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裏的天空分明該是曖昧香軟的,然而那些平貼在其間的幾瓣幽幽青雲卻不見了影蹤,許是被那風兒撩撥的吹散開去了吧!如是,倒顯得那麼那麼的清淡寡味了。正如這三千大世界裏的娑婆景深一樣,何其冷漠的人情、何其涼薄的世態呢!
踩着一抹抹自那天幕其間投灑下來的斜陽碎波,雲嬋挪步一點一點行進去,對着屋內的八爺與十四爺將身福了一福。
自打跨年之後,十四阿哥礙着雲嬋的緣故便常往八哥府上小坐;八爺自是知道原委,卻也不說,心知肚明而已。
這段日子倒也靜好,似乎沒有什麼大事情發生,人兒便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安逸開來,什麼壯志遠向更是無從一提了。只在閒中打發時光,倒也不錯不是麼。
“起來吧!”八阿哥含笑免了雲嬋的禮,繼續與十四弟去下那盤黑白分明的玲瓏棋。
得了告免,雲嬋將身起了,軟眸微微往起抬了幾抬,就那麼不遠不近的站着、不遠不近的平淡着調子,對着十四阿哥緩然啓了檀脣小口:“奴婢曾許於十四爺的事情,只怕權且不能兌現了。”如此簡潔明瞭的一句。
指間擒着的白子錚然滑落,十四一驚,在這同時,雲嬋綿淡的話語便也跟着落進了耳廓裏。他來不及定一下心神的側目去看她,他的心裏自然明白雲嬋所謂何事,但還是頗爲奇怪,一早便既定好的事情怎麼可以這般的說變就變呢?他皺眉剛想發問,卻見雲嬋已經淡淡漠漠的錯落開了他的目光,又側目對向一旁亦是噙雜着一絲微驚的八爺。
雲嬋抿了一下脣瓣,誠然的,她是怕十四爺的。怕面對他那道如火一樣深情曖昧的真摯眼神,她已再不配享有那樣的目光穿堂的風兒撩亂了她一頭青絲碎髮,雲嬋垂眸:“奴婢想要離開一段時間。”
“是想回蘅苑看看麼?”不待八爺開口,十四頗爲心急的接過雲嬋話尾一路問過,“我可”
“不是。”如是緊緊臨着,雲嬋將十四打斷。一雙瀲灩着桃花鮮香的丹鳳眸子卻依舊錯落,不曾給十四阿哥一個回眸注視。
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十四抿脣,這句未言完的話句便徑自落在心坎兒裏,幽幽一蕩,起了漣漪。但是很快,他的面目便又恢復了最初時的朗朗神光,他靜待她的解釋,他不想給她任何壓力,哪怕一點點。
八爺轉頭看了十四弟一眼,心下裏微微落了一些不着痕跡的揣摩。旋即又將目光投向雲嬋,幾許問詢、幾許不容置疑的壓迫氣勢:“那要去哪兒?”
“我”雲嬋囁嚅了一下。八爺的語氣並不凝重,依舊還是素日裏那般潤玉澄澈,只是王者威儀不容辯駁與撼動,饒是溫潤如玉、也依舊還是可以震懾人心的,“我失散多年的舅公舅婆有了音訊,過幾日便要來接我。”說着話,她又將眸子往下壓低幾分,很快又抬了起來。因怕旁人看出她的這懷心虛,面目神情反倒條件反射的做得極其自然了,“我回家鄉住一段時間,瞭解一下我的身世。”她是扯謊了,扯了一個天大的謊、彌天大謊。這個謊言早在她心底裏翻騰、輾轉了極多次,眼下這麼徐徐言了出來,反倒覺得憋着的那口氣息一晌渙散。
原來編謊話,也不是什麼難以做到的事情,不過如此而已她暗自苦笑。
上好墨玉研磨成的剔透棋子被八爺擒在指間反覆把玩,卻遲遲都不肯落下。看似隨心隨意不過的一個小小舉止,一如他面目間浮展着的神情一樣雲淡風輕:“靠譜麼?”八爺微微皺眉,“莫要被人誆騙了。畢竟這麼多年都沒有聯繫,突然就冒出來個舅公舅婆”
“靠譜!”雲嬋又一次沒能忍耐住,她打斷了八爺的話。到底還是扯了謊話啊,竟令她這般的沉不住氣;如若被人看出破綻來,也定是被她自己這懷急急亂緒給做弄的。
半晌沉默,舉座之人誰都無言。雲嬋稍稍低頭,並不敢去看八爺或者十四爺的面目表情;因爲沒有去看,所以她並不知道此時此刻,他們面上流轉着的、究竟是怎樣一種表情,“靠譜。”她停了一下,有意將方纔略有些素亂的語氣恢復至如常韻調,垂眸淡淡,“有信物的,錯不了。況且”於此,終是抬頭側目苦笑了一下,“況且奴婢現今有幾位爺照應着,也不會有誰敢來欺負我的。”還好,她並沒有從八爺與十四爺二人的面目上,看出什麼不悅來。
分明初春裏帶着一股溫溫韻致的微風,拂在身上卻讓人莫名一冷。就着那些流轉在身畔的明澈浮光,十四阿哥起身向着雲嬋幾步走來,面上含着朗春般明媚的笑顏:“這是好事兒!”他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存便在那一瞬息裏隔着衣服傳入身體,“你快去快回,路上注意照顧自己知道麼?”他給她鼓勵。
但對於雲嬋,十四爺越是這般在她身上付諸於最深最濃的愛,她便越覺痛的揪心。好在她一雙纖纖的眸子裏面忽而被水汽氤氳掉了,故她只看到了他一圈模糊的斑駁影像。她垂首錯目,不讓那些晶耀的液體溢出眼眶。看不到他的神情體態,她心裏的痛便可以少卻一分。
在這同時,端身落座的八爺跟着站了起來走向雲嬋。在距離雲嬋一米開外的地方,八爺停步:“既然如此,我沒道理強留你的。”他的語氣依舊溫和,脣角似乎還掛着一絲淡淡的薄笑,這樣的八爺,自然是讓人極喜歡的,“外邊不比京都,更不比貝勒府。”他略有停頓,字字句句間便籠了一些關切沉澱,“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們等你回來。”
我們等你回來
雲嬋又是一痛,這樣的痛來的太過劇烈,她只覺自己就要承受不住。歸來,歸來可有期?
