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貴妃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如意若是能猜得出來，儘可以向父皇討賞。”
“哦……母妃能不能再說清楚點兒？到底是在天邊，還是在眼前呢？”如意懵然問道。
“既然想要父皇的賞賜，就得自己判斷出來。可別想着讓母妃給你答案。”戚妃繼續逗着兒子，高祖在邊上含笑注視。
“那兒臣便再聽聽看。”如意說完，伏在父皇的膝上靜靜地聆聽。
女伶口舌伶俐，聲情並茂，將高祖當年遠赴外黃的慕義之情、釋放役夫的俠義之舉、斬蛇起義的英雄行爲……一一表述得淋漓盡致。
即是敗走彭城、被困滎陽等失利，也都顯現了沛縣那羣老哥兒們的俠義肝膽。
只讓高祖聽到深處，也不禁被自己的俠義之舉所感動。
“謝謝！謝謝愛妃！也謝謝上天對劉某的厚愛。”高祖道，“朕如今擁有四海，又擁有心愛的女人，此生尚有何憾？”
“皇上的一生，乃是英雄傳奇的一生，令人聽了思慕不已。臣妾便是因此上當受騙，纔來到皇上的身邊。這樣的故事，那些懷春少女可不宜多聽，以免步臣妾的後塵，身陷萬劫不復之地。”戚貴妃打趣道。
“朕得戚懿一人足矣，關乎懷春少女何事？便是有諸多少女思慕於朕，就不能讓朕好好地滿足一下虛榮心？”高祖也謔道。
“劉季便是父皇對不對？”公子如意突然插口說道，“兒臣若是猜對了，便請父皇賞賜一把寶劍，兒臣也要練好武藝。父皇是個大英雄，兒臣長大了，也要像父皇一樣，成爲個大大的英雄！”
“好好好！”高祖一連聲道着好，抱起兒子道：“朕的幾個兒子之中，唯有如意承襲了朕的性格，像極了朕，長大了準能成爲大英雄。”
戚貴妃望着眼前的一幕，突然笑道：“皇上與如意一起，恰恰應了一句古語。”
“哦——？”高祖的神情之中透出詢問的目光。
“‘老子英雄兒好漢’。皇上以爲如何？”戚貴妃道。
“對對對！朕亦有同感。”高祖大笑。
“唉！”戚貴妃突然發出了聲輕嘆。
“愛妃是不是又有所見啦？”高祖忙問。
“是呀。只是事關國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戚貴妃道。
“有話就說吧。朕可從來沒有將愛妃當作外人。”高祖道。
“臣妾初通史事，卻也知道，古今能擁有如此廣大之天下者，唯有皇上與始皇帝。不過，臣妾以爲，皇上可比始皇帝強得多了。”戚貴妃柔聲說道。
“哈哈哈！”高祖笑道，“戚貴妃莫非又要誇獎於朕麼？朕心裏喜歡，正洗耳恭聽呢。”
“始皇帝出身於王候，乃是奮六世之餘烈，歷經數十載方纔平定了六國，按說也算個了不起的大英雄了。只可惜目光短淺，據有天下之後，卻又橫徵暴斂恣意索取，攪得整個大秦天怒人怨，刀兵四起。而皇上出身於布衣，白手起家，僅帶着一羣俠義之士，經過幾年東征西討，便擁有了整個天下。從此施行德政，與民休養生息，舉國民衆同沐恩德，安居樂業歡聲四起。如此相較，高下立判，皇上以爲臣妾之見如何？”戚貴妃道。
高祖點着頭，微笑不語，似乎極爲受用。
“只是始皇帝前車可鑑，也令臣妾心下凜然。”戚貴妃突然沉吟不語。
“愛妃爲何心下凜然？說呀！朕聽着呢。”高祖催道。
“那臣妾可就斗膽直言了。”戚貴妃道，“始皇帝是個大英雄，據說大公子扶蘇也是英明果敢，不遑多讓。只是陰差陽錯，卻讓二子胡亥繼承了皇位，此後便由鉅奸當道，致使天下大亂，羣雄四起，終於讓大秦皇朝僅至二世而絕，也將皇上推上了天下至尊的寶座。”
高祖聽到此處，端詳了公子如意幾眼，下了決心似地說道：“朕知道貴妃之意，總不能將這錦繡河山，交到懦弱之輩的手上糟蹋了。朕明日上朝之時，即行廢立太子之事！”
當下與戚貴妃計議了半宿方纔安歇。
高祖爲人隨和，朝議之時也不講究。其實以他的性子，能夠剋制住自己，不與那羣舊友吆五喝六勾肩搭背，就已經相當不錯了。所以朝議的景象，總讓人覺得極爲不搭——莊嚴的朝堂之上，隨意列着兩邦人馬，對着個老頭子嘰嘰喳喳。
蕭何針對此事曾經幾次提出過意見，只是高祖喜歡這樣，誰也改變不了。
今日早朝一開，高祖面色凝重，氣氛明顯有異。臣子們極爲清楚，這是有大事待決的前兆，便也收起了往日嘻哈之態，尋到自己的位子安靜地跪坐了下來。
只聽得高祖說道：“在座的朝臣之中，有好幾個人當年曾經與朕一道，在中陽裏殺狗喫肉喝酒廝鬧。不知各位可曾用心想過，到底是誰給了機會，讓咱們只用了幾年的時間便佔據了朝堂，對整個天下發號司令呢？”
高祖往日也會提出些類似的問題，但往往會以賞酒罰肉的形式進行，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正兒八經地談論。大家摸不到底，不敢像往日那般隨便接茬。
“是始皇帝贏政！”高祖也不以爲意，自顧自地接着道：“大夥兒都清楚，贏政極富雄才大略，之所以將自己定名爲始皇帝，乃是希望子孫後代當爲二帝、三帝……乃至無窮之帝。若以大秦當時的國力而言，有這個願望也不算過分。可到了最後，二世被趙高所殺，子嬰也降了咱們，大秦便從此滅亡了。”
高祖掃視了大殿一眼，見羣臣鴉雀無聲，心裏頗有些得意。想來是自己的文才進步頗大，將臣子們一舉鎮住了。於是又提高聲量道：“這可怪不得別人，得怨贏政自己。他可是兒孫滿堂呀，其中還不乏精幹之士。從民間的傳聞來看，大公子扶蘇便算得上一位。當年扶蘇與蒙恬將軍戍守北境，於用兵用人方面都表現出了極大的才幹，絕對是個帝王之材。可是鬼使神差，帝位卻爲胡亥所襲。那小子不學無術又天性好玩，將一衆國務交與鉅奸打理，終至大秦二世而絕。如此說來，給咱們創造機會的，不是始皇帝，還會是誰呢？”
“皇上聖明！”終於有幾位臣子忍受不了，打了個眼色同聲說道。
高祖擺了擺手，又道：“朕有鑑於此，總覺得太子之位事關國本，若是德不配位，所引發的災難可就大了去了。眼下太子盈生性懦弱少謀寡斷，缺乏承擔大任的能力，朕有心廢除其太子之位，待日後再擇賢明的公子補缺。今日便請衆位文武大臣公議，當朝爲朕做出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