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一直沒有食慾, 我知道我是該喫些東西,但是謝文顯對我十分忌憚, 並不解開鐐銬,於是每次進食都由僕役餵食。這令我十分惱怒, 喫得也更少了。即使被硬灌一些,也不由自主地嘔吐出來。
反正也沒打算活太久,我也不在意,迷迷糊糊地夢到了回到南朝,心中無限喜樂安寧,卻又暗暗有憂懼侵擾,令我十分不安。
朦朧中, 感到有人在給我擦汗, 我一驚而醒,卻看到一雙如水的眸子,正凝視着我。
龍靖羽。
我幾乎能立刻叫出他的名字,但在此時, 卻只能笑了笑。
“你怎麼來了?”謝文顯自然不會讓他單獨來看我, 他能來,多半是另有旁人在暗處監視。
“你生病了,陛下。”他的聲音無限柔軟,幾乎像是在對一個孩子一般,我有些想笑,心臟卻於此時顫慄起來。他果真,是愛着我的。
可是……現在, 還來得及麼?
“死不了。”
他微笑起來,極爲輕盈的笑容,彷彿羽毛一般優美。慢慢靠近了,柔軟的脣瓣碰觸着我的眼簾,我的面頰,我的嘴脣,留戀一般遊移不去。
如此親暱地愛撫令我有些不適應,動了一動。
他喫了一驚,隨即不敢動了,低聲道:“陛下?”
我笑了笑道:“沒什麼,你靠近一些。”
他面色雖有些疑惑,卻沒猶疑,湊了過來。我低頭吻住了他的嘴脣,他渾身一僵,隨即環住我的肩膀,任由我吻他。
我二人吻得如膠似漆。
但只有我心裏知道,事實並不如看起來的一般。對於我的掠奪,龍靖羽雖然盡力接受,但彼此靠近的軀體卻能讓我感受到他的不自然。我有些失望,正要退離之時,他的熱情卻如疾風暴雨般襲來。
我有些喫驚,但很快就已恍然。他即使動了心,也決計不會是想尋求我的庇護愛憐。怕也只是情之所鍾……到最後總要有人屈服。而且,我落到如此慘境,在他面前已是毫無尊嚴,要說還能庇護他,恐怕他也不信。他雖然看起來和煦溫柔,但我若要提出與他歡愛,讓他承恩,只怕他立時便要愀然變色,默不作聲。
不知過了多久,戀戀不捨地,便要分開。我心中沉吟,笑容略微僵硬,他雙目仍然凝視在我的臉上,其中情緒百般,難以分辨。
我輕聲說道:“船過鷹州島楊家灣時,設法停半天。”我的聲音很低,經過剛纔的親暱之後,想必除了龍靖羽,也沒人注意到現在片刻的對話。龍靖羽即使有通天徹地之能,即使將我救了出去,若是無人接應,怕也難離虎口。但在楊家灣有伏下的一支兵馬,是生是死,也只能靠此一搏了。
他微微一愕,不着痕跡地點了點頭,知道有人在附近監聽,便即佯裝不知:“什麼?”
我笑道:“愛卿的味道,果然如我想象中的一般。”張口說話時,才發覺嘴脣已吻得有些發麻,即使不想承認,但屈於弱勢,終究是事實,不由喪氣。
他有些窘迫,又像是萬分羞澀,低下頭不敢看我。猶豫了一陣,才輕聲說道:“陛下……”
“叫我鈞天罷。你不是……早就想喚我的名諱了麼?”我微笑道。若說心中毫無芥蒂,自是絕無可能,但眼下用人之際,也只得如此了。
“鈞天……”他小聲道,像是心情激盪,在我肩頭上靠了一會兒,手慢慢放在我的腰間,良久沒有說話。
我不禁有些情動,想低頭吻他一吻,卻是難以辦到,只能任由他靠着。過了一陣,他低聲說道:“他們說,你一直不肯喫東西……我很是擔心。你想喫什麼,我給你做,好麼?”
怪不得謝文顯竟會肯讓龍靖羽來見我,原來是怕我餓死了,他得不到寶藏麼?以謝文顯的武功,普通寶藏他必然不放在眼裏,只是不知是何物,竟然讓他這麼多年念念不忘。
我道:“離開皇宮太久了,十分想念宮裏的膳食。我想喫鳳翅鴛鴦羹,玉錦八珍,就這兩樣好了,別的也不怎麼想喫,最好還有一壺太液春碧酒……”
龍靖羽從我肩頭上起來,凝視我半晌,卻沒說話,顯然已知道我是在找茬。
我笑了笑,道:“若是辦不到,便也罷了,胡亂喫些也無妨,免得你師父說我挑剔。”
龍靖羽輕聲笑了一下,說道:“胡亂喫些,你也喫不下的。船上的食材也不夠……你若想喫,我以後跟御廚學。傳說這附近的海域之中,有一尾魚叫做碧鰻的,味道不錯,我去捉了做湯給你喝,怎樣?”
