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着在C區聽過的餘教授的那場講座,以及後來領的相關資料,夏佳嘗試自己製作虛擬花。
一蕊一蕊擰合,一瓣一瓣環繞,收於一萼……雖然樣子、香氣做的都還挺美、挺真的,可總感覺差了點兒什麼難以言明的東西。
夏佳把自己做的一盆虛擬金菊捧到了攝影小店,讓她的學弟學妹們都來客觀地評價評價。得到了大家一致好評的結果嘛,也毫無意外。既然是這樣的話,自己這這虛擬花,應該真的做得還可以吧。
那就這樣吧,嗯,就當這虛擬花,確實已經做得足夠完美了。
純黑背景的牌匾上,白色的線條簡單地勾出一幅雙手捧着一個照相機的一筆畫圖案。圖案斜下面弱弱躺着四個大小不同、高低交錯的白色小字:晴夏攝影。
從店外看去,只能看到巨大黑色幕布前,立着一個勾着與牌匾上一樣的圖案的小小黑色諮詢桌,以及在正在黑桌前坐着玩兒手機的前臺值班姑娘。這裏,只有下了訂單的顧客,或是這家攝影小店的工作人員才能看到這黑色幕布後面是什麼樣的。
撈開諮詢臺後的黑色幕布,一條筆直的寬過道兩邊,仍掛着黑幕布,幕布上貼着塊寫着“閒人勿擾”的硬紙板牌子。這些幕布後面,一邊是工作人員的辦公地點,另一邊是化妝間。
順着寬過道走到盡頭,是一扇純白的門。門後的偌大廳堂裏,站着分成左右兩塊兒的一排排衣架。一塊兒全掛着復古裝,一塊兒全掛着現代裝。由於小店老闆夏佳經濟實力有限,每款衣服都只有一套均碼的而已。不過衣服的款式還是很豐富的,保養地也很新,沒有任何破損的痕跡。
順着成“非”字形排列的衣架中間的直通道走到盡頭,又是一塊白色的小幕布。撈開這塊小幕布,再往裏是一條左右排着許多房間的窄小過道。“玩具屋”、“寢室”、“辦公室”、“宴席”、“洞房”、“寶寶屋”……各個房間的門上貼着的小白板上,帶簡筆畫感的可愛風格文字,道出各個房間主題的名字。
而沿着窄小過道再往裏到盡頭,一扇白門截斷了過道。門上也跟左右別的房間一樣貼着白板,而這上面寫着的的字是,“花園”。沒錯,推開這扇門,直接就到了娛樂城花園的一個小門前。再往前走一點兒,就到了當年夏佳設計的菊花廢墟景觀處。
晚上,攝影小店裏的員工們大多已經下班,偶有兩三個攝影師員工接了些單子還在化妝間、服裝大廳和主題房間裏忙碌着。辦公室通常只是空蕩蕩地亮着而已。
就在這空蕩蕩亮着的辦公室裏,已經通過了設計大賽海選的夏佳拿出她之前找人做的一個跟當年菊花廢墟那塊設計一樣的底板模型,在上面排起了她自己做的一些縮小了的微型模擬金菊花。
忽一個單手抱着照相機的學妹撈起黑幕布走了進來,把手裏提着的一袋零食遞給她:“夏學姐,你的零食外賣。”
夏佳微笑抬起頭,笑眼裏卻好像並沒有帶什麼笑意:“哦,謝謝啊。那個,這袋零食你拿去,給你們加班的幾個人分了吧。”
“噢,夏學姐真好,又是買給我們加班的福利的呢。這樣可讓我們這些經常加班的都要長胖了……”
“哈哈,怎麼?現在給你們多發點福利,你們反倒愁上了?”也好,免得以後這福利忽然沒了,他們會有太大心裏落差。
“沒有沒有,”學妹趕緊擺手搖頭:“謝謝夏學姐的福利,那我先把這些拿出去分給他們了。”
“嗯,去吧。”……孟巡這刷存在感的方式也真是,他以爲她跟他一樣,那麼喜歡喫零食呢?就像學妹說的一樣,喫零食的快感,給她帶來的卻是更多容易長胖的苦惱。雖然身材矮小的她也並不期待有什麼完美的身材,但好歹自己的臉和五官什麼的,長得也還算不錯,身材如果搞成又矮又胖了……那,找她約片的人,也多少會有些介意吧。
被這麼一打擾之後,再低頭看看桌上擺着的景觀模型上的還是亂糟糟的一片散金菊。夏佳覺得思路已經全部被打亂了,好像不管怎麼在這模型上加裝飾,都沒什麼美感了……難道,是這廢墟式的底板模型的設計就不好麼。算了,今天還是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接着弄吧。
而夏佳剛從店內撈開最外面的黑色幕布時,就看到了孟巡坐在商城遠處,正對着攝影小店的休息座位上,睡着了。
“何苦呢……”夏佳沒有去叫孟巡,如晃了一眼陌生人似的,自然地滑開了視線,自己離開了。
並沒真正睡着的孟巡緩緩睜開了眼,呆呆看着她離開的方向呆了一會兒。等到她的身影快要全部消失,他才緩緩站起,遠遠地跟在她身後。直到見她平安到了家。天天如此。
不過今天,孟巡正準備離開轉身時,一個年輕男子緩緩踱步到他面前:“你是娛樂城老闆,孟巡孟先生吧?”
