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該回去了。”
夕涵向着十三點點頭，邁步向着門口去了，聲音中透出些輕鬆來。
昨日醉酒的後續事件，這纔算是解決了。
“是，主子。”
十三趕忙應了，快步跟上。
兩人前後出了院子，在邁門而出的那一刻，十三像是感應到什麼，轉頭看過去。
原本緊閉的書房大門被打開了，一道暗色的身影站在裏面，視線落在夕涵的身上。
十三一驚，下意識停住步子。
“怎麼了？”
夕涵察覺到他的異常，動作一頓，轉頭看他。
“沒，沒事！”
十三連連搖頭，趕忙把視線挪回來。
其實話問出口，夕涵也大概猜到了。她卻忍住了下意識的動作，沒有回頭。只低聲應了一句，便走了。
安子站在看着她離開，又在門口站了很久。
“主子，可要傳午膳？”
孝成在旁邊等了很久，見安子轉身回屋，才快步過來低聲詢問道。
安子沒有回答，幾步走到書桌前坐下，拿了摺子慢慢看了起來。這狀態，顯然是拒絕了。
孝成不敢多言，垂手在旁邊站着，爲難極了。
主子的胃本就不好，今日從起牀便沒有喫東西，怕是會疼得厲害。
事實上，孝成的擔心並不是全無道理。
因爲安子的胃，此時已經開始一陣陣抽疼。他原本就蒼白的面色，如今更是血色全無，額前也汗溢出來。
但，他始終注視着手中的摺子，並沒有去休息的打算。
對待自己，近乎殘忍。
孝成掙扎了半晌，視線突然轉向桌前，想出一個主意來：“主子，要把糕點和果茶撤下去嗎？”
他的視線往那邊的桌子上側了一下，低聲開口詢問。
“不必。”
這一次，安子竟然開口回答了。平緩的語氣，微啞的嗓音，已經透出幾分虛弱來。
孝成一看他都疼出了汗，更是着急。太醫上次就說了，主子的身體必須要注意纔行。若還是這般下去，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回天乏術。
安子的視線移到那張桌子上，眸色愈發幽暗。
桌子上擺着兩個茶杯，放在中間那盤糕點已經被喫了大半，一把椅子歪歪斜斜，還能看到原來坐在那的人離開的趨向。
“不用收拾。”
他靜靜地望着那半杯茶，又緩聲強調了一遍。
一個命令重複兩遍。
在慎刑司，根本就是絕無僅有的。
孝成先是有些詫異，而後趕緊行禮應了，想着一會兒一定要和下面的人仔細交代。
安子沒有將半點注意落在他身上，只出神地望着那處空位。
看着缺了大半的糕點，突然想起夕涵捧着糕點，喫得腮幫子鼓鼓的樣子。
她託着腮幫子認真地看着他，等着他說下去，手下意識從碟子順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裏。
大概是糕點的味道很讓她滿意，便見着她眯起眼睛，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來。
胃部的疼痛已經不能忽視，將他的思緒抽了回來，安子向後靠到椅子上，用手臂遮住眼前的光，另一隻手摁在腹部，感受到那尖銳的疼痛越來越清晰。
額上的汗匯聚成珠，順着臉頰滑了下來。
他的面色已經是蒼白如紙，身體都似乎在不受控制地發顫。那種疼痛似乎要把他撕裂開，他卻沒有慌亂的意思，眸中仍是一片死寂。
如今，只有這樣的疼，才讓他覺得自己還活着。
“主子！奴纔去叫人熬藥！”
孝成說着話，快步走到門口，吩咐人去熱藥，又叫人送來溫熱的白水進來。
他熟練的處理方式，顯然這樣的場景，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孝成將盛着熱水的杯子放到安子面前，眉頭緊皺，隱隱有些擔憂。
安子沒有去碰那杯熱水，而是靠在椅背上，任由疼痛將他席捲，把神志衝得支離破碎。
如果病早一些犯的話，會怎麼樣那。
若是在夕涵面前疼得幾乎昏厥，會不會換來她的一分憐惜？
他大概已經要疼昏了，腦中纔會冒出這樣的念頭來。
溫言軟語的安慰，輕柔地撫摸，急得紅紅的眼睛，徹夜守着……
安子看到過，夕涵照顧束和的樣子。那種不加掩飾的關懷，嫉妒得他都要瘋掉了。
那，如果是他那？
會不會……
有沒有些許的可能……
她……她也會有一點點的心疼。
恍然間，他似乎看到，那人就站在面前，眼眶微紅，眸中滿是關切。
‘疼不疼啊？’
那人似乎輕聲開口問着，溫軟的聲音透着些心疼。
安子明知道都是臆想，卻還是想要回答。
疼！
他快疼死了……
嘴脣微動，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黑暗叫囂着撲了上來，將他的神志徹底吞沒。
“太醫，快去找太醫！”
孝成發現了他的不對，快步奔了出去，語氣急切地吩咐人去找太醫，又找了兩三個小太監，七手八腳地將昏迷的安子搬到牀上。
太醫來了，把過脈，卻仍舊是老說辭。
這位身體不好本就該好生調養，如此糟蹋自己，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一樣治不了。
孝成接了新開的方子，讓人重新熬藥。
然而，昏迷的人，藥根本灌不進去。
正是他急得團團轉的時候，安子卻醒了。
他甚至沒有看周圍的人一眼，披了外衣從牀上下來，面色明明還是病態的蒼白，動作間也能看出些虛弱。但是神色卻是無波無瀾，眸子透着死寂。
孝成端着藥，根本不敢攔他。
主子的固執，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安子走到桌前，又拿了一本摺子來看，彷彿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
“主子……”
孝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將藥碗放到桌邊，低聲試探着開口。
“慄子糕。”
安子冷冷地扔出三個字來，目光扔在摺子上，聽不清情緒。
“是！”
孝成卻一下子明白了，行了半禮，快步離開。
主子便是不喝藥，能喫點東西也是好事！
他快步從屋中退出去，視線下意識掃過桌子上剩下的半盤糕點。那盤糕點中，唯一被喫乾淨的，便是慄子糕。
孝成忍不住替主子心酸，卻沒法說什麼，只能快步離開。
門被關上，安子卻似乎根本沒有察覺。他仍認真地批閱摺子，明明虛弱得都快坐不住了，卻強撐着不露出一絲異樣，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