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之畔,月照高樓,文斂知道其婆婆說的是誰,可下腳步,舉頭望瞭望遠方那些人,可以信任嗎?
會被背叛的人,那是因爲他身上有可以讓人出賣的價值,而她也不妄自菲薄,現在的她,有太多能讓人出賣的東西。作爲文氏後人的一名繼承者,她可以說是風頭正勁,炙手可熱,否則哪裏會有當日懸崖被困的事發生。
所以現在她正好能遮蔽鋒芒時,貿然前去,很有可能自投羅網。當然也有可能是她想錯,若她真去了剛好可以得一助力也說不定。
文斂舉步,卻不知該邁向哪個方向。
唉,當不知有誰可以相信卻又必須選擇一個相信的人時,那已經不是選擇,而是一次賭搏。輸了固然會落不得好結果,贏了卻也不值得可喜。
文斂最後微微了一口氣,邁步向前方走去。
當文斂出現在大街上時,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在她思考着是找家客棧等下去,還是馬上自己行動時,她的身後,一雙閃着仇恨光芒的眼睛眨也眨地看着她。
文斂那樣悶走着,忽然看見前方的人紛紛閃避,本來熱鬧的街市瞬間安靜下來,人們彼此間讓出了一條道。文斂被人羣推着退到了一邊,她暫時停止了自己的思考,跟着別人一起向前方望去。
緩緩行過來的是一輛馬車,一輛是寬大樸實的馬車,趕車的車伕眼睛注視前方,雙手穩穩地執着繮像是很習慣這樣的場景,雖被大街上那麼多人圍觀注視着表現地很平靜。
其實這樣說並不準確,羣注視的焦點並不是在那個馬車伕身上是那一輛掩着厚厚簾子的馬車。衆人臉上不約而同掛着尊敬或敬服的表情,文斂看得出,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不是因對方的身份地位或其他什麼外在的東西而衍生出來的。這樣看來,那裏面坐的很有可能是一名官員且是一名官職不小而深受百姓愛戴的官員。
馬車從人羣中穿。漸漸走遠。卻還有許多人留在原地目送着馬車地遠去。直到馬車走去了很遠市地熱鬧才慢慢恢復。儘管如此。在場地卻沒有人發表一番議論。依舊各自做各自地事。
文斂眼神微凝着馬車離去地方看了一眼。在民間能得如此威望地。她想到了一個人:癸丘丞相。裴修簡。
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癸丘國皇帝無能。太子奪權臣相互傾軋或逢迎拍馬。朝綱已經敗壞到相當程度而還能維繫不至崩潰。全賴一人之力就當朝丞相裴修簡。
裴修簡乃是二朝重臣。所以即便是太子欒豫也要對其忌憚禮遇。在癸丘國戰敗朝廷越發**之時修簡便如一株屹立不倒地松柏一樣。成爲癸丘一國地支柱。
他選賢任能。關心民生。整治朝綱。心懷百姓。癸丘國地百姓說。正是因爲有了裴相爺。他們才得以有片瓦遮風擋雨。有一頓飽飯喫。所以他們寧可沒了皇帝。也不願沒了裴相爺。
而裴修簡雖有如此威望。卻是個極不喜張揚地人。行事極爲低調。不結交官員。不收納門徒。出門不帶隨從。喫住與民間普通百姓同。聽說曾有一次。癸丘某地發生水患。幾個縣上萬人流離失所。許多人沒被水魔奪去性命。卻在逃難地途中活活餓死。那個時候。玄啓城裏地達官貴人依舊夜夜笙歌。過着酒池肉林一般爛地生活。而裴修簡只帶了一個人就趕去發水地地方。見了當時地慘狀後淚灑當場。硬是不眠不休地持續了數天與當地官員討論計劃出一個合適地方案。將災民安置好了。以及如何治理水患。重建災地。以最快地速度給流離失所地人們重建家園。
那些得他援手才又有了家的人,在新建的屋子裏供起了長生牌位,日日祈禱望裴相爺能夠長命百歲,無災無難。當地也建起了裴修簡的生祠,聽說香火很是旺盛。
有人說當朝丞相何以要親自去料理一場水患,卻丟下整個朝廷擅自離京。如果他知道那個所謂的朝廷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知道裴修簡連連上書卻被太子一句:丞相若是如此心繫百姓,何不親往安撫。給擋了回來時,就知道離京親自前往的裴修簡是心痛到什麼程度,又是失望到什麼程度了。
可以說,戰敗後的癸丘國,百姓對朝廷的信任已經降到最低,甚至有無此朝廷也是無所謂的事,全國各地暴動起義時有發生,全賴裴修簡從中幹旋,重振朝綱。
上善瓏說過,要敗癸丘國,或許只需敗
一人而已。
文斂一邊想,一邊低頭默默往前走着,感覺到迎面有一人走來,她稍稍往旁邊移了移,依舊沒有抬頭。
可是,她往左邊移過去,那人也跟着往左走了一步,她往右邊走去,那人還是跟着往右走這不分明在攔她的路嗎?