“請問你是……”夜裏,對方的容貌雖看不太清,可這個人……好像以前是見過的。但孟巡卻想不起是在哪裏,什麼時候見過……還是一臉懵的:“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的?”
年輕男子展顏一笑,聲音裏帶些自嘲:“難得孟先生還記得我呢?你剛纔遠遠跟着的這位夏小姐,當年爆炸事件受災遇難的時候,可就是我和我同事把她從廢墟裏擡出來的……只不過我當時,被你憤怒地咆哮了幾聲而已……”
“噢……”被這麼一提醒,孟巡瞬間全都想起來了……不僅僅是在當年災難現場的那些事兒。
“你好,我叫黎源,是T區綜合醫院的心理醫生,偶爾也被派出去救災。真巧,今天又遇見你跟夏小姐了。不過你們現在的關係好像有點兒不太對的感覺呢……”
“哦,這好像跟你沒什麼關係吧。”孟巡完全是不想跟這人多廢話的態度。跟夏佳的事情,孟巡最多也就能接受跟他們共同的朋友蘇霓影聊聊,讓蘇霓影偶爾出出主意、幫幫忙什麼的。他不準備跟這個根本就是個陌生人,也不知道有什麼目的的什麼心理醫生多說些什麼。
“聽起來,你似乎對我敵意挺重?我可以知道是因爲什麼嗎?”這樣的拒絕黎源見多了,他拿出了專業的謙遜語氣。
可這話聽在孟巡耳中,卻是不屑的挑釁:“你想幹嘛?”
“……看來孟先生還是跟當時在災難現場一樣,脾氣還是那麼大。這種日常狀態,夏小姐可未必會喜歡的。”黎源用無奈的語氣輕輕分析道。
這個人什麼意思,難道之前,夏佳找他做過心理諮詢麼……孟巡更是擺不出什麼好臉色給他看了,不過語氣稍稍平和了些:“你剛纔的話什麼意思……夏佳之前找你做過心理諮詢嗎?”
真難得……終於能正常交流了:“沒有,只是跟夏小姐在她店裏約過幾次單,偶爾聊過幾句。至於夏小姐具體是什麼想法,我也說不滿,只是大概的推測而已……”
孟巡呵地一笑:“那我想請問黎醫生,既然夏佳沒有消費過你的諮詢服務,你這麼關心她的情況幹什麼?幹你們這行的,難道經常閒到隨便在街上找個人當病例分析?”
“看來你對我的職業,似乎成見很重?即便我只是作爲一個普通人,對作爲弱勢羣體的受災人員多一些關注,好像也是合理的吧。”
“得了,我也懶得跟你繞。我的事情不需要你來摻和。不過我現在要說的是你,你是有女朋友的人吧。既然這樣,那你就要跟別的女生保持距離。省得淨讓別人因爲你,挨你女朋友的巴掌。”那天遠遠地跟在許願池附近的孟巡,也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你也在場……”這黎源是真沒想到。他略帶些尷尬地道歉:“這個事我非常抱歉,那天確實是我沒處理好。回去之後我說過我女朋友了,她知道自己當時的行爲確實過分了。我已經跟她說好了,下次再遇到,她會主動跟夏小姐道歉的。”黎源稍稍彎腰低頭鞠了一躬,再次道歉:“真的非常抱歉。”
看起來倒還真挺真誠。可這個人畢竟還是個心理醫生啊,他有目的的,一定:“……你該不會是在跟我演戲吧?”
