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天色已暗。我有些內急,秦府又是熟悉地方,也不需秦府中人帶路,便往後院去了。只聽後院隱隱有人聲,彷彿提到我。那聲音極低,像是不欲爲人所知。我讓隨從退下,悄悄走近。
只見一處極偏僻的地方,有兩個人在說話。其中一人道:“龍大人,無論如何,他總是一個愛你之人。”另一人淡淡道:“陳將軍,你管太多了。”
竟然是他們!我心頭一陣驚懼。想不到竟然連陳之珏也能瞧出,原來在席上他是故作不知。想出去叫陳之珏不必求他,但實在不好被人知道我在暗處偷聽,便想走開。
只聽陳之珏道:“龍大人,難道你真是無情之輩?”
龍靖羽靜了許久,說道:“陳將軍與秦大哥交好,自是正直之人,龍某也不相瞞。他所愛的,只是我這張臉,但容貌豈是長久之物?在他心中,我是一個女人。我感激他寵信愛護,但我堂堂男子,怎能做此有違人倫之事?”
我有些茫然。或許他說的不錯,我喜歡他姿態清雋,喜歡他凜然風姿,但他有什麼能耐,我是從沒在意過,更從未起與他相爭之心。慕容離雖然美貌,我卻沒把他當成女子,而是時時想與他一爭高低。或許,我正是把龍靖羽當成女子一般來愛吧。若是他當真答允了我,我二人兩情相悅,我對他,想必也是如同對女子一般,寵信愛憐,卻無敬重之意。他不能容忍,也是在情理之中。
陳之珏一時無語,良久方道:“但他對你迷戀至深,你卻對他冷淡,不免讓他意志消沈,於南朝有損無益。”
龍靖羽道:“陳將軍說的極是。”他嘆息一聲,道,“陳將軍,你說,是一個昏庸無能,事事依賴賢臣的帝君好些,還是一個剛愎自用的明君好些?”
我只覺得一個悶雷響起,心頭一片茫然。
陳之珏猶疑道:“末將不能明白龍大人的意思。”
龍靖羽笑了笑道:“你不明白沒關係,日後總會明白。陳將軍,兩日後便要出徵,你放心去吧,我會好好待他。”
兩人說了幾句便散了。我在暗處,他們也沒瞧見。
他說“會好好待他”時十分懇切,連我也忍不住有些想入非非,但他問陳之珏的那句話,卻一直在我耳邊迴響,讓我驚疑不定。言下之意,是更希望我昏庸無能麼?
他說的是我不顧重臣反對,一心徵燕罷。想不到,他一直在怪我。
知其不可爲而爲之,我正是昏了頭了。心裏有些寂冷,卻驀然清明起來。這些時日所爲,已經有些不像我自己了,蕭鈞天爲人如此,不免教天下人恥笑。我正該斬斷情絲,但要做到談何容易?
一個月之後,捷報還沒有傳來,我已收到密信,大軍已經攻下江屏城。我決心已定,等捷報到時,便下旨放棄伏波城,大軍暫時駐守江屏,擇日班師回京。
這天晚上,不知不覺,我在御書房睡著,醒來時已到三更,外面風聲寂寂。
御書房中還有一個人,定神看時,卻是龍靖羽。燈影在他沈靜的臉上,我心中除了驚喜之外,竟有些怪異之感。他來作甚?
龍靖羽跪下道:“臣給陛下請安。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說平身,張了張口,聲音卻十分低,不由得大喫一驚,想站起身,一絲氣力也沒有,四肢痠軟無力,不由得靠在椅背上。
莫非是睡太久了,壓麻了手麼?
龍靖羽說道:“陛下是不是覺得龍體欠安,全身便如同廢人一般?”
我不由得臉上微微抽搐一下,道:“你在我身上下了毒?”
龍靖羽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道:“臣想跟陛下商量一件事,擔心陛下不答應,所以讓人在香爐裏加了一點失魂散。陛下放心,這毒不會對身體有害……”
“放肆!”我氣得渾身發抖,但這聲音低得可怕,便是求助也是不能,或許也只有近在身旁的他才能聽到。
龍靖羽道:“臣不止放肆過這一次了,陛下。”他的聲音忽然間冷靜之極,我不禁有些寒意,不錯,他是不止這一次了。但我沒一次能拿他怎樣。
龍靖羽道:“陛下,我這次來是想請你下詔,停止北伐,退兵江屏。”
原來他也得到消息,卻認定我是野心勃勃,不願退兵,所以便來“勸說”我了。我心頭一陣劇痛。他竟如此對我。在他心中,我是什麼也不如的。我若不答應,不知他會怎麼對付我?心裏近乎自虐地想著,卻已說道:“朕不準奏。”
他毫無驚訝之意,道:“這不是時機,陛下不會不明白。”
我道:“朕要在有生之年,見到天下一統,四海昇平。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他一言不發,在我桌上撿了一幅沒用過的黃絹,提筆迅速寫了幾行,蓋上玉璽,看了我半晌,道:“陛下密令退兵,龍靖羽奉命頒旨。”
我大驚,道:“你敢矯詔?”矯詔乃是死罪,他不想活了麼?
他道:“不錯,我正是矯詔。”他神情淡漠,似乎早已將我看透。
我渾身發抖,只覺得血湧上來,一陣暈眩,道:“龍靖羽,我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他淡淡笑了笑,道:“陛下早該殺了我。後宮嬪妃三千,哪一個不比我好?陛下偏偏看中了我,想必也是因爲我是最不可能接受陛下情意之故罷。若是我也愛上陛下,陛下定會覺得不過如此。陛下殺我無妨,但有一點還請陛下明白。即使你殺了我,我也不會愛上你,即使你一統天下,也不一定能徵得民心。”
他將墨跡已乾的僞詔捲起,向我拜了一拜,說道:“一個時辰之後,藥效自然會過去。臣先行告退。”
我先前對他,的確是有徵服之意,但時日久了,這感情連我也不能控制。他終是不會知道。
風聲寂寂,燈影忽閃忽滅,我彷彿聽到細細的聲音,像是什麼碎裂。他說我得到他之後必然會斷了想念……但願如此罷。我也不要他對我如何,只要能得到他的一部分,便已足夠。我只覺得心頭有一陣烈火在燒,像是憤怒,又像是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