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香沒有回答,依舊靜靜跪在地上,挑揀散落在泥土裏的白蘭。
“希望你告訴我實話,告訴我救你是對是錯。”雲芯目光微凝,她能看出,柏香的內心並不像表面這般平靜。
“你想問什麼?”柏香終於回答,“錯還是對?身爲奴婢,就不該多管閒事,對我如此,對江彩繡亦是如此。”
“聽過東郭先生的故事嗎?”雲芯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轉問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柏香慢慢起身,眉梢眼角帶着諷意:“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匹狼,對嗎?”
雲芯直直看着她,企圖在她眼中看出一絲愧疚來,而然,她什麼都看不到,不算平靜,也絕不恐懼,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你要保命,可以選擇其他途徑,爲何要選擇她?”
柏香撩了撩鬢邊散落的碎髮,咯咯一笑:“爲什麼要選她?難道你要我選你嗎?”
雲芯眉頭一皺,卻聽柏香繼續道:“何宮女早就看上她那柄玉如意了,這一點江彩繡自己也知道,所以她爲了打垮何宮女,保住自己的性命,於是想方設法向御林軍告了密,誰不知道駱統領處處護你,這密一告,他哪有不徹查的道理,江彩繡還不是利用了你?你這般替她着想,豈不是太過愚笨?”
柏香所說,是雲芯從來不知道的,因爲第一次聽說,她確實十分驚訝。
柏香冷笑一聲,繼續道:“西庭所內,衆人皆知我被何宮女奪去手掌,理所當然認爲我心存憤恨,我沒得辯解,這罪名定然落在我的頭上,我若不爲自己尋求出路,誰又能來救我呢?唐雲芯,你捫心自問,若是換了你,你會如何做?在這喫人的後/宮中,想保命就要不擇手段,一味逃避,只能做他人的犧牲品,上位的墊腳石,之前若不是我太過天真,又怎會失去一隻左手?難道我錯了一次,還要再錯一次嗎?”
柏香說的對,爲了保命,難免不擇手段,在這黑暗的宮廷中生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柏香若不害人,自己就要被害,兩廂抉擇下,她沒有後路可走。
第一次,雲芯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僅憑她一人之力,就能改變一切嗎?
答案是唯一的,也是肯定的。
她不是聖人,不是神仙,更不是觀世音菩薩,沒有普度衆生的本事,也沒有這個資格。
“唐雲芯,我柏香並非見利忘義之人,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你救過我一命,我心存感激,所以奉勸你一句,不要太過良善,你當江彩繡是姐妹,她未必當你是親人,你若執迷不悟,今後悔恨的人,便是你唐雲芯。”
柏香說這話的時候,面上一直平淡無痕,可雲芯聽來,卻無端感到心驚。
她告訴自己,江彩繡不是這樣的人,可潛意識中,卻信了柏香的話。
“你如何行事那是你的事,我不會多問,但我信任江彩繡,那也是我的事,多謝你的提醒。”雲芯看着面前的女子,平淡的面色讓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那我便無話可說了。”江彩繡將手裏沾了泥土的白蘭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轉身離去,走到半途,突然回過頭來:“若是讓趙婕妤知道你欲幫助江彩繡,你便絕無活命機會。”
“是嗎?”雲芯看着柏香漸行漸遠的身影,喃喃道:“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呢?”收回視線,秀麗的臉龐多了幾分冷毅之色:“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麼,我決定做的事情,就絕不會收回。”
行至回房的途中,雲芯看到一抹明黃,以極快的速度迅速消失,就像重生的第一天,迷濛之中,眼前所閃過的那一片景象。
她忽然想,自己再次來到這個世界的緣由是什麼?不管前世還是今生,自己與皇宮的夙緣,似乎總也解不開,上天做每一個決定都是有目的的,那麼自己呢?本該逝去的生命,再次來到這個時空,究竟爲何?
她似乎從來沒有想過如此深測難解的事情,腦中紛繁雜亂,竟不知不覺,來到了長宜宮的後花園。
等她回神發覺自己走錯了路時,想回頭已經晚了。
明黃的顏色,那樣耀眼,雲芯感覺眼神很痛,不敢再看。
“奴婢參見皇上。”雲芯低下頭,跪了下去。
雙膝還未觸地,就被人中途攔截下來,有力的雙臂拖着她,強迫她直起身子:“唐雲芯,不敢看朕嗎?”
雲芯抬起頭,直直望着他,帶着些絕強,不同於以往的清冷,這副模樣看在龍君佑眼裏,竟覺得十分有趣,“這樣瞧着朕,是對朕心有不滿嗎?”
雲芯低下頭,恭順道:“奴婢不敢。”
“這天下有你不敢做的事嗎?”龍君佑調笑道。
雲芯一怔,猛地抬起頭:“皇上,奴婢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您是天子,奴婢膽子再大,也不敢觸怒天顏。再者,奴婢雖身份低微,卻也明白什麼叫做民族大義,何爲忠肝義膽!賣國求榮這種事,雲芯不會做,更不屑做!”
龍君佑呆了一呆,沒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話,卻惹得她如此激憤,看來,她對與北夏勾結一事,依舊耿耿於懷。
“恨朕嗎?”他突然問。
雲芯張了張口,幾欲脫口的話,卻又被她嚥了回去。她自己也不知該說什麼好,恨與不恨,她現在根本說不清。
若說恨,她並非怨怪於他,可若說不恨,他分明毀諾在先。突然之間,她覺得眼前這個男子實在陌生,歷經兩代帝王變遷的她,也始終看不清他。
“想出宮嗎?”見她不回答自己,龍君佑又問。
這句話卻正好問到了雲芯的心頭上,她詫異地看着龍君佑,滿臉的不信:“你同意我出宮?”說完後,忽然覺得不妥,又重新問了一遍:“皇上肯下恩旨準奴婢出宮?”
同樣的問題,她卻要改一番說法再問一遍,龍君佑覺得好笑,打趣道,“朕若是同意,你會給朕什麼好處?”
好處?這話落在別人耳中,肯定只當是皇帝的玩笑話,可雲芯卻知道,龍君佑問這句話,並不是只爲玩笑,可他究竟想要什麼,她卻猜不透。
“奴婢人微言輕,身份卑賤,即便有好處,又豈是皇上可以看得上眼的。”雲芯毫不客氣地回道。
龍君佑點點頭,對她此刻的態度並無不滿,正欲開口,遠處傳來趙婕妤的聲音:“皇上,您在哪裏?爲何這麼久都不來找臣妾?”看來,龍君佑是故意將趙婕妤支開的。
“想到報答朕的方法後,就來找朕。”龍君佑丟下一句話,轉身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