“孟先生一定要把我和我的職業捆綁起來考慮麼?我可都沒把你和衆人眼中唯利是圖的老闆捆綁起來看呢。”
這句話成功地扎到孟巡了……夏佳好像就是把他和唯利是圖的標籤做了捆綁,所以纔有這種種關於他對她的看法的聯想和推論。她信自己的看法。他雖暫時無法否認她的看法,也姑且還堅定地相信自己對她是出於真心。偏執,卻相當愚蠢。“她也是把我當成唯利是圖的老闆的……”相當小聲的這句話完全只是自言自語。
不過,這自言自語黎源聽見了,也看到他眼裏的失落。黎源沒有說話,等着他自己調節自己的情緒。
夜裏孟巡低頭呆了半晌,纔再次緩緩開口:“謝謝黎先生沒把職業成見強加於我。你還有什麼別的要跟我說的嗎,如果沒什麼別的事。我要回家了,我們就此別過吧。”
“好,孟先生再見,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吧。”想想夏佳的狀態,再看看這個孟巡現在的狀態……這兩人還真有點兒像,都是自己累自己的性子……都是成見頗深的習慣。
另一個空蕩蕩的大房間裏,另一位通過了設計大賽海選的江妍已經完成了自己用於展示設計的模型樣品,躺在牀上撥弄着手機跟陽賀聊着。
從C區回來之後,陽賀跟她的聯繫更頻繁了,說是讓她提前適應適應設計大賽得了第一名,去了C區後,跟他這個唯一的C區老朋友聯繫的頻率。
這天,差不多聊到了快十一點,陽賀才終於跟她道了再見晚安。放下手機的江妍默默在心裏重重地嘆了一聲:“這人可真是煩死了。”
客廳外,老舊的房門鬧出滋啦滋啦的摩擦聲,看來林淺月和她男朋友喫完飯看完電影回來了。
黎源照慣例只把林淺月送到門口,不準備進去:“那我先走了淺月。”
“嗯。對了,明天晚上也一起喫飯嗎?”
“明天晚上診室輪到我坐晚班,沒時間。你自己安排跟別人一起吧。”
“哦……那我拿外賣去你那兒喫行嗎?”
“別鬧了,你當醫院診室是你們公司茶水間嗎?”
“好吧,那改天再約吧……”她打了個哈欠:“好睏……你回去吧,再見。”
“嗯,再見。”黎源轉身下樓離開了。
林淺月是真的玩兒累了,簡單洗漱完就回屋閉燈睡下了。
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緩緩走遠的黎源,江妍倒是有些理解了爲什麼有人想製造並控制像她這樣的AI造物。賦予自己想要的愛人的能力和靈魂,加上控制,就得到一個自己理想的愛人。不用苦苦期待遇見,不用費時費神討好追求。
可這樣真的就節省了精力,達到了目的麼?雖早就知道了自己是跟有鮮活生命的人不太一樣的造物,但要說自己只是數據的集合,先進力量聚集而成的無生命,無感情,只爲人們服務的造物或工具麼?
江妍也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她對陽賀及他製造她來做江黎的替代品這種行爲的強烈反感。她該只是滿足給她生命和思維的她的設計和製造者的初衷,做個乖巧的替代品,還是按絕大多數她已獲得的數據推出的意志,去教化甚至對抗她的設計和製造者呢?
從C區回來後,力量變得更強了些的江妍,卻越來越迷茫了。
倘若最強實力的擁有者,其實真是自己,那這力量該怎麼用呢……江妍呆望着窗外。
而在江妍發呆的時候,樓下走着的黎源回頭望了一眼。林淺月房間的燈已經熄滅,而一旁的她舍友的房間,還微微亮着一盞弱弱的檯燈。
他轉回了頭,默默走出了小區。“爲什麼他要仿夏佳……”
剛跟江妍道了再見的陽賀離開公司前,先往陽瀚維辦公室去了一趟。走到辦公室門口時,他沒有馬上開門,而是先掏出手機,翻了些什麼東西,然後纔開了門。
“瀚維……唉?你怎麼了?”不出所料,眼前是養子擠緊了五官,抱頭極度痛苦的模樣。
雖是裝樣子,陽瀚維演得還是非常逼真的。雙手緊捂住頭,深深埋在辦公桌上……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回答父。
差不多吧。陽賀輕輕動了動搭在手機的手的大拇指,然後自然地把手機收進了外衣口袋裏,走上前去彎下腰,關切地在陽瀚維耳邊溫和道:“瀚維,你這是怎麼了,頭痛麼?”
信號消失。他緩緩直起了背,手撐在辦公桌上,分別託在兩耳旁的顴骨上,還在不適地大喘着氣:“哦,沒事……可能這幾天熬多了……”
“現在好點兒了?你自己說說,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注意安排好休息注意安排好休息。就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是吧?看吧,終於把自己折騰到頭痛了?”
