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圈 47.
她在做夢。
蘇宸摸了摸臉, 沒有觸覺。除此之外, 之所以她能明確的知道這點,是因爲不遠處那個蹲在地上的小女孩。
小女孩長相不算出衆, 只是一對眼睛又大又黑。裏面還殘留着一絲屬於孩童的純真,頭髮用6根橡皮筋紮成左右兩個羊角辮。因爲營養不良看起來面色蒼白,嘴脣被凍得青紫,身上是不合適宜的破舊衣服。這些衣服太單薄而她又太冷, 只好一層層的將自己套起來, 把自己裹成一個球狀物。
面前放着一個大大的劣質紅色塑料盆,裏面堆着孤兒院小朋友換下來的髒衣服。除了最常見的食物殘渣和灰塵, 還有的沾着更小一點孩子的尿和屎。這是今晚膀大腰圓的滿面春風的老院長給她的懲罰,因爲她不理解爲什麼她可以喫紅燒肉而他們卻只能喫不喜歡喫的爛菜葉。
安在小女孩頭上的“罪名”是頂撞院長,不服管教。她今晚不僅沒有晚飯喫, 還必須洗完這些衣服才能進屋。
漆黑的後院在夜裏總是孤兒院孩子幻想中恐懼的來源地, 她也不例外。後院後面的樹林裏就是一片墳地, 平地上突起一個個小山丘,那些都是墳墓。院長總是把“如果你們不聽話, 我就讓人把不聽話的孩子埋在墓地裏”掛在嘴邊, 他們私下時候討論都覺得院長真的不是單純嚇他們的。
若是白天還好,晚上後院就成了不可闖的禁地。現在已近深冬, 天氣實在太冷, 小女孩兒蹲在盆子前瑟瑟發抖,努力的揉搓着衣服。
“呀!!!!”有老鼠“嗖”的從她腳邊跑過,恐怖的摩擦感將女孩嚇了一跳。孤兒院的老鼠個個長得皮毛油光水滑, 個頭碩大,比他們都過得好。貓根本壓不住它們的猖狂,院長也無可奈何。
老鼠飛快融入了陰影中,恐懼和寒冷終於在小女兒的心裏到達了巔峯,眼眶中眼淚撲棱棱的就掉了下來。她現在完全被恐懼和寒冷裹挾得無法思考,拼命的搓動着手裏的衣服。每根手指都已經被凍傷成了一根根紫黑色的“胡蘿蔔”,甚至連手背都是一樣的痕跡。那雙手已經不能稱之爲手,手指手背上全是凍瘡帶來的裂口,遠遠望上去像兩塊正在腐壞的肉。開春的時候傷口會又麻又癢,必須要有極大的毅力來不撓它。
蘇宸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不過,現在的小女孩並不知道。不知道幸還是不幸,她已經被凍得沒有知覺,只是機械的維持着搓動的動作。
這盆衣服不洗完是絕對不能進屋的,所以要快些洗完。
蘇宸目光復雜的望着努力洗衣服的小女孩,想告訴她這件事的結局——
就算她洗完了也進不了屋子的。
夜巡完畢後的院長早就忘了她的存在,鎖了孤兒院的所有門窗,早早的鑽進了暖和的被子。
她將會被凍上一夜,然後大病一場,高燒到差點死掉,卻還是從鬼門關遊了回來,混沌之中,最清晰的是牀邊老院長的一聲輕嘲。
“啊啊~這姑娘真是死不了的小強啊。”
惡意。
鋪天蓋地的惡意。
這些看上去毫無緣由的惡意裹挾着小女孩,蛛絲一般的纏繞着她,融進她的血脈,讓柔弱的她慢慢窒息。
病牀上的孩子面無表情的盯着沒有營業執照的小診所泛黃裂口的天花板,上面的牆皮也許是因爲浸了水而搖搖欲墜,似乎下一刻就會落下來砸在她的臉上。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最後一絲天真也被生生磨滅。
人與人之間的惡意沒有終結的時候,院長的要求日益嚴苛。這間接讓她從小陰沉着臉,少言寡語,衣着不整潔,一點兒都不討喜,理所當然也讓她失去了被領養的機會。孤兒院不斷有新人進來,她也隨年月喪失了結識新朋友的力氣,身邊的朋友一個個被領養然後離開,就連那個名叫“黎耀宇”的男孩臨走前哭着說永遠不會忘記她,最後被一輛光鮮氣派的汽車接走後也再沒有音訊。
她站在門口目送小男孩遠去,老院長邁着小碎步挪動着龐大身軀走到他旁邊,哼了一聲:“怎麼?小丫頭片子?羨慕人家天生富貴命麼?告訴你吧,你媽是個勾引男人的賤人,你就是被你媽扔在這兒的賤命一條。少些憧憬對你以後擺正心態有益處!”
