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關係,”屠龍忽然又笑了:“你這不是還有我呢麼。”
他們兩個人沿着湯水巷一路往下走,忽然屠龍聽見風七七小聲的說道:“我還是想去寧州。”
“我想去救雲翳。”
屠龍站定,嚴肅的對風七七說道:“你是不是以爲自己真是結海樓裏的那個靈體,就可以不在乎一年的壽命之期了?”
風七七默然。
“沒用的,”屠龍突兀的伸出一指,點在風七七的眉心:“你還這麼虛弱,連自己的本體都化不出來,可偏偏靈力又強得過分這具軀殼封印不了你多久的。我當初估計的沒錯,這具軀體只有一年壽命。”
風七七問道:“若我的一年期限到了呢?”
“你知道爲什麼世間傳言神不老不死嗎?”屠龍轉移開話題:“因爲神是沒有輪迴的,他們的靈魂來自墟荒,歸於墟荒。他們無可輪迴,所以一生只有一次活着的機會,他們便抓住那機會,努力活得長久一點,更長久一點,將自己的生命儘可能的延長再延長,這樣死的時候便沒有遺憾。以至於現在有人提起天上神仙,都說他們是不老不死青春永駐。”
“可是誰會知道,神也是會死的呢?”
風七七覺得屠龍有些奇怪,話題也就順理成章的被帶開:“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些子不語亂力怪神的事情的?”
“俗話說最瞭解你的人是你的敵人,”屠龍雙手抱在腦後,恢復了懶洋洋的模樣:“魔族可是自始至終都堅持不懈的在和天上那一羣作對呢。”
哦,差點忘了,這個吊兒郎當的二貨還是魔族少主。
風七七想起之前的話題,重新問道:“你說神也會死,和我的一年壽命有什麼關係?”
屠龍輕輕的說道:“若是你一年期限到了我也不知道會如何,不過,有很大的可能,是肉體隨着精神一同灰飛煙滅。”
“那麼神便死了,我甚至就再也等不來你的下一個輪迴。”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風七七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她裹緊了自己的衣服,向巷子更深處走去。
屠龍看着風七七的背影,驀然間像是有一根極細的線勒緊了他的心臟。
縱觀風七七這一輩子,生不由她,死不由她,破身不由她,出宮不由她,好像沒什麼事情是可以她自己做主的。
她到底是爲什麼默默承擔下了這一切苦痛,並依然對別人抱有希望和善良呢?
有的人是人之將死,恨不得將世界上所有驕奢淫逸自己沒享受過的好東西通通享受一遍;有的人將死之時,會一改平日彬彬有禮的假象,大罵天道不公怎麼沒讓自己投個皇帝命;有的人死時則會突然對這個世界抱有無比的寬容溫和,這大概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可是風七七好像與他們都不同。
她就快要死啦。他們這些人明面上不說,實際上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就是在提醒她這樣一個事實。
在死期越來越近的時間裏,風七七幾乎是將她不多的感情都投注在了他們幾個人身上。像是在安排後事似的,她是怕她真的進入結海樓失敗了,那麼至少她還給他們做出了安排。
真是
明明是九州歷史上一顆最大的殺星臨凡,怎麼相處起來才發現這丫頭有聖母傾向呢?
屠龍搖頭。
“等一下!”他拔腿追上風七七,拉住她的手腕:“你想去寧州,是單純的想救出雲翳呢,還是想順手把羽族這檔子閒事都攬下來?”
風七七還未來得及說話,就看見屠龍眼中似有火燃燒起來:“如果是想踏平寧州的話,我就答應你去。”
“辰月教與天羅堂的衝突迫在眉睫,我們去寧州就可以趁亂把這些事一併全解決了。”屠龍笑道:“更何況,他們肯定想不到,天驅也會來這裏攙那麼一腿。”
風七七的眸子亮了一亮,隨即黯淡下來:“可是路程”
屠龍一拍大腿:“不就是縮地成寸嘛!我會啊!”
“”風七七:“師父你還有多少本事是沒有教給我的?”
屠龍:“我之前是怕你單槍匹馬的去闖寧州受傷好嗎!”
風七七:“我記得在院子外面看見你使的是一杆黑金長槍?”
屠龍張口結舌復而強辯道:“女生使槍是嫁不出去的徒弟!”
風七七微微一笑,不再爭辯了。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順着湯水巷走下去,風吹起街頭的落花,零零星星的落在他們的肩頭。
風中傳來細碎的話語:“師父,你正經起來原來還是有救的。”
“喂喂爲師明明何時何地都很可靠好嗎。”
“上一次你帶走了滾滾,我還沒問它的下落呢。”
“哦,那丫的把自己喫成了個圓球,胖得差不多隻能滾動了。等回頭我把它叫來給你跳火圈看。”
“之前我真難以想象你也有這麼好脾性的時候。”
“爲師以前的脾氣也不壞啊。”
風七七失笑,想了想,說道:“以前你是拖後腿的,現在突然發現還有點別的用處。”
“好吧,”屠龍無奈:“多虧你見到的我是飽經滄桑成熟以後的樣子,要不然放到我年輕的時候,聽你這番話我恐怕當場就得怒了。”
“你還會生氣?”
“嗯,”屠龍漫不經心的說道:“只不過見識過我怒火的人,現在都死了而已。”
“你之前是什麼樣子的?”
“脾氣很壞,有點陰鬱有點暴躁。”屠龍想了想,中肯的對過去的自己做出評價:“那時候滿腦袋想的就是怎麼和魔族同歸於盡,一言不合就喜歡大打出手,還喜歡學戲文上那些以酒會友的手段,網羅了一羣小弟,自己以爲自己很了不起,可實際上就是個人渣罷了。”
風七七客觀的回答:“確實有點渣。”
“不過後來我娘死了,我的脾氣就收斂了很多。到最後幾乎除了一個執念之外,剩下的全都看開了。”屠龍低下頭,輕輕在風七七額前印下一吻:“等這個執念解開之後我怕是就可以立地飛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