忽然想到他出航後費盡苦心給我釣的那條魚,後來魚皮硝制後,給陳之珏做了護身軟甲,我不由有些歉然,笑道:“這海中倒真是什麼物事都有……”
“的確如此。”他點頭微笑,沉吟一陣,道,“那我即刻去了。”
他吻了吻我的面頰,凝視着,眸中似有星光閃動。
想起爲他瘋狂的過往,真覺得自己彷彿瘋了一般,此時想起,盡是痛楚。如今他當真愛着我了,卻讓我猶如身在夢中。
我笑了笑道:“好,你去罷。”
過了半個時辰,他將熱氣騰騰的飯菜呈上來,人換了衣裳,頭髮卻是溼了,想來這尾魚捕捉不易,他竟是躍入海中而尋。
我心中感動,不由多喫了一些,讚道:“人說龍侍郎無所不通,果然不錯,這易牙之術也精湛之極。”
他謙讓幾句,眸中波光盪漾,不可方物。
船往騰龍島平楚山而行,不日便將到了楊家灣。經過這麼長的時間,即使掘地三尺,那所謂的寶藏也早就被人挖出了,謝文顯卻仍然不肯死心。
這幾日我與龍靖羽故意做些不堪入目之事,親親抱抱還是常事,常常擦洗更衣之時,便會親熱一番。龍靖羽或許是情不自禁,竟是沒聽到隔壁彷彿有些動靜,像是有些什麼重物被人摔落在地。
普通人想必未見過如此傷風敗俗的男風歡愛,不過越是如此,便越是給了我們可趁之機。我二人親密之時,便會小聲商議一番水戰之法。謝文顯雖然武功高強,且博知各門各派武功,但在兵法一門,龍靖羽卻是青出於藍。否則當日謝文顯不會讓龍靖羽出山。如今水軍五千,即使不能救駕,必然也能與謝文顯同歸於盡。
此事因我而起,我若下黃泉,必然也不會留龍靖羽在世上。
看着他雙眉入鬢,眼角斜飛,真如臨世真仙一般。
我不由得嘆息一聲,想摸一摸他的鬢髮,動了一動,被鎖住的手腕傳來一陣痠麻之感。他喫了一驚,抬頭看我:“陛下,怎麼了?”
“無事。靖羽,你怕不怕死?”我微笑看他。
“你在哪裏,我便在哪裏。又有何所畏懼?”他靜靜地,聲音和緩溫柔。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四年之前,誰又想得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原以爲,靖羽含蓄內斂,便是情深似海,也不會對人表露半句。”我笑道。
“現在自是有些不同……”他雙目注視在我臉上。
“如何不一樣?”我隨口問道。
他嘴脣動了動,卻是沒說出口。我閉了閉眼,自是明白他不言之意。楊家灣生死一戰,或許我二人都難以生還。
當下又是長久的沉默。
他用了巾帕在水盆裏浸溼,再擰乾了,像往常一樣,解開我的衣裳,爲我擦拭身上的汗。由於手足被縛,所以衣衫只能褪到手臂處。肩膀上的傷還沒全好,他擦拭完後,又用了藥酒擦在傷處上。
他沉默着,細長的手指在我身上緩緩滑過,像是初春的少女在撥動琴絃。
今夜沒有一絲月光。室中放了一盞氣死風燈,明光熒熒,照在他清秀絕倫的面容上,越發地令人心動。
或許今天晚上真要發生些什麼了。雖然明白眼下情形乃是必然,但五味雜陳,自是難以言說。
要讓他甘心爲我所用,這便是代價了罷。我吐出一口長氣,說道:“你是不是很想?”
他彷彿此時纔回過神來,微微一震,面容上的動容立時收斂了,緩緩在我頰上輕輕一吻,輕聲說道:“陛下……你願意麼?”
“來吧。”我只覺彷彿赴死一般。或許赴死還容易百倍。
他微微笑了一下,緩緩地,再在我脣間吻了一陣,又停了下來,輕聲說道:“陛下,那一年我剛入朝,什麼也不懂,又不知天高地厚,所以那時很討厭你,後來認定你喜怒無常,又十分厭惡,即便是那天晚上,洞房花燭,設計陷害於你,我還是有些輕視之心的。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你對我情深若此,而兩情相悅,是如何歡喜之事。越是這樣,反倒越是期艾起來……我也不知,這究竟是爲何……”
怎麼之前沒發現他如此零碎。我忍不住有些暴躁起來,但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苦笑道:“朕不知龍侍郎竟是如此猶豫不決,優柔寡斷之人,你我都已到今日,還說那些過往做甚?”要做便做了,還說那些,不定我便要反悔。
他微微一怔,想要伸手抱住,又愕然發現手中還拿着巾帕,盈盈笑了一下,這一笑彷彿冰輪破出重雲。“陛下,你說的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