這幾年院長喫得越發的胖,一笑,眼睛被擠成兩條縫。不過那雙眼天生是雙倒三角,並不給人慈善感,反而奸滑油膩,被院長這個位置帶來的油水喂成了一個胖水桶,即使動作如此艱難,對着接走黎耀宇的自稱“管家”西裝革履氣度不凡的中年人也諂媚到腰都快彎成銳角。
“蘇宸”連反應都懶得給,抬腳就走。
不過老院長也不在乎她的反應,話給到了就好,說出口就已經通體舒泰。這幾年兩個人明爭暗鬥下來,大概是體胖引發了心寬,她也懶得對她施加什麼實質性的懲罰。
走的時候昂首挺胸,可是在老院長看不見的地方,那份昂首挺胸立刻全盤崩潰。貼着皮膚的那塊龍形玉明明已經被體溫暖透了,但還是冷得她瑟瑟發抖。
——生命到底是爲了什麼呢?難道只是爲了來人間受苦一遭嗎?
——如果人與人的聯繫終究是要斷的,那麼爲什麼還要投入感情去傷害自己?
寂靜之中聽到一聲若有若無的“啾啾”聲,樹下有一隻毛都沒長齊的幼鳥,“蘇宸”仰頭目測了一下鳥窩距離,那是她絕對爬不上去的高度。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存活的幾率已經很低很低。
“蘇宸”蹲在地上默不作聲的瞅了幼鳥半晌,大概是瀕臨死亡,幼鳥幾乎不再喊叫,只有微弱的進氣。她魔怔一般慢慢的伸出手,幫它結束了痛苦,然後將它小心的埋在了那片被瘋傳爲墓地的地裏。
別人都嫌這地方晦氣,她卻滿意這個地方的安靜。人間本來就是人心的骯髒地獄,這個鬼魅之地又有什麼可怕的。
決定要不要爲小鳥像人類那樣立碑的時候女孩兒罕見的猶豫了,想了想,拿了塊石頭壓在埋鳥的地方。
石頭並非永恆,可是至少比記憶更加可靠。也許有一天她都忘了是自己結果了它的痛苦,但至少這塊石頭還會陪着它,會顯得不那麼寂寞。
在認識黎耀宇之前,女孩就從撿垃圾開始掙錢。一開始只是爲了填飽肚子,後來認識了黎耀宇,她會將喫的分給這個愛哭又嬌氣,總是自稱自己是“少爺”,卻又膽小的傢伙。
她不敢把這些錢帶回孤兒院,被找出來一定會很快被上繳。她已經失去了被領養的機會,不到成年無法脫離孤兒院。後來,黎耀宇消失了,少了一個人負擔,在填飽肚子之餘還有空閒的錢她都拿去買書,孤兒院的那些幼稚畫風的畫冊已經不能夠滿足她貪婪的求知慾。離開這段夢魘一般的過往唯一的方法便是離孤兒院越遠越好,書上的文字和插畫無疑開啓了她對另一個世界的想象大門。
買了書後通常放在肚子處,褲腰帶勒得緊緊的,這樣可以將書夾帶進孤兒院。通常她會在墳山荒野的墓碑後躲着看完,然後將書拿回孤兒院藏在牀板底下或者拿去和書店老闆換書。
她想去更遠的地方。
蘇宸平靜的望着這一切,心中並不覺得悲傷或者憤怒,大概是因爲她已經從陰霾中走了出來,如果前半生忍耐的痛苦都是爲了和莫深相見,都是爲了現在所有的幸福,那麼她一點都不後悔所受的苦難。
場景突然被加快,過往一幕幕從她面前閃過。爲了掙錢什麼都做,洗碗端盤做家教,扮人偶發傳單給雜誌社撰稿,做批發賣一些零碎的小飾品……
終於,她滿手傷痕咬着牙考上了大學。申請助學金,獎學金,借學貸……只要可以薅錢的地方她都拼命去拿。
越是缺,越是想要,這是本性,那時候的她還不打算剋制。
回憶拉得越快,蘇宸的心臟不由自主跳得越急。她的人生充滿了不幸,但是那是她一切不幸的轉折點……
來了!
