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暮謙突然笑了起來。
“池蘇淺,你輸了。”
“黎暮謙,輸贏於我無關緊要。我只要她好好的,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黎暮謙一怔,電話兩端都是一陣沉默。
有人說過,敵人是最瞭解自己的人。池蘇淺的無奈,無力,黎暮謙又怎麼會不知道?池蘇淺愛淺茉,他從來都不懷疑。在這場愛情裏,如果他輸給池蘇淺,他輸得心服口服。可是同時也是池蘇淺的池墨淵,早已失去愛淺茉的資格。他和池蘇淺是情敵,唯一共同點是都愛着淺茉,希望她幸福。
“要我怎麼做?”
電話那端依舊是沉默,只能聽到池墨淵粗重的呼吸聲,似在壓抑着什麼。
“如果,如果我讓她流淚”
黎暮謙在等待池墨淵的下文,可電話那一端,又是一陣沉默。
黎暮謙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的等他再開口。因爲他知道,明明深愛,卻要親手把她推給別人,是一種怎麼樣的悲哀。
在那樣空無一人的走廊裏,沒有人看到,那個男人痛苦的屈下身子,握着手機的手劇烈顫抖着,再沒有了往日一分一毫的優雅和氣質,墨眸裏透着掙扎,不捨,還有發狂的痛苦。
“如果我讓她流淚,請務必帶她離開,請務必要她幸福。”
那形狀優美的脣瓣吐出冰冷的字眼,如劍光瞬間齊插他胸膛,剎那間心魂俱裂。
黎暮謙也是一震,他當然明白池墨淵這一句話,代表着什麼樣的意義,那是託付。將自己深愛的女人託付給他。
“明天你就可以收到我的信,如果那時你找不到小茉,可以帶着我寫給你的信去找溫沐澤,他一定會幫你。”
不待黎暮謙說話,池墨淵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當然黎暮謙,甚至溫沐澤都不知道。池墨淵同時也寫了一封信給溫沐澤,他說,如果有一天淺茉想要離開,如果黎暮謙帶着他的信來找他,請務必幫黎暮謙帶淺茉離開。
他還說,我知道你一定會覺得這樣是背叛池墨淵。可是你無法保證池蘇淺一直不會醒來,如果有一天我醒來,看到小茉想走,卻走不了。那麼,這個世上就再也不會有池墨淵,也不會有池蘇淺。池墨淵,再也能耐,也阻止不了,我自殺。我死,他也就永遠不會存在。
他清楚溫沐澤的爲人,他不敢拿池墨淵的生命去冒險。他就是要確保,淺茉如果想要走,那麼她就一定可以離開。
這就是池蘇淺,在短短三天的時間裏,一邊要擔心淺茉的傷,一邊開始着手爲她做好他所能想到的一切。爲她做很多很多,彷彿他醒來,只是因爲她。
“小茉最愛睡懶覺,又愛賴牀,沒有人叫她起牀,她通常睡到連飯都忘記喫。”
“小茉不喫芹菜,豆芽。愛喫土豆,卻不喫土豆絲”
“小茉有時很任性,愛耍小脾氣,但是隻要哄一鬨就好了。”
“小茉寫起稿子來就會沒有節制,沒日沒夜的寫。但是你只要做頓好的給她喫,她喫飽了,就會忍不住想要睡覺。”
“小茉看似沒心沒肺,其實心很軟。”
“小茉很堅強,從來都不哭。卻也會脆弱的時候,那時你只要借她一個肩膀,靜靜的陪着她,她會很高興。”
“小茉有輕微的心臟病,不能輕易動怒,也不能傷心。而且她最恨別人騙她。”
那一通電話,大體上都是池墨淵在說。他喋喋不休,一遍又一遍的說着和淺茉有關的點點滴滴,似在交待遺言一樣。
“夠了。”
突然黎暮謙憤怒的打斷了他。
“池蘇淺,你是在向我炫耀,你有多麼瞭解她嗎?”
黎暮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那一瞬,他只覺自己無比憤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氣池蘇淺那樣的瞭解她?氣池蘇淺那樣的愛着她?
池墨淵輕輕的笑,只那笑容卻包含着無比的深痛,苦楚,它酸澀得讓人不忍聽聞。
“黎暮謙,但凡是還有一絲可能,你以爲我會親手把小茉推開嗎?炫耀?我有什麼可以炫耀的?我現在連愛她的資格都沒有。你永遠不會明白,用生命在愛着的那一個人,有一天,你不得不將她推開,將那個比你生命還要重要的人親手推開。這樣的我,有什麼可以炫耀的?你比我何止要幸運一點點。”
“池蘇淺,如果說這個世上有誰可以讓我佩服,那麼只有你。我答應,我會讓她幸福。”
“謝謝!”
