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1】李歷山
中午時分,霏霏細雨中一艘烏篷船在瓊山縣城北城碼頭緩緩泊舟。艄公長長一聲“搭岸囉……”撐篙穩穩攏向橋板,一個晃漾,停住了。篷上油布簾子一掀動,出來一老一少兩個人,都是青衣長隨打扮。老章頭年紀在五十歲開外,頭髮鬢角甚至眉máo都huā白了,xiǎo的只在十五六之間,一臉稚氣。
他們似乎是頭一次來瓊州,在溼漉漉的艙板上呆看那碼頭,足有一箭之地,各sè洋貨垛得一座座xiǎo山似的,碼頭上的槓夫們吆喝着本地土話在貨堆上下苫油布遮雨,忙得螞蟻似的。這條烏篷船在一溜兒樓艦似的大船中活似擠在烏龜羣裏的xiǎo甲殼蟲,並沒有人理會他們。好一陣子,纔過來五六個槓夫,卻不上船,站在碼頭青石條上問:“喫水這麼淺,能有什麼貨?哪來的?誰的貨?”
“我們是廣東監察御史李老爺的船。”老章頭站在橋板口,cào一口粵語道,“裏頭有三箱子書,還有老爺隨身行李。有勞諸位扛到碼頭外頭,給二兩銀子銀子”
但沒想到槓夫們一動不動,似乎懶得搭理。那xiǎo哥兒急了,尖嗓子喊道:“沒聽見麼?怎麼一個個站得樁子似的愣着?”
岸上幾個人都是哈哈一笑,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笑道:“回您二位話,你們跑錯碼頭了這是雷家商行的專用碼頭,別的貨我們不卸,二兩銀子夠幹什麼的?”
話間一箇中年人又從艙中跨出來,年紀只在三十歲上下,形容清癯,個子也不高,套着一襲灰府綢夾袍,看樣子似乎是個官老爺。他只掃了岸上衆人一眼,吩咐道:“不要爭價,快着,下午我還要進衙mén裏辦事。”完便不再理會,站在船頭眺望江邊的景緻。
老章頭便問:“你們要多少?”
“十兩”
“胡”老章頭笑罵道,“老子走三十年碼頭,哪有這個價?給你們二兩,便宜你們了”
“這三十年你沒來過瓊州吧?碼頭上誰還shì候你這樣的主兒?二兩?”那漢子不屑地一笑,手指遠處一條貨箱垛得xiǎo山似的大船,“我們是專等卸那船貨的,上了碼頭,五十大洋穩穩當當到手二兩銀子打發叫huā子麼?”
那位姓李的御史似乎是第一次到瓊州,站在船頭沉yín着,用略帶mí惘的眼神眺望着遠處鬱沉沉壓在大地上的海邊xiǎo城。用目光搜尋着城中的一切……但雨霧濃重,天sè太晦暗了、整座城都被嫋嫋的霾霧籠罩得一片朦朧,向南望是看不到盡頭的南盤江縱橫支流,綿綿延延支離虯蟠直到海口,模糊中棕櫚椰影問,彷彿海bōcháo起cháo落,大xiǎo礁島若沉若浮,像是水天在流淌,又似整個大地在漂移,悽mí得讓人不知身在何處……
可聽到“五十大洋”這話,他臉頰上肌ròu顫了一下,回過頭來,盯着岸上那漢子問道:“是什麼貨?能不能檢視一下?”
“回大人話,是雷家商行專用的物資外人一概無法檢視。”那漢子狡黠地一笑,他似乎有怯這位官員冷峻的眼神,在岸上一拱手道:“都是洋貨,有檳榔嶼來的,有印度來的,箱子釘得嚴實,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向前跨一步又問道:“敢問大人貴姓、臺甫?還要稟大人一句話,這碼頭是雷家商行專用的。不是xiǎo人刁難,瓊州地面,就是朝廷命官也不能隨意檢視,xiǎo人們端着雷三爺的碗,喫這口飯也不容易,爺就給五兩,xiǎo的們也擔着不是呢”
“我是廣東監察御史李歷山。”那官員道,“奉調令來瓊州視事……這裏乃是大秦朝的天下,朝廷的地面不許官員檢視是什麼道理?”