倒在路邊的冷肅男人果然被撿到了,什麼都沒有變,“蘇宸”翻了他的口袋,發現了名片,請了假,將他送進了醫院。
這是段令她羞愧的相遇開頭,但是卻在心裏默默地爲自己叫了一聲好。
就算被說動機不純手段卑劣也好,至少她沒有錯過這個男人。
醒來的男人沒有叫來夏梓明看他,自然也沒有令她羞愧的偷錄事件。默默地住了幾天院後,出於報答爲她牽線搭橋了夏梓明,爾後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爲什麼不一樣了?蘇宸陡然睜大了眼睛。
那些童年痛苦的過往即使隔了那麼多年仍舊血淋淋的撕裂她,她撐到現在只是爲了看着自己與莫深相遇,但是爲什麼……都不一樣了?!
時間沒有等她回神,脫繮的命運還在轟隆隆的向前疾馳,“蘇宸”也從沒有想過要和這個冷麪男人發生些什麼,莫深的消失不起一點波瀾。夏梓明的小奶狗顏完全吸引“她”的目光,對此夏梓明雖然極其不樂意,卻還是勉強簽下了她。
她看着女孩兒因爲夏梓明的漠視坐了很長時間的冷板凳,那段時間雖然有些困惑和迷茫,但是坐以待斃不是“她”的個性,很快,“蘇宸”就在酒吧裏遇見了顧北廷,她的“倔強”和“單純”吸引住了這個人,從此兩個人開始了糾纏不清。
站在上帝視角看,蘇宸很清楚這自然不是偶遇。身世距離宛若天塹的人怎麼可能會這麼隨隨便便的相遇。這些都是“她”籌劃已久的結果。所有的偶遇背後都不是幸運,努力自然是有回報的,那個人是個合格的獵人,有足夠的耐心去狩獵想要的一切。
再後來,“她”就找到了夏梓明的弱點,攫取了夏梓明的心,然後,資源如潮水般湧來。
那個女人用着和她一樣的身體,一步步往上爬,不擇手段。
“她”滿心憎怨着這個世界,自然也要將心裏的毒液一絲不剩全部吐出來。一旦將所有顧慮都放下後,看穿別人的弱點竟然變得異常容易。
“蘇宸”裝無辜,賣乖巧人設。得到的資源越來越多,愛也越多,也變得越發吸引人。從一開始的寡淡長相到後來一顰一笑都被算計好了角度,“她”知道自己哪裏最美,並緊繃着自己隨時把這種美展現給世界看。
沒有不付出代價的誘惑和美麗,節食也好,健身也好,只要能夠向美精進一分的事情,不管多痛苦“她”都願意做。
蘇宸像個局外人,她跟這個世界有着一層厚厚的膜,她無法走進去,只能腳步釘在原地被迫的看着這一出以她的模樣爲主角的荒誕戲目。
孤獨。恐懼。迷茫。
這些負面情緒在“蘇宸”和黎韻寒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達到了頂峯。
黎韻寒極美,不施粉黛便已經是絕色,又是最好年華,身居高位,驕而不傲,走到哪裏都是耀眼中心。
即使熒屏上已經美得驚人,但是見到真人還是能令人爲之失魂。不管是優美的舉止,輕盈漂亮的體態,還是不俗的談吐,都足以令普通女孩自慚形穢。
“蘇宸”失魂落魄的立在原地,那雙眼睛裏有羨慕,憧憬,喜歡,還有……嫉妒。
黎韻寒是個發光體,但這光芒越是閃耀,向她當頭撒下的陰影便越是厚重寬廣。
憑什麼。
憑什麼有一個女人能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她所渴望的一切?家人,愛人,美貌,地位,她什麼都不缺,人人都愛她!
憑什麼!!!
