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天光從來昏惑,即便處在秋冬季節也依然如是。
八爺與十四爺着了普普通通的粗布馬褂,二人俱是一副平頭百姓的打扮,由院門小廊一路進來。
按着慣例,是雲嬋去迎的。
十四有意無意的抬目對她笑笑,雲嬋匆忙垂眸避開。忽地一下,軟眸掃見十四手裏提着的油紙包裹有些開裂,便就手接過,準備爲他重新包裹一下。
“無妨。”十四擺手止住,“拎着東西騎馬真不方便,你瞧,連這包裹糕點的油紙都磨破了。”言語間又自雲嬋手裏接過,乾脆撕開那一層油紙,又喊了個婢子取托盤過來,將裏邊的糕點倒在托盤裏。
荷葉形的敞口木製小盤託着那色彩分外鮮明的點心,看在眼裏可喜得很。雲嬋掃了一眼,不覺好奇,側目軟軟道:“這是什麼東西?紅橙黃綠,倒挺好看的。”卻只在心裏嘀咕了句,心道這樣好看,怕喫在口裏便難下嚥的打緊。世上人間萬事萬物,哪個不是如此呢!
這邊坐在院子裏小歇的九爺十爺應聲回頭,看到八哥他們回來了,便忙迎上去。
十爺跟着掃了眼那明麗無雙的小點,嘀咕了句:“看起來挺好,味道應該不差吧!”
十四頷首,笑的意味彌深:“喜歡的話天天買給你們喫。”
話音才落便聽一旁八爺兀地一笑。
九爺不免有些狐疑,皺眉發問:“八哥你笑什麼?”
八爺並未直面回答九弟的問題,開言玩味起來:“你聽你十四弟講吧!”旋即一頓,又問,“你們怎麼來了?”
“咳,瞧這話說的!”九阿哥有意負手一嘆,“來找八哥喝酒啊!兄弟幾個有日子沒這麼齊整的聚聚了。”於此挑眉,“怎麼,不帶這麼偏心的,你跟十四弟出去騎馬散心也不喊我們一聲!”
八爺頷首微笑:“一時興起的事情,沒來得及。”旋即招呼了兄弟幾個往院子小亭裏來,便自顧自走在前面去。
眼下的八爺整個人看在眼裏雖依舊儒雅溫潤,但不難看出如玉眉宇間流淌出的些許刻意強持、些許疲憊睏倦。那是在瞭解他的人面前,想掩飾也掩飾不了的滄滄意味。
蕭蕭北風吹鼓起衣袍廣袖,也吹鼓起落了滿地的昆黃殘葉。趁八爺轉身往前走的這個空擋,十四湊到九哥身邊,悄聲低語:“良妃娘娘去了,八哥心情不好,我拉了八哥出去策馬散散心。”
九爺亦悄聲回他:“我知道,這不拽了老十過來陪陪八哥麼!”
話音才落,便見已走在前方不遠的十爺有些不耐的猛一轉身:“喂!”他不明狀況,便大聲發問,“你們嘀咕什麼呢!”
憑空驟起的聲音沒防驚了九爺一跳。九爺嘖了一聲,心道這個木頭!真真越不合時宜的事兒越是讓他給做盡!
還好十四阿哥反應極快:“沒什麼。”趕緊笑言道,“說今兒天氣不錯,適合小聚!”
這話聽在耳裏,雲嬋下意識抿抿脣角,心道這理由找得真是他還是這個樣子,還是這個明朗陽光、歡脫美好的樣子。沒有變啊。
念及此,眸色不覺便黯然了。
是時,十四阿哥正巧與她錯着肩膀走過,雲嬋猛一驚蟄,待回神時留給她的已是一個行前的背影了。不過須臾,她心若擂鼓,開始胡猜亂忖他方纔是否側目看她、又是否存着什麼深意濃濃的表情但這亂緒極快便斬斷,她咬咬牙,忙將身跟上去。
八爺命人備了些小菜,雖然九爺帶了酒水過來,但八爺執意做東,便又開了陳年女兒紅。
兄弟四個坐在涼亭裏飲酒聊天,雲嬋立身於彼隨時伺候。不知怎的,她一雙軟眸總經不住往十四爺身上打轉。她誠然是怕見到他的,可當真見到時,卻又那般欲罷不能是愧疚心在作祟麼?她在心裏苦笑。
不過十四並沒有去顧雲嬋哪怕一眼,相對咫尺、卻形若陌路。他將身向前,單手支着下顎,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起方纔那糕點的故事。
原是一早與八哥往城郊騎馬,中途遇到一個賣切糕的小販。
因他們二人俱是粗袍馬褂的百姓打扮,故那小販並沒能瞧出身份。一見他們過來,那小販煞是好客的對着他們擺手吆喝,直道自己這糕點美味的打緊,走過路過定要嚐嚐纔好!
也是新奇,十四見那板車上盛着的糕點賣相挺好,便下了馬去問價。
小販倒也豪爽,垂目頷首眯眯笑:“不貴不貴,八文錢二斤。”
“確實不貴。”十爺點頭接口,“趕上物美價廉的好買賣了!”