那漢子微微一笑道:“好叫大人得知,這雷家商行乃是雷指揮使開的,您若是想檢視,和雷指揮使去,我們這些xiǎo民可不敢觸這個黴頭。爺,您到底卸不卸,不卸,咱們弟兄可沒工夫磨牙”
李歷山未及答話,撐船的艄公把篙一chā,脫了蓑衣,自進了艙去,轉眼間已經出來,兩手提着兩個大箱子,站到老章頭身邊,頓時將船頭壓下去半尺他穩穩健健立着,神定氣閒對那漢子笑道:“丟那**馬老2老子去了三年,碼頭姓了雷?你也成了雷老虎的狗tuǐ子了?老子下這碼頭,一錢沒有你的,你敢怎麼樣?”
衆人都是一愣,看那箱子,柳條編包草裹繩纏,四尺餘長二尺餘寬厚足尺半,艄公任憑船頭起落一手提一個紋絲不動,竟像提着兩包棉huā李歷山一路乘船,看這艄公寡言罕語,毫不起眼,眼見他提着百餘斤的東西若無其事,也不禁心下駭然。
“哎喲王大哥”那個叫馬老2的槓夫頭兒跟着衆人怔了半日.突然眼一亮醒過神來,顛顛撲着雙手xiǎo跑過了橋板也不顧艙板上泥溼,一把便抱住了那艄公。
“您老回來了您沒死?別是夢吧”他“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回頭對岸上槓夫們吆喝,“快上來把李老爺行李抬上,別從正mén出,從西偏柵mén出去,繞到我家裏,給你嫂子,宰蛇割jī,就王大哥回來了”他笑裏帶淚,滿臉那份關切親情,就是久別重逢了親兄弟,半夜裏拾了金元寶也沒這份歡欣雀躍。
幾個夥計早搶過來奪了箱子,又進艙收拾剩餘行李,拱手問好的,拉手拍肩笑的高興成一團。有叫“大哥”的,有叫“龍頭”的,有叫“王爺”的,竟把李歷山主僕看了個呆。
那艄公笑着和大家應酬,轉臉對李歷山一笑:“這也用不瞞着大人你了,在下姓王名茂源,乃是本地洪幫的龍頭大哥。爲了地面上的事兒惡了羅信這條惡狗,官府通緝我,逃去了廣東。前一段聽羅信倒臺了,便起了歸鄉的心思。這一路大人不坐我的船,有十個也叫海盜給劫了。給你撐船,你有官引,官府又不奈何我。我護你、你護我一路到瓊州,這也是緣分了走,一道兒喫杯酒,解解乏,你去見你的官府老爺,我去會我的朋友”
李歷山呵呵一笑,手指頭王茂源,道:“若早知你是本地的義士,我們一路有多少話這羅信如今已經伏法,他下的通緝令一概無效好,今日我就叨擾你了”
於是衆人紛次下船。馬老2打前,在各sè各樣的洋貨堆裏,mí魂陣似的繞了半日。趕到從一帶柵木mén欄裏出來,李歷山已分不清哪是東西南北,見人們套車裝行李,便吩咐老章頭:“老章,你僱車帶行李先去驛站,安頓了不必過來。我和xiǎo三兒這裏喫過飯就過去。”
馬老2笑道:“李爺也甭麻煩,驛站如今被人包了,您去了也住不進去。我這盛元店向北一個巷道,拐個彎就到知縣衙mén。您放心,住我店喫住都管,一個子兒也不要您的。”
李歷山一聽也笑了,道:“依你。飯錢店錢我還出得起。”
這裏是瓊州外城,因地近碼頭,自然形成橫亙東西彎彎曲曲一條長街。因着羅信倒臺,各店鋪xiǎo攤都重新開張,滿街瀰漫着的酒香ròu香檀松香jiāo織在一處……若不留心各家院中略顯紅瘦綠稀的棕櫚、芭蕉、香蕉、美人蕉,掛在mén首的冬青柏枝間夾着各sè玫瑰月季西着蓮,這裏和廣州也相去不遠,只是透過被雨打得溼重的垂柳掩映、西邊遠處灰méngméng死氣沉沉的瓊州縣衙,讓人覺得不出的詭異。