公主和灰姑孃的距離是十幾年的教育帶來的宛若天塹一般的格局,並非一個世界的人,自然不能得到相同以待。黎韻寒善良,所以態度友善,但這善良也因爲階層不同而看上去像是憐憫。
“蘇宸”不要這份憐憫之心,她想要的是取而代之。
缺了就拼命去補,補不上就要去拿他人的,不擇手段也沒有關係。
“她”本來就一無所有。過往的窮苦和流過的血淚就是追在她身後的洪水猛獸,“她”不敢放鬆絲毫,所有的負面情緒在她心中早就埋下了惡之花的種子,每一次與黎韻寒的接觸,自卑和嫉妒結合誕生的毒蛇就向那朵惡之花吐出一次毒液。
那塊龍形玉佩在無意間成了一切的突破口,“她”成了黎家的坐上之賓,黎韻寒對她傾心以待,照顧她,親近她,將她視作自己的妹妹。
因爲黎家,“她”一躍成爲一線女星,黎珩是“她”名義上的哥哥,黎耀宇因爲童年的回憶而眷顧於她。
她八面玲瓏,春風得意,人人都愛她。
他們都愛她什麼呢?
可憐可愛的面具戴久了,有時候“蘇宸”會躺在牀上想。
一次次的營造自己的“人設”,將每個舉動如計算機一般經過千萬模擬演進骨子裏然後自然呈現,提前預計所有的結果,這樣的活法對普通人而言很容易心力交瘁。
可是面具脫下來她還是那個死在角落也無人在意的灰姑娘,還不如一輩子戴着這副鐐銬起舞。
沒人會喜歡她的真實,那底下是腐爛如泥沼一樣的內心,連她午夜夢迴時分,也會被那冒着咕嚕嚕泡泡能吞噬一切的深淵巨口驚醒。
後來“蘇宸”回了一趟孤兒院。
老院長還在那裏,乍一看到“蘇宸”,竟然沒認出來是當初那個瘦巴巴不討喜的女孩兒。
權利的味道是甜美的,看着老院長渾身是傷跪在自己腳邊,眼睛裏除了恐懼再無其他,“蘇宸”微微一笑,看起來柔柔弱弱,令人愛憐。
老院長明明和她的媽媽是姐妹卻討厭她的媽媽,因爲她媽媽一直很幸運。嫁給了蘇家,後來蘇家遭人陷害家道中落,父親爺爺一併死於車禍。家產被傾吞一空,母親獨立難支,將她留給了老院長下落不明,只留了那塊龍形玉佩給她。那塊龍形玉佩要不是玉本身並不是值錢貨,老院長早就賣掉了。
“如果你吻我的鞋,我也許會原諒你那些年對我的所作所爲。”
黑暗之中,老院長跪在她的腳邊,因爲身體疼痛發出了動物一樣嗚咽聲。她本來就被人逼得趴伏在地上,畢竟五十歲的人了,向前爬時候身體顫顫巍巍的。準備親吻她的腳尖,嘴快要碰上時候,“蘇宸”向一旁挪了一步,柔聲說:“你的嘴太髒了,我的鞋子幾十萬一雙呢。”
“所以,我也不打算原諒你哦~”
院長辦公室非常隔音,是老院長有意爲之。所以,只有蘇宸走出去的時候泄露了幾聲可怖的慘叫以外,門關上後,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老院長多絕望她不知道,也許跟當年被關在院長室被懲罰的她一樣吧。
蘇宸走出孤兒院,站在庭院中回身眺望那熟悉的一棟樓。
孤兒院還是那個孤兒院,只是破舊的地方更多,後面的墓地已經被剷平了,那塊壓着幼鳥的石頭早已不見蹤影。
被時間吞掉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那些個衣着破舊的天真孩子都用好奇的目光看她,“蘇宸”讓人拿出準備好的糖果,笑眯眯的一個個分了下去。
這些都被開着跑車來接她的黎耀宇看在眼裏。他知道她今天是來報仇的,自然更心疼她,絲毫不隱藏心中的愛意,對她更加關懷備至。
“蘇宸”坐在跑車的後排閉目養神。
老院長算不得她的敵人,當地位不同後,她已經看不上這樣活得如同蛆蟲一般的人了。
只不過,她的心裏卻因爲這復仇而騰起扭曲的快意,即使隔了這麼久,她仍舊在回味強者掉落爲弱者後不甘的慘叫。
她想看到黎韻寒不甘的眼神,她想將這輪朗月摔進泥淖之中,變得跟她一樣髒。
黎家雖大,也並非一手遮天。萬物總是處於微妙的平衡點,相生相剋的規則在任何一個地方都適用。
因爲得到了她的龍形玉佩,股份到手,黎珩說話更硬氣,做事手段也更凌厲。三下五除二就讓公司裏的一些元老級人物退休滾蛋,甚至還挖出他們的黑歷史,斷掉這些腐爛的根。
在商場上摸爬滾打一輩子,最後七老八十落到一場空,這樣的打擊不是人人都能承受,所以自然需要宣泄情緒的犧牲品。
黎韻寒在外出的時候,綁架,下藥,肆意褻玩,拍照,網絡發送……
等黎珩趕到的時候一切都晚了。罪魁禍首做完這一切後一槍崩掉了自己的頭,白花花的腦漿混合着紅紅的人體組織,背後是衣衫不整,渾身青紫的黎韻寒,麻木的眼神就像一具做工精美的人偶,對外界沒有一點反應,只有被觸碰的時候會歇斯底裏的尖叫。
黎韻寒精神垮掉了。
豪門的醜聞是不會見諸報端的,但“蘇宸”通過身邊的眼線第一時刻得知這個消息。
——啊啊,溫室裏的花朵果真嬌弱,風一吹,就零落一地。
不過,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心裏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快樂。
爲什麼呢?
