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在羣山之巔起舞,那個容色絕豔的少女跳起滅世的舞蹈。
靈力正一點點的從神的軀殼上流逝,那把龍骨的摺扇曾經穿透了魚鱗的鎧甲,珊瑚珠似的珍珠從她的傷口處迸濺飛出,紅色的血雨炙熱如火,沛莫能馭的力量摧枯拉朽,南海之上狂風萬丈,天地震怒。
誰能抵擋得住神的憤怒?
魔族們戰慄着後退,它們方纔還不可一世的包圍了這裏,將所有人視作它們的食物。但是現在它們匍匐着卑微着,像是王座下的奴僕。
風凰的狂笑早在風七七踏出第一步的時候就被強行掐止,隨着神的威壓不斷壓下,她不得不調動起一切的力量與之對抗,背上被風颳得冰涼劇痛,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想,原來她從未瞭解過這個結海樓的主人。
她是大黑天,與飛天鏡並存的大黑天。自她存在起,第一眼睜眼就看到那個握有飛天鏡的人,冰冷淡漠的眉,嚴謹禁慾的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中,沉澱着千萬年煢煢獨立的時光。
她一下子就對這個人產生了好奇。
當她握有足夠的力量時,她有沒有可能將這個人取而代之?
機會來得很快,因爲她被派去鎮守人間。人的慾望總是分外的不知滿足,於是她就哄騙着那些人類,騙他們與自己簽訂契約,騙他們心甘情願的交出自己的靈魂。
她原本以爲自己有實力去對付那個人了,但是在白衣女子帶着九霄環佩闖進結海樓時,那一場大戰讓她都情不自禁的爲之驚懼。一個人類,何德何能握有能與神比肩的力量?她親眼看到高高在上的神明被她打入了封印軀體之中。
另一種渴望在她心頭燃起,她想,吞噬了這個人類,我是不是也可以打敗谷玄?
她誘惑了風凰,但是這個人類女子的靈魂出乎意料的堅毅,她只有允諾自己一定會殺死谷玄,風凰才勉強同意了這個交易。
但是現在風含章的死,讓大黑天感覺到了一絲心悸。
那是還沒有被完全吞噬掉的風凰靈魂,她心慌意亂的想要去鎮壓,但是她忘了她現在身處風七七的域中!
萬鈞的雷霆直指向大黑天!
花弄影對此始終袖手旁觀,當風七七真正的力量對上大黑天,其結果無疑是輾壓式的。
畢竟,飛天鏡只是當年谷玄手中的一面鏡子。她以這面鏡子觀察外界,賜予這面鏡子鎮壓人間的力量,自然也能夠輕易的抹滅掉她。
可是風七七力竭到此,也是真的支撐不住,她的腿一彎,舞蹈出現了一個難看的半跪,然後她完全的跪了下去。
跪倒的前一刻,她勉力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抹。
徹底的將大黑天存在過的痕跡抹殺。一縷白色的靈魂悠悠晃晃的飄出,在風含章的屍體上打了一個轉。
那才應該是風凰吧?她現在看到風含章的屍體了,像她那樣剛硬的女子,看到風含章的屍體,不知道會不會哭呢?
風七七想,算了吧,念在她是風含章的姑姑的份上。自己要是以風七七的身份存在,只怕見了風凰也得喊一聲姑姑。
她伸出手,捏成一個玄妙的法訣,想要像送風含章那樣送她一程輪迴轉世。
就在這個時候,剛纔還臣服在她的神威下的魔族,察覺到那種神性的力量的消失,頓時欣喜若狂的向風七七撲了過來,一個個伸長了血色的舌頭,白森森的牙齒一張一合。
一杆黑色長槍橫掃四合!屠龍一把扯起癱軟在地上的風七七,粗魯的半抱着她,低頭親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撐着點,我帶你出去!”
風七七軟軟的靠着,根本沒心思去問屠龍之前都幹什麼去了。她的意識昏昏沉沉,那種失去親人的痛苦現在才從她大腦深處翻滾而出。
風含章死了
竟然真的死了
他死在我的面前
這個她一直忽略良多的大哥,這個單純的對她好,不抱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報的大哥。
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了。
屠龍帶着風七七一路狂奔,恍惚中覺得自己聽到風七七在輕聲的問他:“爲什麼花弄影也要殺我?”
屠龍頓了一頓:“因爲他不光是一個辰月教教宗,他還知道關於死神的傳說。”
“傳說死神被殺死後,所有死在神手上的人就會活過來,取死神的左胸第二根肋骨研磨爲粉,則可以令白骨起死回生。”
“所以雲朵兒會求你殺了她因爲她是花弄影的人,花弄影必然告訴了她關於你的事情。另外”屠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他做夢都希望讓他娘重新活過來,看看她出人頭地的兒子。”
“那你呢?”
“我不跟他搶這個。”屠龍說:“我娘活着就夠苦的了。我不想把她從地底下挖出來再受一番折磨。”
“可是你爲什麼也想殺我呢?”風七七輕聲的問道。
她的口中咳出大口大口的鮮血,那些血甚至沒能變成珍珠,這昭示着她已經虛弱到油盡燈枯的程度。
那杆黑色的長槍精準無誤的洞穿了她的心臟,潑灑出淋漓的鮮血,濺了兩個人一身。
“不我只是在想,你就算死,也不能死在那種噁心的東西手上。”屠龍同樣輕聲的回答。
他想要拔出自己的長槍,可是風七七卻止住了他。
“先這樣吧一拔出來,我就會立刻死了。但我還有幾句話沒有對你說呢。”
屠龍滿手都是風七七滑膩的鮮血,他低下頭,細碎的黑髮垂下來,令人無法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嗯,你說吧。”
“我其實知道。黑鮫人的長老告訴我說,有僱傭兵在這裏出沒然後我一想,就明白了。”風七七說話斷斷續續的,明眼人都看出來,她只是強撐着一口氣,不用來恢復自己的傷勢,卻只是在這裏絮絮叨叨,說一些平時她絕對不會說的廢話。
“你們都說我聰明其實只要有了前因後果整件事情就會變得很簡單你告訴過我,你想洗掉你身上魔族的氣息你想你想幫助你那些混血種的兄弟們,堂堂正正的做一個人,而不是魔。”
“對,你們猜得沒錯。”風七七安寧而恬淡的笑了:“魔族傳言說,谷玄創造了魔,鎮壓了魔。那麼唯一能夠與你們體內魔血相生相剋,互相抵消的,就是我的心頭血。”
“我知道你們要取我的心頭血,來洗掉你們身上的魔性。”
“你說過你喜歡我,是假的。”
“可是我喜歡你,是真的。”
因爲喜歡,所以明明知道。卻還是賭上一切,不肯避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