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時我還小,但在閨閣裏卻還是聽到了有關於那個人的事。
他是我的表哥,陸亦然,是他的名字。
他們說,他豐神俊朗儀表堂堂,善詩詞通音律,騎射也是一等一的好,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兒,整個永安城的少女十有八九傾心於他,只是他極少出門,我也只是匆匆見過他的背影。
他們還說,他的母後不僅是受皇上盛寵的皇後,還是我的姑母,且即便他也年紀尚幼,卻已經被立爲太子,朝中重臣極力擁護,父皇母後竭力寵愛,任是哪個宗族大家生下女兒,都想要讓她快快長大好嫁到太子府裏去。
後來我漸漸長大,我的父親是開國重臣,我生下來就是註定要入帝王家的,於是,很快我就被安排進了皇子公主的伴讀。
人人都道是我命好,若是被太子看中,那可是一輩子的坦途。
我亦知道,作爲卿家獨女,我必定是要嫁給這世上最位高權重之人
入宮的第一天便是盛裝,極寬大的衣裙和錦鞋讓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幸好是在冬日裏,若是在夏,我必定是要捂出一身的痱子。
在皇室書院,我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那個人。
果然是極俊美的人,也寫的一手好字。
“你就是清清表妹嗎?許久不見,竟已經這般高了。”
這是他在下學後同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母後時常唸叨你,這便帶你去見她。”
這是第二句。
雖然都是客套,但我一直記得清晰,還有他那時意氣風發的樣子,我都記得真切。
姑母是個極溫柔的人,她待我很好,還讓太子殿下常關照我。
“你怎總叫我太子殿下?倒顯得生分許多,還是叫我表哥親切些。”
他這樣說,我便應了,從此這句‘太子殿下’就再也沒說過,後來想說,也沒機會了。
那年,朝貢大典,我看歌舞覺得無趣,便去了後園看梅花,卻在地上拾了首小詩,字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
我偷偷將其放入荷包,第一次覺得時間的一切都這般美好。
他果真如傳聞中那般好,原來詩詞中的那種情愛之味真的如此甜美。
那一夜,如今細細想來,竟是我這幾十年來覺得最美好的一夜。
直到後來,那個荷包在我們玩鬧中不甚被拽了一下,被我藏好的小詩便掉了出來。
“這是……”表哥撿到了那張小詩“亦桐的字。”
他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男子,那是他的弟弟。
“原來你傾心於他。”表哥對着陸亦桐笑了笑,將寫着小詩的紙遞到陸亦桐手裏“你從前曾與我說作了一首好詩卻不知丟在何處,如今看來,便是找到了。”
陸亦桐我是知道的,他也是一個十分倜儻的少年,若是生在宗族大家定是要做一番大事的,可惜,他生在帝王家,且是前有陸亦然這樣皇子的帝王家。
我看着眼前的情景說不出一句話,只是衆目睽睽之下,我與陸亦桐的事便就這樣傳開。
父親母親亦是聽到了流言蜚語,他們與我說話的眼神中透露着失望,但他們仍舊安慰我說沒事,我們卿家的女子註定是要做嵐國皇後的。
卻是,從那一天起,一切都變了。
那叫做靈芝與玄芝的少年少女入了宮,只是我們經過時的匆匆一瞥,表哥便丟了神。
這兩個人我從未見過,任是伴讀中的任何人也都沒見過,他們雖衣飾樸素,卻有着與皇子無意的禮遇,與我們一同讀書,只是其他時間總是不見人,身上也總是有着青紅的傷痕。
表哥似乎很是喜歡那個叫靈芝的少女,我從府中爲他帶來的糕點都被他拿給了靈芝,就連靈芝的字都是他親手教的。
終於,我按耐不住,在那個飛雪的寒冬之日將他攔住,我想問個清楚。
“亦桐他很早就開始喜歡你。”表哥是這樣說的。
“你呢?”我問他“你問過自己的心嗎?問過我的嗎?”
他低下頭嘆了口氣,再抬眼時,面容上又掛上了往日溫和的笑。
“你知道的,我心裏的是誰。”他說“你若與亦桐一起,定是會一生無憂的。”
是啊,我自然知道他心裏的是誰,但從來就沒有人問過我的感受。
於是,在陸亦桐又邀我遊園賞雪時,我讓自己落入冰湖,我要讓自己在他眼前死掉,讓他知道,有些東西即便強求也休想得到。
誰知,他跳入冰湖救了我,還因此落下了疾症。
我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便是他,眼睛裏滿是心疼的模樣,宮人們說他受了風寒卻仍不肯離開,似乎一段佳話將要流傳。
至於表哥,我並沒有見到他。
後來,陸亦桐身邊便多了一個叫玉竹的少年,他生的十分清秀,倒是極襯他的名字,只是自這之後,就極少看到表哥與靈芝一起了,反倒是靈芝總去找玉竹一道學詩練劍。
有一次,我無意間撞見表哥隱在草木後偷偷看着他們二人,眼中的不甘如同從前我的一樣,我又心疼,又覺得痛快。
卻是有些事情發生的很快,皇後被毒弒,太子被廢,不知爲何連我們卿府都與皇後和表哥劃清了界限,彷彿卿府中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皇後。
姑母是那樣溫和的人,表哥又是那樣好的人,事情一定是哪裏出了岔子,或者是有人陷害,我想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相信表哥一定是無辜的。
人道是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此時表哥出境如此艱難,或許我這樣做,可以扭轉他的心意。
只是那日,表哥將要被移出宮而去往新置辦的王府,皇上問他這最後,還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他只說了兩個字:
“靈芝。”
龍顏大怒,皇上一口血噴在地上,從此身體一蹶不振。
即便如此,我還是陪他走完了那段回寢殿的路,路上,我們又遇到了那個人。
靈芝,真像是我的噩夢,她毀了表哥。
而表哥的眼神依然熱烈,卻在看到靈芝身旁一襲白衣的少年後瞬間冷了下來。
無奈造化弄人,我知道一切回天乏術後,卻在十分偶然的情況下,知道了有關表哥的一切。
陸亦桐被封爲太子時向皇上求娶了我,其實並不用去求的,我們二人的事在宮中人盡皆知,任是哪個宮人都認定我就是未來的太子妃,對我畢恭畢敬。
就像是看到了陷阱旁的一條繩索。
這個陷阱,只有與陸亦桐一起才能辦的圓滿。
既然得不到,那就毀了吧。
於是我戴上假面,裝出一副與陸亦桐琴瑟和鳴的恩愛模樣。
我拿起那條繩子,指着漆黑的洞對錶哥說“別怕,去吧,我會將你拉上來的。”
可惜,我沒有。
至於靈芝,我要她下地獄。
而我,已身在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