李歷山緩緩踱着,看着這些情景,心中泛出一種不是滋味的彆扭,這一趟雖是奉命出公差,但其中的干係他還是知道的。首要的是找到那兩位公子和xiǎo姐,然後如實的將瓊州的情況報上去。這可不是個好差事,先不那位公子和xiǎo姐的干係,就這瓊州的事也不好處理,都是南洋的勳貴,若是得罪狠了這官也就做到頭了。但若是知情不報,回去也沒法jiāo代,更何況此次的事可大可xiǎo,nòng不好連他都要陷進去,頓時嘬了一下嘴chún沒有言聲。
倒是側旁走着的馬老2卻是口不停隊王茂源:“大哥,你一去這幾年,這塊可是大不同昔了其先碼頭叫羅信佔了,羅老五bī着弟兄們拜他的堂口,誰不幹就滾出碼頭徐三爺帶着弟兄們在碼頭上打了一架,被黑皮開槍傷了屁股,叫羅信的人拿到了大獄裏。兄弟們沒了頭兒,又抵不過官府和羅信擠壓,只好回碼頭扛包兒去。你在時手下幾個兄弟都打下去了,你猜現在的頭兒是誰,是原來胡家煙館的胡王八我他孃的hún得窩囊,hún來hún去成了胡王八的手下真給大哥丟人,大哥這邊走。若不是前頭來個nv青天,解決了羅信,如今兄弟們hún的還要悽慘,本以爲能鬆一口氣,卻哪知道雷老虎又……只顧話,沒想着到家了”
李歷山一直默默聽着,尋思着話裏世事人物滄桑紛繁,聽到羅信和雷強兩個名字,心裏一動,暗地打起了十二分jīng神,但誰知到好巧不巧竟然到了,不由得覺得鬱悶。
就在這時,聽得一個nv人叫道:“是我的茂源兄弟回來了?想死妹子也哭死妹子了”
mén簾“呼啦”一挑,一個三十多歲的nv人腰圍水裙,兩手油漬水跡迎了出來,也不顧李歷山三人是生人,拍膝打掌又又笑又抹淚兒,“死鬼馬老2派人出去打探幾遭,有你奔了南洋新軍去了,有你去了北洋廝hún,還有殺千刀的馬老三你興許叫羅信半道裏殺了……我老天爺有眼,什麼刀槍也傷不了我那大兄弟要死也是這些挨千刀的先死”
王茂源十分喜歡這位剛崩爽利快人快語的弟妹,一頭笑,道:“也甭咒老2,他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弟妹找誰發老闆娘的脾氣呢?”一頭進來,口中問道:“xiǎohuā妹子呢?”
李歷山跟着進來看時,是三間棚面的飯店。喫飯的人不少,都是短衣kù褂,一望可知是碼頭扛夫,擾擾攘攘,有的喝悶酒,有的吆五喝六猜拳行令,有的笑打諢。外頭還不覺得,乍入屋一陣暖香撲面而來,光線卻比外面暗多了。馬老2見他有不知所措,笑着引導:“李爺,您是貴人,咱那邊有雅座兒,裏頭去”
馬老2媳fù帶着沿西山牆裏走,盡西頭一間xiǎo房,挑起mén簾讓一衆人進來,道:“這不是xiǎohuā正給你們擺接風酒呢”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擺滿珍餚的桌子旁布酒杯兒斟酒,見他們進來。靦腆一笑,看了一眼李歷山,卻向衆人蹲了個福,笑道:“王大哥回來了,哥哥嫂子每日價唸叨您呢”
“xiǎohuā妹子出落得越發標緻了”王茂源笑道。李歷山打量xiǎohuā兒,只見她穿着青sè棉布褂子,隱隱透着窈窕身材,雲鬟霧鬢,一條結紅絨大辮子垂在肩後,瓜子兒臉上一雙水杏眼,忽閃忽閃晶瑩閃亮,像會話似的十分靈動。xiǎo嘴抿着,不笑也像在笑,劉海下兩道細眉宇間微微蹙起,不愁也似在愁——瓊州nv人額高臉長,膚sè黝黑的天生微憾,xiǎohuā兒一概沒有,這容貌放在金粉江南也是十分出sè的了。
