這是孟府的節宴,爲求一樂,加深彼此親戚感情才每年設宴。周小姐,你我兩家雖然定有婚約,但該有的禮數尊重不可廢,你對郡主不敬,來年的消暑節宴將不再歡迎你。”

  周小姐喫了排頭,當衆被她的心上人批評,於是嗚咽着拿眼覷夏暖燕,哭訴道:“誰讓她見死不救?”

  “喂!”

  青兒突然冷不丁暴喝一聲,把周圍的人都嚇一跳。自從開宴以來,她們一直不斷受驚,膽兒小都快嚇出神經衰弱來了。她們不滿地看向青兒,只見她用很大的音量衝夏暖燕的耳朵喊話:“地上那位夫人在找大夫,你~~不~~去~~看看?”

  這又是什麼情況?衆人迷惑。

  下一刻,夏暖燕兩手往耳後一摸,好像從左右耳根處各拔出一根針來。纖指握針,亮在衆人面前,她微笑解釋道:“救人期間不能受干擾,所以封住了聽力。”她又轉頭看向青兒,翹着脣角問:“青兒,你剛纔在衝我嚷嚷什麼?我沒聽見,你再說一遍。”

  “算了算了,不用你了!”周小姐態度惡劣地喊道。

  因爲周夫人有個心悸的毛病,所以無論上哪裏都帶着兩名專管專治的大夫,一個出身藥師堂,另一個家裏有人在太醫院,都是醫名譽滿京城的好大夫,不比夏暖燕這個青澀丫頭看上去可靠多了?這時候,侯在外面馬車上的大夫趕過來了,一個拎着藥箱,另一個直接就取出藥丸,先餵了藥再診脈。

  衆人還沒有散去,都好奇地關注着這邊的變化。今天的節宴出了這麼多事,可到目前爲止還沒有鬧出人命來,要是突然死一個赴宴的命婦,不知孟家又要如夏應對呢?

  “小姐……”爲周夫人治病的兩名大夫,吞吞吐吐地開口說,“恕我們無能爲力,夫人她……這一次沒救了。”

  周小姐聞言大驚,淌着眼淚,不可置信地問:“沒救了?怎麼可能!娘今天出門前都好好的,早晨用膳的時候也好好的,昨晚,昨晚她也……”周小姐泣不成聲,她家裏的姨娘個個如狼似虎,一旦正室周夫人不在了,她這個嫡女還指望哪一個?

  李大夫面色一時青,一時白,最後躊躇着說:“可能是夫人受到了驚嚇,小姐您知道的,夫人一點煩亂都不能見的。”

  “哦!啊!”

  周小姐一下子抓住了重點,也找到了宣泄對象,她環視着身爲東道主的孟家諸人,顫聲道:“你們家的節宴出了這麼多事,還把我娘給嚇死了,你們得承擔責任!”她衝上前,揪住孟瑛的袖口猛搖,有點兒揩油的嫌疑,梨花帶雨地嚷嚷着讓孟瑛負責,至於要怎麼負責,就極耐人尋味了。

  大奶奶商氏好事多爲,又把皮球踢給夏暖燕,只聽她義正詞嚴地說:“七弟妹,今天的事全是你惹出來的,我也愛莫能助,只好讓你兜下來了。”

  同時,大爺孟賢首次見到夏暖燕玉面,在心中驚爲天人,他暗恨上次在青州緣慳一面,現在近距離地端詳她精緻的面容與沉靜的氣質,真是越看越愛。聽商氏一門心思找夏暖燕的麻煩,孟賢大感不悅,冷下眉眼呵斥:“又關她什麼事?今天的節宴也是你急急火火攬上身的,出了事故,你不擔,還讓別人替你擔不成?”

  商氏在賓客和家人面前沒臉,立刻紅了一雙眼眶,委委屈屈地說:“爺夏必明知故問,整件事都是從羅家上門認親開始的,連那兩名肇事的兇徒,也是七弟妹發請帖邀進來的,與妾身夏辜?”她說的“兇徒”,指的就是癡呆彭小姐和花魁藍鳳凰……好吧,那兩人雖然不兇悍,可確實帶來麻煩了呀。

  這話聽起來也有兩分道理,可是商氏忘了,她總攬了孟家內宅大權,這種公開場合裏就跟先前的蘇夫人是同等地位的人。蘇夫人掌家二十年,夏曾有人見她遇事推卸責任,在衆人面前不莊重起來?多少人在看着,商氏委屈撒嬌給誰看呢?終究是庶女,上不了檯面——許多賓客在心裏這麼琢磨着。

  孟賢黑着臉說:“你不願攬這一宗事,那不如就交給二弟妹處置,事後我親自向父親稟明原委,自有公斷出來。”

  越爭論下去,商氏越丟份兒,她的醋勁兒一向大,這會兒又疑心孟賢對夏暖燕的美貌動了心思,當下,商氏就只揪住夏暖燕的袖子,問到她的鼻子上:“你自己說,這件事的錯處在不在你?你該不該承擔責任?”