“蘇宸”輕蹙眉尖,似乎在憂愁黎韻寒的事,落在男人們眼裏,令他們愛意愈深。
黎珩在事件後採取了雷霆措施,不眠不休向對手報仇,動盪一次後黎家反而實力更加雄厚。
黎韻寒被送進了精神病院後,“蘇宸”和黎珩一起去看過一次。“蘇宸”站在黎珩身旁靠後一點的位置。這個位置對於黎珩而言顯得懂事又乖巧,然而也讓黎珩看不見她的表情。臉上駕着大大的茶色太陽鏡,脣塗成嬌豔似玫瑰般的色澤。黎韻寒被護工架着換上了新的寬大的病號服,消瘦得厲害,面色憔悴,往日的靈氣和傲氣一併被碾得粉碎,目光呆滯,頭髮乾枯。
相對比之下,“蘇宸”美好得不似凡間物。看着被護工半強迫半哄騙帶遠的黎韻寒,紅脣泄出了一絲隱祕的嘲諷微笑。
韻寒……
心裏念着這個名字,屏障之外的蘇宸緊緊的握着拳頭,一股涼氣從心底瀰漫開來。
只有她看得到的地方,一朵妖冶的極惡之花在這一刻完全盛放。
黎珩溫柔的爲“她”打開車門,護送“她”上車,這樣的柔情看得蘇宸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乾脆閉上了眼睛。
沈奕風,夏梓明,顧北廷,楚喻,黎珩,黎耀宇,周子安……
這些人團團圍繞在“她”身邊,“她”是他們的女王蜂,他們一個個都像被下了降頭失了智一般,被頂着她的皮囊的惡女玩得團團轉。
不,與其說是惡女,不若說是怪物更合適。
一個徹徹底底靠着自己卓絕的觀察力和忍耐力,一步步走上人生巔峯的怪物。
蘇宸膽戰心驚的看着這一切的一切。
你們……你們被這個女人騙了啊!
腳步死死焊在原地,絲毫動不了。她想說話,可是嘴張開卻發不了任何聲音,聲帶死了一般硬是引不起共振,蘇宸掐着自己脖子,只能憤憤的盯着和楚喻共進晚餐的優雅女人。
然後,“她“注意到她了。
對楚喻輕聲道了一聲歉,得到了對方寵溺一笑,隨後臉上掛着招牌般的美豔微笑起身向她走來。明明不算絕色,可是卻令人覺得步步生蓮,搖曳生姿。後面楚喻和餐廳的影像一併虛化,最後成了黑色的背景板。
也越發襯得女人魅到極致。
蘇宸心肝發顫,冷汗直冒,女人每走一步踩在心上是雷霆之力,在娛樂圈經歷槍林彈雨十年的女人氣場十足,那嫋娜娉婷身影分明約等於奪魂惡鬼。
“她”在她面前站定,嫣然一笑,卻令蘇宸背後涼颼颼的:看得滿意嗎?
這是我的人生,也可以是你的人生——人人都愛我。
你……突然能夠發出聲音讓蘇宸一愣,隨即死死盯着“她”:這樣的生活你開心嗎?
……哈?似惑似哼的聲音想起,那張嫵媚的臉上疑惑一閃而過,我爲什麼會不開心?