她是喜歡聽八爺嘮叨的,八爺在她耳邊嘮叨叮囑過的字字句句,全部都涵蓋着一位長者般的深濃關懷,幾多溫柔、幾多軟款。曾幾何時,她早已在不知不覺之間將八爺當成了家人,將幾位爺全部都當成了最親最近的家人
一股哽咽襲來喉頭,雲嬋竭力按捺住:“會的。”情緒太過層疊起伏,她面上反倒蒼白平靜。
身旁咫尺立着的十四爺笑着輕言:“別忘了我們的那一諾。”邊說着,他側目往她耳邊小聲徐徐,“我們要在一起的!”一字一句,不高、不重,卻極堅韌篤定,若一陣催化了滿池寒冰的如織春風。
雲嬋轉目,凝着一抹嚴肅正色,定定的看着眼前春風拂面的美好少年郎,那正處在一位男子出落成型的絕佳時段的翩翩美少年:“十四爺,好好照顧自己。”她緩緩囈喃。
雲嬋如此,讓分明一臉暖色的十四阿哥瞬間渙散掉了眉目間的春風和煦:“別,我不喜歡你這樣。”他一把牽住雲嬋的皓腕,旋即歪頭一笑,想要將周圍不知何時突忽起來的尷尬氣氛渙散掉,“弄得好像生離死別再不見了似的。你很快便會回來的不是?”他笑着補充。
心底那般至爲濃烈的情緒早已晃盪的抵達圖騰,雲嬋蹙着黛色眉彎、抿脣淺笑:“會的我很快便會回來。”她的語氣已經低瑟,不知是因爲有些哽咽、還是極力將萬千心緒隱忍住的緣故所致。
萎在青磚地表上的半道湘簾,循着天風撩撥而蕩起了飄擺的勢頭;嬌美的雲牆不知何時重新點綴了荒蕪的天幕,一點一點、一圈一圈漸次聚攏。他們二人這般旁若無人,彷彿那光、那影、那世界都在這一刻起,爲他們冰封雪滯、不見緩行。
盞內茶煙已涼、滿盤棋局皆亂,八阿哥將一枚墨玉棋子捏在指間不停兜轉、把玩兒。波瀾不起,但他心下裏早在雲嬋方纔踏進門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清清晰晰體察到些許不祥的異樣。穿堂而來的天風裹住了晃動的光與影,將一室靜好扯出曳曳的波瀾,如是安詳,八爺皺眉靜看,心下翻轉、經久無聲。
雲嬋抬眸賞看着滿天飛起的楊花榆莢,總覺得這樣做了雪飛的場景太過不合時宜。眼下這才幾月的光景,實在來得太早了些
她經久沒動,就那麼素面朝天靜靜的看。久而久之一雙眸子便模糊了神採的聚焦,變得朦朧煙雨幾多不堪。可誠然的,她心下再也沒了一絲波瀾潮襲,那是死一般的寂靜、死一般的呵。生命跌宕起伏、倫常罪孽之幾多,活着、亦或死亡,又有什麼區別呢?
她笑,在早春硃紅的王府大院其前,整個人若了一朵含血的罌粟。雲嬋緩緩低首,將視線擺了一道齊平,抬步娓娓。
三千紅塵如風,行出的距離,便終是再也容不得回頭。
打着不見盡頭的天邊漫溯過來的汩汩天風起了蕩逸韻致,嘶啞幽幽的音聲宛若哼唱一支古老的管絃笙歌。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如此良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