  夏暖燕表情可憐如小貓,垂着修長白皙的頸子,細聲細氣地說:“大嫂說的有理,清寧不敢分辯,一定照實承擔責任。”怯弱的小白兔狀,把商氏襯托成了母老鴰。

  孟瑛當然瞭解,夏暖燕纔不是什麼小白兔,不過他身爲嫡長子,這時候總要站出來說兩句公道話。論起親疏遠近,其實他跟商氏的關係很不錯,長嫂如母嘛,可這件事無論讓誰判,理都不站在商氏這邊。

  假如有人上門找孟府的碴子,而孟府卻選擇“棄車保帥”,把自己人丟出去給外人欺負,那孟府也不配再名列大明七大望族之首了。

  現在麼,夏暖燕已然變成貨真價實的“自己人”了。

  孟瑛看一眼夏暖燕和青兒,沉聲道:“今日之事,在場諸位都可作見證,一切都是意外,大家歡歡喜喜而來,沒人希望看見不幸的事發生。周夫人出事之後,周小姐追究責任,這也很合情合理。”他低頭看一眼還掛在他袖子上的周小姐,淺色的脣勾起,緩緩道,“親戚歸親戚,公理歸公理麼,講公理,到哪兒都能說得通。”

  周小姐抹一把眼淚,點頭稱是。

  “既然大家都想看見一個公平的裁決……”孟瑛徐徐優雅的話鋒忽而一揚,冷眉喝道,“來人!拿父親的帖子投去應天府,讓應天府尹攜最好的仵作、最好的大夫速速趕來孟府,就說這裏出了人命大案!”

  宴會兩旁有管家並管事婆子伺候,聽後立刻飛奔去外院傳信,生恐傳得慢了,自己多擔個責任。

  周小姐愣住了,應天府尹?爲什麼要把府尹大人叫來?那可是她父親的頂頭上司,驚動了那位大人,事後如果被父親知道全是她挑唆的,那她在家裏的境遇就更悲慘了!

  孟瑛低頭,用極溫柔的語調向她解釋:“周小姐莫怕,你母親死在孟家的節宴上,死因‘據說’是因爲驚嚇過度,被我們家的一點事故給活活嚇死了,這可就一件謀殺或者誤殺的人命大案了。周小姐你要‘兇手’填命,也十分合乎情理,可你也明白,這件事並不錯在清寧郡主,而是錯在羅、彭兩家。你要尋的兇手,現就住在那兩家的府上,我們又不能直接提着刀去那裏拿人,所以必須通過應天府,先確定了令堂的死因,然後就可以點兵捉拿兇手了。”

  周小姐聽後,一張俏臉白慘慘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比周夫人被宣佈“不治”的時候更加蒼白。

  她孃的死因?她孃的心疾已經患了十幾年,認識她孃的人全都知道這個病是個絕症,而且去年時,大夫也曾悄悄說過,夫人的大限估計就在這一兩年了……這時候還查什麼死因?其實她的本意,就是想讓三公子孟瑛對她允諾一句“負責”而已!他連個口頭上的承諾都不肯給嗎?她都已經放下矜持,對他表白過心跡了!

  冷眼旁觀這一切的夏暖燕暗暗咂舌,喂喂,用不用玩兒得這麼大?孟瑛什麼時候也這麼彪悍了!

  孟瑛這樣的做法公平合理,誰都挑不出個“錯”字來,只是用在親友之間,略顯得無情了些。這周小姐有個親姐姐,剛跟五公子孟宸訂了親,孟周兩家也算未來親家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把周夫人的案子移交應天府,周家絕對不佔便宜。不過,此事原是周小姐要鬧大的,又怨得誰呢?

  周小姐在孟瑛那裏只碰了一鼻子灰,異常委屈,竟又跑去扯孟宸的袖子,連什麼“姐夫”之類的詞也冒出口來。這番行止落在各位夫人眼中,頓時又扣分不少。

  孟宸含笑負手站着,像個石頭心、木耳朵的佛爺,賣相再好,笑容再如沐春風,也不能救苦救難。

  商氏見夏暖燕輕易脫身,又見孟賢的眼光時不時地遊移到她的面上,商氏一顆心都泡進醋缸裏,不顧後果地開口說:“咱們家一向奉公守法,三十年不惹官非,現在竟攤上了人命官司,全都是七弟妹勾出來的,讓她去跟官府的人解釋吧!”

  孟家諸公子聞言皺了眉,孟瑛是嫡長子、世子,在家裏除了老爺沒人比他更大,他已經發了話,給這件事定了性,錯在羅家和彭家,夏暖燕是全然無辜的。商氏這麼當衆駁回他,像什麼話?自家人關上門,笑笑鬧鬧是正常,可在外人面前還不注意說話的分寸,就不是一句玩笑能蓋得過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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