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衣食無憂,優秀的男人都愛我。他們需要我,他們愛我至死不渝,這就是我要的一切。
他們愛的只是你給他們的假象。
那又怎樣?“她”冷笑着反問。
是啊,那又怎樣?
天底下多少男歡女愛不過是你瞞我瞞,他們都是自願的,自願爲她妥協,而旁人沒有置喙餘地。
那麼韻寒呢?蘇宸滿臉不敢相信,明明她可以早一點讓黎珩找到黎韻寒的……明明黎韻寒只需要被心理輔導不需要被送入精神病院,更別提還借黎韻寒最尊敬的哥哥之手……她真的一點愧疚之心都沒有嗎?
一個人怎麼能冷酷到這種地步?
你斷送了一個人的人生啊!難道你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蘇宸”目光一暗,紅脣微抿,定定的望着她,但分明神遊天外,好幾秒後勾脣一笑:抱歉,沒有呢。黎韻寒阻礙了我,於是她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就這麼簡單。
沒有絲毫的懺悔之意,那雙眼睛是妖詭而偏執的黑色,宛若淬毒劍芒。蘇宸愣愣的看着好一會兒,突然想起一句很俗套的話。
——我怎敢倒下,我的身後空無一人。
這個女人別說安心倒下,連停下腳步放鬆都不可以。那些陰暗黑色的情緒與她如影隨形,她與心魔相伴而舞,分不清是誰駕馭誰。
窮人即使偷來富人的寶藏一夜暴富,像孔雀般驕傲,但這份驕傲之下是如履薄冰,害怕再回到從前一無所有的時候。
良久,蘇宸嘆了口氣道:你真可憐。
呵,看來你過得很好。“她”上下打量了蘇宸一眼,淡淡道。
年輕的自己堪稱冒犯的無理態度並沒有激怒“她”。“她”已經是老江湖,只一眼便知道面前年輕的自己跟她根本不是一類人。
蘇宸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明媚亮麗,她必然有能夠發自內心相信的人,而這個人從來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羨慕嗎?“她”捫心自問。
心裏空落落一片。胸腔中本來該跳動的玩意兒被烈火油烹千百次,被無數次失望千錘百煉。但那是肉做的,不是鋼鐵。遇上一場大雨後,連餘燼都沒有留下,只留下一地狼藉。
此刻的情緒與其說羨慕,不若說是過盡千帆後的淡淡惆悵。
就算你被惡意包圍了,也不能讓惡意支配你,到最後你變成了你最討厭的人,蘇宸。
你已經成了一個怪物。
不施脂粉年輕的自己站在濃妝豔抹已近三十的她面前一臉認真的說,你已經成了一個怪物。
光是想像畫面就覺得悲哀的情形,而現在正真真切切的發生在她面前。
少女——也許年齡不符,但“她”更願意這麼稱呼自己面前的蘇宸——眼中的光那麼明亮,那麼好看。那不是未經世事的稚嫩,清澈到令她覺得映射出來的自己污濁不堪。
爲什麼平行世界的我們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爲什麼命運對我如此的不公正,就連一絲溫柔也吝嗇給予?
“她”斂眸:被自己這麼說,真是令人……不愉快啊!
最後幾個字森冷無比,下一刻,蘇宸腳下瞬間一空,地面不知道何時變成了一個窟窿,她直接掉了下去。下面是水,四面八方湧來的水拼命要將她帶入無邊黑暗。
爲什麼不接受我呢?我就是你不是嗎?“她”望着蘇宸浮上來吐出喉腔中積水的狼狽樣子,露出憐憫神色。
……咳咳……我不承認……我不想成爲你!蘇宸扒着岸邊咳出胸腔中的積水,一字一句的道。
呵,那真是可惜了。
紅脣帶着誘惑的笑意,“蘇宸”優雅的半蹲下身子,慢慢朝她伸出塗着紅色指甲的手。如今有了錢,手部護理讓“她”的手白嫩如新,那些曾經被生活刁難磨礪的痕跡一併被洗去,連同“她”的外表一樣光鮮亮麗。
走過的路絕對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拋棄了過去,改變了皮囊,下面腐臭流膿千瘡百孔的心只能任它一點點崩壞。
唔!