卻被十四打斷:“十哥別忙,你聽我說完。”他往後靠靠身子,愈發講得來勁,“我尋思着怎麼這麼便宜?咱們這皇城根兒底下的老百姓就是淳樸啊!便讓他切一塊兒來。那小販依舊挺熱情,左手刀右手錘的叮叮噹噹切了一大塊兒下來。”於此一轉語氣,“我問價付錢,他抬手握了握拳。我心道是十文錢呢,就掏了一兩銀子給他說不用找了你們猜怎的?”他賣了關子反問。
“廢話!不知道怎的,要說快說!”九爺打趣。
十四哈哈一笑,也不再兜轉:“這邊兒我正要取了包好的糕點走人,誰知他一把拽住我,說還短九兩銀子!”
“短九兩?”十爺沒禁住張口驚呼,“這麼多?”
十四依舊展眉一笑:“對啊我當時也這反應!我問他不是十文錢麼?怎麼還短九兩銀子?他卻比我還兇悍的舞着刀子招呼過來,瞪着眼睛說是十兩銀子!不是十文!”
“呵,黑到你們頭上來了?”聞言落耳,九爺哈哈一笑,“活喫人也不看看主家的東西!”
八爺自顧自飲了口酒,搖首無奈。
十四正講到興起,復又接口:“我說你當我傻?八文錢二斤,這點兒東西要十兩銀子?他更不依不饒,說哪個跟你講八文二斤了?一開始說的便是八文錢二兩!這些一共十兩銀子!”
“揍他!”十爺拍案而起,震得一旁九爺險些撒了盞裏的酒。
一來一去間場面顯得頗爲滑稽,雲嬋沒禁住抿脣輕笑。
十四溫溫的目光有意無意往她身上掃了一下。雲嬋抬眸,剛好觸碰到這縷似要把她融化的溫柔瀲灩,慌將眸錯落開。
見她如此,十四不動聲色的笑了一笑,移回目光繼續:“八哥素來行事平穩,怕我惹事,便下馬過來拉我回去。我本已怒火中燒,細想一下也覺不妥,便強壓着那火賠了笑、放了銀子。”
“十四弟怎是個肯喫虧的主?”這次十爺並沒有大驚小怪,就菜飲酒,聽得津津有味。
“可不是?”十四點頭,“我與八哥便這樣騎馬出了林子,讓侯在那兒的隨從回府派幾個人來。我們並不急去,就那般擇了個陰涼地兒閒聊默等。不一會子人便到齊,我吩咐了幾句後,他們便衝進林子一擁而上,把那黑心騙子收拾慘了!”於此終於言完,他哈哈一笑,宣泄的極其痛快,“不看看爺是誰!”
十爺在一旁附和:“就是,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兒!”說着微仰首,“還敢惹到我們頭上來了?瞎了他的眼!”
九爺倒頗爲玩味:“難得八哥沒攔着。”
八爺側目:“如此黑心商販,喫點苦頭也是教訓,不然不知要哄騙多少人。”
說話間有婢女託着玲瓏小盤嫋嫋走來,十四收了方纔的意興,對衆人道:“哎,剛我把那糕點讓婢女帶到廚房去切成小段兒了,你們都嚐嚐。”
八爺對着雲嬋點頭,示意她也過來坐下。
貝勒府內衆人最是識得眼色,因八爺對雲嬋的態度溫和有加,故一個個素日裏待雲嬋也是極好。她遲疑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到底還是沒有將身過去落座。
八爺看在眼裏,又不動聲色的看看一旁佯作漠不關心的十四弟,心知他們二人之間結下的尷尬,便沒有再強求她。
一盤糕點端了上桌,十爺掃了眼,卻覺熟稔。略想一下,終於記了起來:“是新疆切糕麼?”他皺眉不解,“這種地方特色的小食,早在古‘絲綢之路’時便有了,不應該是什麼騙人的東西啊!”
“嘖,老十你傻呀?”九爺抿了下嘴,掃在十爺身上的目光帶着幾分譏誚調侃,“十四弟說的是‘賣糕的’,不是‘賣的糕’!”
這話言的有趣的打緊了,一語落地,衆人不約而同的應聲笑起。
就着滿亭滿院迭連起伏的重重笑聲,雲嬋煢然孑立,即而一點點悄悄後退,於不起眼處一轉身,踏着地表上的沉冗落葉,默默離了去。
快樂都是旁人的快樂,歡喜皆是旁人的歡喜。冷暖自知的那個人,始終都只有自己卻在抬步欲行的那一須臾,她心驀時一悸,似被螞蟻慢慢噬咬般的澀澀麻麻的疼。
算是靈犀一點麼?還是錯覺呢?她總也感覺背後有一束目光凝看向她,透過斑駁的霧靄、透過黃白的陽光。
那目光是溫情的、是隱痛的、是深沉的、是不解又不忍的、是頭腦嗡聲、心性紊亂,她不敢再遲疑,有些慌不擇路,逃也樣的拖着瞬息綿軟下來的身子快步離開。
北風蕭蕭,暗暗冷冷的韻調不及他目色心間的沉仄。十四阿哥不動不言,目光投灑在冰涼蕭條的深深遠方,若一座木雕的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