……這不是你安排的頭痛麼……雖然藉着蘇霓影給他的那個江妍之前做的向日葵髮卡,陽瀚維早已經適應了這種類型干擾信號的折騰。不過當然,這可不能讓父知道了。面對父這虛假的溫暖關懷,他也只好尷尬一笑,然後繼續保持沉默,低下頭裝作緩解不適,也躲開父的目光。
陽賀沒好氣地伸手去摸了摸陽瀚維的額頭:“沒發燒……行吧,應該只是太累了。”分析完,又在陽瀚維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行了,你差不多緩過來,就趕緊自己回去休息了。”
“哦……”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後,陽瀚維緩緩撐着面前的辦公桌站了起來,在父面前,小喘着斷斷續續道:“我這個月的任務……已經弄得……差不多了……那什麼……老師……我,我能申請休一週假麼?”
陽賀皺了皺眉:“不能。你不想回自己家去休息,那就呆這兒坐着休息,我最近都不給你派新任務了就是了。這整間辦公室反正也就只有你一個人,你想怎麼休息就怎麼休息。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想休假去幹嘛,累成這樣兒還想往外跑。”陽賀從兜裏掏出兩粒簡單白紙包裝的糖果遞給他:“喏,趕緊喫了,先補充點兒能量。”
“好,謝謝。”他接過糖果直接打開,當着父的面,按父的意思全部塞進嘴裏喫掉了。他靜了幾秒,才弱弱追問道:“……你之前,不是說不反對我去追求她麼?”
“我不反對,好像也不等於我要大力支持吧。”陽賀倒覺得他這問題真搞笑:“你好好休息,把身體先調養好行不行?我每天操心江妍那些事兒已經夠累了,你就別再折騰我了行不行?”
“哦……”陽瀚維有些喪氣地回答。
陽賀抬手握拳伸出食指,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腦門兒:“行了,蘇霓影好像身體情況好些了,我瞭解到,她最近好像都開始重新找工作了。你要真那麼想見她,我想辦法把她給你弄C區來上班就是了。”陽賀再次提出了這個之前就已經提過一次的建議。
“不用。”他還是立刻反對了父的提議。C區,畢竟是父的天地,要做什麼總歸都礙手礙腳的:“如果你是想得到她什麼消息,讓我去幫你打聽就是了,你別去爲難她。”
“你怎麼知道我是爲難她。之前她來當我學生,難道不是她自己想來讀S大的麼?她在公司幹活,難道不是她自己想提高自己能力的?她盡心盡力幹活,難道不是她自己想得到別人給予的更高的評價?你都沒搞清楚她怎麼想的,就把我說得這麼難聽,自己覺得合適麼?本來是大家共贏的事兒,怎麼被你理解成了我對她的純利用了?”
“抱歉,我理解錯了。”雖然並不覺得父說的都是對的,不過跟他爭辯這個,也沒什麼意義。道了這句歉之後,陽瀚維忽然覺得,好像和江妍比起來……自己好像纔是更乖更聽父使喚的那個造物。江妍尚有明確的對身份的偏激和對父的反感,而他呢……好像除了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造物身份以外,完全沒有別的明確想法,只想着能息事寧人就好。可把各種矛盾強行按在自己這裏的感覺,真的憋得自己相當難受……他這點倒像是跟着小影學來的。“那今天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老師再見。”
“等等。”陽賀深深嘆了口氣,偏頭看了看蘇霓影以前的工位,早已是空蕩蕩的一片:“唉,算了,我明天要到T去,順路把你帶到I區去吧。”
“啊?”父竟然忽然改變主意了麼?
“不是放你假,是去出個差。今天已經週四了……那這周你就先休息着,然後下週去林總那兒,把他那邊的網絡再改一下。具體要求我過兩天再發給你,你照着要求改就行。”
“哦好,我知道了。”……看來林雲劍那邊網絡的情況對江妍的數據接收質量影響很大嗎……這要告訴江妍麼?如果江妍都保不住已經知道了她身份的祕密的話,那自己怕也是……
“小影明天上午,我來I區出差開個會。完了我們見見面聊聊吧。”
“好的。”回覆了妍姐,蘇霓影便睡下了。這夜,她的夢很長,可她記得的內容卻不多。非常清晰的,是一個忽隱忽現的漆黑背影,比曾在C區夢見過的那迷霧包裹的土地更真實,也更神祕……她看到這個背影在她視野邊界徘徊,謹慎地保持着與她的距離,只是左左右右,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可這個背影離她太遠,她不太清楚那是誰的,只感覺似曾相識。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個背影,是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