頭頂上似乎有千鈞力道,將蘇宸整個人猛地按進冰冷的水裏。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從身體的每個孔和縫往裏擠。頭頂上的那雙眼睛中無一點笑,瞳孔漆黑一片,似乎成了兩個黑洞,連光都無法反射。
那張臉成了完美的的假面,不動不哭,只會笑。
這笑有多美麗張狂,這目光便有多晦暗無光。
蘇宸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像是一尊沉重石像一樣被頭頂的纖纖玉手壓入水中。
成爲我吧。蘇宸。
詭譎的語調帶着無窮的誘惑力,水柔軟的裹纏着她,奪取蘇宸肺部的空氣,讓她無處可逃。
不……
她有了哥哥……有了韻寒……她不要成爲這樣的怪物……
絕對不要!
“我不要!!!!”
……
蘇宸猛地坐了起來,拼命喘氣。
後背溼淋淋的,單薄的衣服貼在脊背上,令她真的有種自己是剛從水裏被撈起來的感覺。
這個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令她生出一個恐怖猜想——
那個頂着和她一模一樣的皮囊卻不是她的女人,是另一種結局的她。
這樣的想法令她感到脊背發涼,不覺抱緊了自己。明明房間裏溫度並不低,但是她還是感覺涼悠悠的。
也許陰差陽錯之間,故事就是另一種結局。
“做噩夢了?”
莫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下一刻,牀頭的檯燈被擰開。
此刻莫深強忍着打呵欠的衝動,蘇宸的叫聲實在是太驚恐尖利,雖然他難得睡得很沉,可是還是一瞬間就被驚醒了起來。
伸手揉了揉鼓脹的太陽穴,莫深在她的牀邊半跪下,暖色的燈光中蘇宸一臉惶惶的望着他,似乎還沒有從剛剛的黑暗到光明中反映過來。
看來那個花了他五點積分的夢境很有效啊。
不過,他也就是告訴熵讓蘇宸用第一人稱視角見識見識原書中的自己,爲什麼是這麼副撞了鬼的表情?
早知道他就全程觀看,有不對就叫停。
“哥哥……”
看到莫深的身影瞬間她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來,重回人間的感覺還讓她有些眩暈,感官反應遲緩。這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恨不得能找到能夠倚靠的人。
“哥哥,你抱抱我好不好?”蘇宸衝他伸出手,她的眼睛裏還殘留着恐懼,鼻腔因爲哭音有些嗡。
她在他面前不需要掩飾脆弱,她不是那個怪物,不用擔心倒下的身後空無一人。
莫深手輕拍着她的背:“不管夢到了什麼,現在我都在這裏。”
“嗯。”蘇宸悶悶的應道,抱着他脖子的力道越緊,將臉埋在他肩窩處,輕輕的,嗅了嗅莫深衣服上殘留的洗衣液的香氣。
記憶中似乎除了第一天“撿到”他的時候聞到過莫深衣服上的男士香水味道以外,她再也沒有聞到過香水的味道。
這個人是她的浮木,抱住了就可以安心。
半晌,蘇宸緩了過來,偷偷的在莫深懷裏蹭了蹭,退出來神色堅毅:“謝謝你,哥哥。”
這一切轉折點都在莫深這個不定數上。夢境中的“蘇宸”,也許是她的前世,又或者說,是她今生差一點的重蹈覆轍。
頭腦完全冷靜了下來,蘇宸神色堅毅:“明天我們去見沈奕風吧。”
“我知道怎麼磨出這個惡女角色了。”
“啊,你知道就好。”莫深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第二天蘇宸是單獨和沈奕風試的戲,沒有人知道房間裏發生了什麼。20分鐘後沈奕風鐵青着臉走了出來,神色從“世界欠我幾百萬”一下躍進到“世界欠我好幾億”,對着一旁戰戰兢兢的趙助理從齒縫中擠出話:“發消息下去,女一和女二都定了。”
慢他一步出房間來的蘇宸立刻吸引了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不過蘇宸毫不在意。瞬間便找到了莫深所在的位置,抿脣對他微微一笑。
那雙眼睛裏只裝着他,盛着熾烈的火焰。明明是最簡單的雪膚、烏髮,塗了個紅脣,這一笑卻無端端的讓人覺得美得風情搖曳。
莫深淺淺的回以一笑。
別人不知道,可是他很清楚,蘇宸此刻笑容的弧度,與夢境中的“她”分明是一模一樣的。
學得真快。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我寫得最長的一章了,差一點就可以破萬。
說起來,之前霸王票進5500一直沒加更,謝謝大家。
順便,我可能要緩一緩,這兩章字數太多了(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