xiǎohuā兒給李歷山審視得怪不好意思的,見安了座,一雙xiǎo手捧壺給他斟酒,道:“這是哥哥嫂子自釀的家釀酒,大人放量用,不傷胃不上頭的……”
馬老2也笑道:“您是貴人,難得和我們這sè人一道兒喫酒。大家高興,多喫幾杯何妨?就見李知府,明日去也誤不了您的事……”
李歷山笑道:“你們看我是書生,就以爲我喝不得酒?如今內憂外患,正是英雄出世的時候,白面書生卻是百無一用的人倒是你們這些地方上的好漢可以大展拳腳。這一杯先謝謝王大哥一路上的照應。來,幹”
王茂源、馬老2都沒想到這位文弱消瘦官老爺如此豪爽和沒架子,對視一眼,不禁有些驚喜,便舉杯和李歷山“咣”地一碰,仰首一飲而盡。
於是衆人觥籌jiāo錯,xiǎohuā姑娘忙裏忙外,不時出去給外問客人端菜上酒,又進來shì候,李歷山有心jiāo好衆人,喫了幾口菜不禁拍案叫好:“常聽人這瓊州乃是化外之地,可沒想到還有這麼好味道的菜,真是美食一絕正應了那句話眼見爲實耳聽爲虛”
衆人聽得呵呵大笑。外邊綿綿細雨,房中酒酣耳熱,李歷山渾身勞乏一掃而盡,心中想的卻是這一遭的任務。明面上他是廣東御史,但暗裏的身份也是南洋監察司的監察,此次受王緯的命令來瓊州探查虛實,首要的就是找到李俊荷。而這些市井中的豪強往往消息更加靈通,這也是他答應前來喫酒的重要原因。有心無心的就把話題往最近發生的事情上頭引。
“……如今羅信一幹黨羽已經倒臺,那魏長生又有了nv青天做後臺,各位日後也就不慮有人欺壓,這日子也算是有盼頭了。”李歷山裝作微醉緩緩的道。
話音剛落,除了王茂源,其餘的人皆是嘆了口氣,馬老2道:“大人您是不知道,羅信能夠橫行瓊山縣十餘年,仗的是雷強的勢力。nv青天好是好,但只抓了xiǎo魚,放過了大鬼。若是不除了這雷強,整個瓊州端的是沒有好日子過保不齊一兩年之後,又會出個馬信和張信,換湯不換yào啊”
李歷山故作驚訝道:“這雷強不過是區區一個指揮使,竟有如此大勢力?”
馬老2苦笑道:“這雷強是蘇元chūn,蘇大帥的人。瓊州誰敢和他作對?你看看瓊州這些年叛luàn四起,都是雷強做的孽。也不是沒有人想扳倒他,可每次雷強都是平安過關。你還有誰敢招惹他?”
“你們就沒想過去南洋左督師的行轅直接告狀?”李歷山問道。
馬老2苦着臉自嘲道:“咱們這些兄弟都是上不得檯面的人,官府誰會搭理咱們?”
聽了這番辭,李歷山先是一陣興奮,但很快就冷靜下來。他到底是久經官場的人,衆人這些,只能叫端倪,不能叫“證據”。這羣人好聽是地方上的豪傑,不好聽其實是羣氓。瓊州乃華夷雜處之地,十幾年來叛luàn不止,自己新來乍到,還沒見過本地的官員,若是盲目chā手恐怕先惹下一大堆麻煩……更何況還涉及到了蘇元chūn,思量着還是先找到了李俊荷和文雅怡再,一笑道:“這些都是旁證。如今正在多事之秋,更何況雷強經營多年。我們不能躁動,一個大意,喫虧的還是我們。我是左督師派來視察瓊州的御史,若是查證了雷強的種種罪惡,自然要懲治他。還要仰仗各位兄弟幫忙。列位要相信我李歷山,我必是要查清這案子的。現在,我們喝酒”
“來,幹”衆人一齊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