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賣鮫人的販子在前面走着，手中牽着一根繩子，仔細一看，繩子的另一端，就係在他身後一人的脖子上。
那個清瘦的剪影看起來發育未足，像是個少年模樣，被繩子的那一頭一扯，踉踉蹌蹌的跟着往前走。
“呸，賠錢貨，怎麼弄了你這麼個煞星來！”一口唾沫向後吐去，正正落在少年的腳背上，少年的腳一縮，光着的腳底板上便踏上了一根倒刺，深深的扎進肉中。
“看什麼看！還不趕緊跟過來！”
少年低垂着頭，淡淡的“嗯”了一聲，便繼續跟着那人往前走，他頭上還滴着水，破衣爛衫的簡直讓人疑心是不是一個小叫花子。
但是當你看到他的臉的時候，你會明確的打消自己的懷疑這樣的眉，這樣的眼，這樣淡漠得好似一切都能安然處之的人，他難道不應該是在某處高山上倚劍而立，或者是在颯颯西風中獨對夕陽？
世間萬物在他的眼中只能淪爲陪襯，但是現在，陪襯着他的是骯髒的門板和販子們的拳打腳踢。
“真是，白長了那麼個好模樣，偏偏不能拿來下火！”一個人的手粗魯的掰過他的臉，呼吸間粗劣的水煙味撲面而來：“明天讓他跟王老四家的女兒下海撈珍珠去！也算不能白養個人！”
“大哥，”旁邊有人湊上來低眉順眼道：“最近天氣太冷，遠處一直有漂來浮冰老四說他家不下海了，怕凍折在裏頭。”
“怕什麼？”那個大哥在鮫人的身上捏了捏，說道：“不是都說這種人魚的油脂最多不怕凍嗎，只要告訴咱們下海的地點就成了，摸出來的珍珠咱們七三分成！”
手下的軀體清瘦且硌手，鮫人默默的躲在一旁，一聲不發。
採珠嗎？確實是比較輕鬆的活了。
他想起自己曾經沉入到過三千尺以下的深海，車輪大小的硨磲遍佈海底，依附着它們的是大大小小的貝類，彼時海洋中一片令人安寧的靜謐，到處都是粼粼折光的藍色和綠色，天地之大，彷彿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的呼吸，伴着海潮潮起潮落。
採珠是不錯，即使那些人忘記拉他上去，他也不會窒息死在水面下。不過那些人同樣不會鬆開他的繩索，他們一邊厭惡着這個賣不出去的掃把星，一邊又不想放他逃走。
真的，那個時候他真想告訴他們說，他願意下海去，冒着浮冰，只要他們別再打他了。
可是他只是沉默着蜷起身子，縮到了最黑暗的角落裏去。
不能隨便說話，不然的話又是一頓打。
然而誰都沒想到，第二天，冷風忽然一夜之間襲擊了南海的這處村莊，許久不曾結冰的大海上擠擠挨挨着大量的浮冰碎塊，更有一頭巨大的鯨魚在他們村莊邊擱淺。
販子們一天都沒有辦法出外活動。
所以那天他便捱了整整一天的打。
販子們覺得最可氣的就在這一點上，其他的鮫人捕捉回來，就算長得難看，只要會哭，還是有人願意用大把大把的金銖換他們的珠淚，再不濟，那雙“碧水珠”的眼睛也能挖下來賣錢。
可是他們抓到的這一個呢？不哭不叫，剛來的時候用沾了辣椒水的皮鞭抽他，也只會高一聲低一聲的抽氣，時短時促的，倒聽得人心癢癢。
可是心癢又能如何呢？破身這種事情是要買主來做的，無名的火堆積在心裏，只是讓鞭子問候他問候得更勤快一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