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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摔碎瑤琴鳳尾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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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代的更迭變幻,通常會很快便被人們遺忘。因爲無論地覆天翻、滄海桑田,只要還有人存活於世,那日子就還是要過的。如此,誰主沉浮看起來,當真只是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罷了。

雍正八年緩緩而至。

除卻竟日連天的繁忙政務不曾改變外,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昔時那般一身瀟灑倜儻的少年郎們,時今走的走、囚的囚,所剩不多的寥寥幾個也已有了叢生的白髮爬滿雙鬢,依依稀稀的,素雪一般。

舊的事物,終究會被新生所取代的。

迎着呼嘯北風,四爺下意識的裹緊了一把肩膀上的狐裘外披。不過五月光景,天氣卻真的開始冷了:“你看你。”他側首,對着身邊的怡王皺起了眉頭,語氣怨怪,“不讓你去勘陵你偏要去,大冬天的你拖着病體都要去一次還不夠,偏偏要往泰陵跑第二次,好像什麼事兒沒你便辦不周成似的!”他是真的在怨十三弟,因爲他是真的心急了、也心疼了。這些年來,怡王的身子越發一日不如一日的厲害,已經到了召見時宮內設醮的地步。似乎隨時都會化作一陣清風,伴着皓月雨霽消散而去。

十三笑笑,因着病體的拿捏,聲音怎麼聽來都難掩孱弱:“上次不是有沙子麼九鳳朝陽吉地的事兒,是臣弟一手操辦。那會子有了錯處,怎能不是我的責任?”

十三的脾氣,四爺是識得的。本就小心謹慎、內斂縝密,自打成爲怡親王後愈發如是。他嘆了口氣,繞開話題沒再執着下去:“再過幾日便是端午了。循着這個空子,你好好歇歇吧!”於此一停,抬臂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這身子骨,經不起太多折騰的。”

料峭的寒風疏忽一下迎面撲來,十三沒禁住打了一個寒噤,即而便跟着一陣咳嗽。良久平復後,依舊沉沉然頷首謙和:“端午時,臣弟進宮跟四哥好好聚聚。”

聞了十三的話,四爺竟有了一時的恍惚。兜兜轉轉的,登基稱皇已有八載,經天連日的在繁冗政務裏頭泡着,近十年了,確實沒有把酒言歡、盡情恣意過一日。趁着眼下這麼個節令的由頭,也是該跟自家兄弟好好的聚一聚了。

有十三弟在身邊,真好啊。哪怕是登臨九霄坐享那個孤家寡人的位子,只要有十三弟在,便都不會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即便全天下人都背棄他,十三弟也不會。就如同當年他初登大寶,連生母德妃都因着那些掩不住的流言蜚語而不肯承認他這個皇帝,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是那麼異樣而膽怯。只有十三弟,只有十三弟是真心幫扶他、無怨無悔也無條件的支持着他、支撐着他人,誰沒有脆弱過呢?他也一樣。只是在他脆弱的時候,身邊還有十三,那任何脆弱便都可以輕而易舉便挺過去了。

又是一陣蕭蕭涼風迎面撲過,河山大地便被帶起了蕭索的勢頭。人之一世,無論高低貴賤、成敗風雲,歸根結底好像都要去往同一個歸宿的難能得着順心隨意啊!

昏昏流光寡寡然的一日挨着一日過去,四爺越來越能體會到那所謂“高處不勝寒”的曠古寂寞。

月華清清,他便就着批了一夜摺子,不曾將歇。直到次日黎明破曉後,方纔覺得有些乏味了。

如此,他將身子往後一靠、擲筆稍歇。瞥眼晃曳的明黃簾幕,忽地念着明兒就是端午了;這個端午過後,很多事務該有一個重新定位的。

嗯治理江山固然重要,但生活其間許多真味,還是應該體會一二的。辛辛苦苦的終到了頭,爲誰辛苦爲誰忙呢?十三弟的身體也經不得折騰了,待得端午過後,無論他再怎般的執着,自己都不能繼續由着他折騰。尋個由頭,得讓他好好歇息一陣子

這時,一道晶簾譁然一下做弄出泠泠脆響,貼身內侍急急然小跑着奔身進來。他已顧不得皇上傳召,徑直迎着御座“撲通”一下委身跪倒,一張粉白麪目寫滿了誠惶誠恐的焦灼難平。

一個交錯,驟起的不祥氤了滿心滿腦。與此同時,便見那內侍肩膀微抖,持着尖尖顫顫的調子哽咽呈報:“皇上怡王,不好了。”

彷彿整個世界一息崩塌,那道巨大的轟響之聲只有自己聽得到。冗長寂默,四爺僵僵的頓在那裏,保持着那個抬手向前的姿勢,良久良久

四爺是在趕往怡親王府的半道上,得知了那個千般躲、萬般逃也終是躲不得、逃不過的噩耗怡王去了。

浩浩天風梭巡在他絕塵的偉岸周身,眉梢眼角那抹淡漠平靜看來實覺可怖。他皺眉,持着萬般風輕雲淡的口吻兀自徐喃:“怡王去了。怡王去哪裏了?”

怡王是不是又去泰陵勘探地勢了?不是千叮嚀、萬囑咐的告訴他不消躬身前去的麼,他怎麼就這般不聽四哥的話呢?

還是他被自己的固執給嚇着了?聽聞自己跟他嘮叨着,待得兄弟兩人百年之後,要將他葬在自己陵墓一旁的那片中吉之地,他便以這樣一走了之、乾乾淨淨的法子,來與自己做着無聲的對抗?若論起固執和小心來,試問世間還能有誰勝得過怡王?