文斂皺眉,微帶不快地抬頭向上看去。只見一個四十歲左右,穿着文士長袍,手裏提着一個酒葫蘆,模樣看起來甚是落拓的大叔正眯着眼,帶着一絲趣味的看着她。
“麻煩,讓讓。”文斂客氣地說道。
那位大叔的眼似有意似無意地往她身後瞄去,先自灌了一口酒,笑眯眯地看着文斂,微微低下頭湊近她,壓低聲音說道:“小姑娘,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文斂聞言一怔,她還真不道呢,而如果她無性命之虞,保護着她的人也不會主動現身。那大叔見她神情,猜到了她的想法,搖頭嘆氣道:“唉,女孩子家家的,幹嘛一個人跑大街上來?還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大街上逛,爹孃沒教過你,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不要獨自上街麼?”
文斂無語地着他,對於這個突然出現擋在她面前,說她被人盯上的大叔猜不透他如此做的原因。而且,可以肯定的是,第一次來到玄啓城的她在這裏絕對沒有認識的人,所以也應該不會有人認得她。
那名大叔假裝沒有看到文斂眼的戒備,對她擠了擠眼,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等着,我堂堂谷懷大俠怎能任一個小姑娘落到壞人手裏,且讓我去將壞人趕跑。”
說着手執酒壺,一搖一往文斂身後某處走去。那個一直跟着文斂的人,見突然有人朝他走了過去,神情轉爲慌張,然而仔細一看向他走去的人是個身上沒幾兩肉流浪漢模樣的人,似乎還喝了些酒神智不是很清楚的樣子,不由轉爲安然。再加上自己跟蹤着的人站在那裏沒動,更加放心,於是斜睨着眼睛,抱起胳膊等着。
自稱谷懷的人走,看着他面帶微笑,很客氣地問道:“你是在跟蹤那個小姑娘吧?說說看,你打着什麼主意?”
那人白他一眼,認爲他問的問題很蠢,於是很不客氣地回道:“你管得着麼?”
“唉,這天下人管天下事,更何況若你打着什麼不好的主意,要不利於那個小姑娘,這時就更應該有人站出來伸張正義了,你說是不是?”
那人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着他,“哪裏來的瘋子,這裏沒你什麼事,趕快給我有多遠滾”
他剩下的話被咔在了喉嚨裏,瞪大的雙眼望着谷懷,此時的他不僅半點聲音發不來,還恐懼地全身發抖,臉慢慢變成紫色。
谷懷還是滿面笑容地看着他,表現得像兩個人交談甚歡的樣子如果他鐵鉗般的手沒有放在人家的脖子上,或許對方還會認同。
“我現在問你話,你會乖乖回答了吧?”
因爲脖子被掐着說出話,他只能拼命地點頭。
谷懷滿意地一笑,鬆開了手,語氣甚是輕鬆,“說吧,爲什麼要跟着她?”
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卻不敢逃,連高聲呼喊同伴過來相救都不敢雖然谷懷是一副笑眯眯的神情,可是他卻有一種眼前之人很可怕的感覺,不說剛纔那神鬼般莫測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單是此時他看着對方的眼睛便覺森寒到極點,此人雖在笑着,可一雙眼睛卻比冰更寒。這樣的人,他剛纔竟會認爲只是個醉鬼搞不清狀況找麻煩!
他向文斂看去一眼,嚥了咽口水,“我她殺了我兩個兄弟,這幾條街是白二爺的地盤,所以”小心翼翼地看了谷懷一眼,有點不敢再說下去。
文斂在旁邊聽了,眉頭一皺,想起了之前那兩個死在巷子裏的人,說道:“你們是一夥的?”見他點頭,只淡然地說了一句,“他們不是我殺的,你找錯人了。”
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理會他,向谷懷看去一眼,淡淡地道了一聲謝,也問他爲何要幫自己,然後便打算離開。
見她如此乾脆想走就走,谷懷着實愣了一下,而那人趁他愣神之際,再無遲地扭身跑了。
谷懷也不去追,卻只望着文斂離去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臉上笑容慢慢斂去,露出一種深沉的似悲似喜的神情來。一瞬間從一個落拓狂生變成了一位滿是滄桑的失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