池墨淵無力的掛斷了電話,抱頭縮在牆角。還有什麼是他沒有想到的?趁着他還在,他還能爲她做些什麼?下一次醒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她?又抑或是,他還有沒有機會看到她?
池墨淵,你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你給不了她幸福,依舊對她殘忍,那麼就由我來終止這一切。不管小茉願不願意離開,如果我們都不在了,她就別無選擇。
池墨淵,我留給你的路只有兩條。要麼,給她幸福;要麼,我們一起消失。
他不怕死,卻怕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愛她。只要一想到,他的小茉以後會依偎在別的男人懷裏笑得眉眼彎彎,他就陷入了無邊的疼痛中,強烈灼熱的疼痛沒有止盡的啃齧着,他無法確定那份痛源自何處,他只感到全身上下,裏裏外外,無一處不痛。
他的小茉,他不想,一點都不想,可是他沒辦法,他不可以。
又是一晚過去了,池墨淵依舊沒有睡。
微開的窗戶射進一束陽光,淺茉睜開眼,入眼的是池墨淵帶着淺笑的臉。雖然憔悴,但卻一點都不影響他的英俊,他的俊美。
“早。”
“早。小茉,想喫什麼,我去給你做。”
“想喫小籠包。”
“好。”
池墨淵起身,往內側的廚房裏走去。
而淺茉在池墨淵轉身的那一瞬,早已是淚流滿面。
昨晚,他坐在她牀前整整一晚,只是靜靜的看着她。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溫柔的目光,將她整個籠住。他的手,輕輕的撫過她的臉,他還輕輕的吻她。她還聽到,他輕輕的打了哈欠。用手一直在揉眼睛,後來從口袋裏拿出藥丸服下。
他不知道的是,在知道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時,她其實再也睡不着了。其實她只是假裝睡着,閉眼到天明。她知道,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知道他不想讓她擔心。所以她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安然的接受他對她的所有的好。
她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只要讓他放心。
不一會,池墨淵就端着一大盤小籠包過來了,而淺茉也草草的梳理完畢。
淺茉伸手抓過一個小籠包塞進嘴裏,三兩下的就吞了進去,滿足的朝着池墨淵笑。
“哇,真好喫。”
小籠包的餡依舊是她喜歡的泡菜炒肉,油而不膩。只有蘇淺能做出來的味道。
池墨淵也抓過一個包子放進嘴裏,笑得溫柔。
“小籠包是昨晚包好的,你改稱我爲孔明,能未卜先知呢。”
淺茉正抓起一個包子放進嘴裏咬了一口,聽到池墨淵的話,將剩下的包子塞進池墨淵嘴裏。
“孔明先生,那你現在有沒有卜到,你會被包子噎死。”
突然池墨淵撫着住胸口,雙眼往上翻,臉憋得通紅,似是極痛苦的模樣。
“蘇淺,蘇淺,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淺茉一瞬間就慌了神,臉色慘白。顧不得手上的傷,雙手去扶池墨淵,卻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裏。
“傻瓜,我沒事,逗你玩的。”
池墨淵恢復如初,摟着她,笑得如沐春風。
“哇”的一聲,淺茉大哭起來,毫無形象,只是哭。
池墨淵知道她是嚇倒了,暗罵自己,怎麼會和她開這樣的玩笑。
“小茉,對不起,對不起!”
淺茉一個勁的哭,一邊哭,一邊抬手去打他。
池墨淵也不躲,反而握着她的手,加重力道扇在自己的臉。
“我該打,小茉,對不起!不哭了,好不好?”
“蘇淺,你怎麼可以這樣嚇我?爲什麼要拿這樣的事來開玩笑?我怕,我怕!”
“唔”,淺茉的脣被池墨淵含住,鼻息間的氣息輕輕淺淺,如江南三月的春風,兩人的呼吸纏繞在一起,所有的恐懼,害怕,盡數散去。
“小茉,我在,不要怕。”
淺茉偎進池墨淵懷裏,哽咽聲依舊輕輕的傳出來,可見她確實嚇得不輕。
良久,她抬起頭,看向池墨淵。
“蘇淺,你睡覺,好不好?”
“不好。”
“可是你一直不睡,身體會受不了的。”
“我沒事。”
“蘇淺,你要相信我。只要我再努力一點,池墨淵他一定會愛上我的。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而且也不一定,你睡一下就會變回池墨淵的。你休息一下,好不好?”
“小茉,別這麼快趕我走,好麼?我想多陪你幾天,幾天就好。”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賭不起,那一絲一毫的不確定,他都不敢賭。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他的小茉,以後也許會成爲別人的小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