還是怡王有了更好的養病所在,怕自己爲他擔心,便不告而別悄然離開?

四爺便這般默默低忖,整個人都變得混混沌沌的。他在避開那個答案、那個直白殘酷無法面對的關乎生死的真相。

意識似乎也在這一瞬息迅速抽離,便這般緩緩慢慢,愕然間一抬首,“忠敬誠直勤慎廉明”八個大字的匾額入了眼簾。那是他親筆所書、後製成匾額賜給怡親王的。原來便在這似夢似醒的朦朧迷離間,他早已跨進了怡親王府的大門正堂。

怡王的嫡福晉兆佳氏躬自相迎,整個人虛脫了般訥訥的對着雍正行了個禮,烏髮略凌、神情萎靡。她慢慢低低、夢魘般的碎碎道着:“爺說,國家初定,喪葬不可lang費鋪張,需只用常服,一切金玉珠寶之屬,概不可用;爺說,泰陵乃是帝後專屬,他不敢逾越而享;爺說,皇上每年加賞親王俸的一萬兩,悉封貯未動,可仍舊繳進,以備皇上賞賚之需;爺說,火器的督造事宜不可怠慢,可交付果親王接替;爺說,生死造化,皇上莫要傷心;爺說”

千頭萬緒化作嗡嗡哄鳴,放空了般壓在耳畔。此時的四爺怎能聽得進去半分話句?物極必反,他一張面色漠漠鐵青着,已無法流露出一絲半點悲傷崩潰之態。只是萬般僵硬無力的微抬起臂膀,頹頹然擺手,將衆人退去。

那天是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日,端午節的前一天。怡王的生命永遠的定格在了四十四歲的年景,一個男人最爲大好、魅惑、一展雄心與抱負的黃金年景。

那天,四爺隻身一人落座在十三榻前,守着十三弟說了很多話。一如經年以前他去看望被幽囚的十三弟一樣,那時的他們也是這般一臥一坐,守着滿室寂然靜好,捱過了一脈脈抽在心上、打在靈魂的人世薄涼。

胤禛抬手撫過十三微閉的雙目,又將錦被往他羸弱不堪的單薄腰身提了幾提、捻好被角。聲音是緩緩的、沉沉的,一如素日裏嘮家常的語氣。

他淺淺笑起,有一些釋然、也有一些哀苦的味道。他道着,說好的要趁端午好好聚聚,只是一天,一天都不願意等着四哥麼?

你是惱我賜予你的封賞太多?其實四哥只是想要給你最好的。先皇在世時,那樣昏暗蕭索的日子我們扛過來了,時今江山已坐,那些封賞難道不該給下去麼?

還是你怪我對老八他們太苛刻了。我就是咽不下一口氣啊一想到我們曾被他們逼得那般節節敗退,一想到你被幽囚、想到我們那段時間的小心謹慎如履薄冰,四哥那股脾氣便不由主的躥上來了。

好吧,若你願意回來,四哥不會如此了。其實事後,四哥也後悔過那些封賞你若不願接受,那便不接受吧!有四哥在就夠了不過該給的賞賜、該除的牽絆,還是不能免的。這些你都明白、你也都懂。

今夜註定是一個哀傷的夜晚。因着那位忠、敬、誠、直、勤、慎、廉、明的怡賢親王猝然仙逝,整個天地都跟着染上了一層含殤的血色。

雲嬋垂眸,她不禁開始暗暗忖想,十三爺他此刻到底去了哪裏?或許是在三界外,或許是在彩雲間,又或許、只是身邊這些迂迂迴回的清風一縷是不是好人終會被神佛帶去,結束這一段黯淡無光的人世苦旅?似她這般罪孽深重之人,註定要在世間長久停駐、苟活個大歲數的。她自嘲笑起。

心念兜轉,實覺世上人間許多奧義,不是能被誰真正參透悟真的。不想四年前,在金殿進深處的那一錯肩,竟是我們此生此世裏見得最後一面原以爲終有一日,君將葬我、送我、哭我、痛我。卻不知竟會是我先行送君、痛君、卻葬不得君。也早已,哭不出君

縱然十三爺臨逝前多有叮囑,但怡親王陵寢,雍正辦得還是大大逾制了。

在清代所有王爺陵中,規模最大、最爲威嚴華貴的便是怡親王陵寢。且一位王爺有兩座馱龍碑者,僅怡親王一人。

雍正將所賜怡王匾額之上八個大字刻於碑身,又諡號“賢”,乃“忠敬誠直勤慎廉明怡賢親王墓”。這是極高的評價。

每一字註解如下:

忠乃“公而忘私,視國事如家事,處處妥帖,能代朕勞,不煩朕心”;敬乃“小心兢業,無纖毫怠忽”;誠乃“精白一心,無欺無僞”;直乃“直言無隱,表裏如一”;勤乃“黽勉奉公,夙夜匪懈”;慎乃“一舉未嘗放逸,一語未嘗宣漏”;廉乃“清潔之操,一塵不染”;明乃“見理透徹,蒞事精詳,利弊周知,賢愚立辨”。

早前雍正登基時爲避名諱,將衆兄弟名字裏的“胤”皆改爲“允”。怡王逝後,雍正下旨恢復了“胤祥”之名。

且常道:“王固建不朽之盛烈,稱宇宙之全人矣!”、“爲國柱石,爲世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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