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唯一有機會救下孫利的人,只有許菀。後者卻只是冷眼旁觀,其他人的生死她根本不在乎,她甚至沒有正眼看孫利,目光始終盯着坑洞。
紫光驟然照亮坑洞,許菀面色稍緩,與之對應的白憐臉色驟然一緊,綠蛟停止甩動,兩顆黑溜溜的眼珠往下看,突然人性化瞪眼,大嘴一鬆,孫利跌落。
一柄石刀自下而上,釘入綠蛟七寸,任憑綠蛟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石刀牽制。
紫光閃爍,另一柄黑刃劃過,碩大頭顱高高飛起,於半空化爲虛影消散。龐大的蛟龍之軀也在這一刻星星點點消散,只留下殘破的手鐲自白憐手腕掉落,叮叮噹噹落地,化爲一地齏粉。
“好小子,牛逼。不過你小心點,其他人全躺下了,包括你的老師,只剩下你自己,撐住啊!”剛爬出雪地的陳獨見到這一幕,頓時心寬,邊說邊一瘸一拐跑向孫利,然後和弟子相互攙扶躲開。
“不可能!”白憐失聲驚呼,她絕對不相信,消失不過幾天的甘一凡能輕而易舉斬殺綠蛟,要知道綠蛟本身是魂器器靈,按理來講,同品級的魂器都無法殺死器靈,除非出現傳說中超越魂器的神器。
先後出現的兩柄刀,她都認得,都是出自火工道人之手,區別只在石刀出自地心,耗費千年煉製的法寶,而九元尺早期火工道人趁手法寶,存世時間更長。
但她可以確認,這兩柄刀都不可能是神器。
那麼還有另一種可能,用刀的人境界太高。
當代人口中下三境和上三境區分,只是簡單的把御氣三境歸納爲下三境,相同簡單把入神三境稱爲上三境。
但在她們那個年代,真正的上三境劃分,入神境只不過才踏入上三境門檻而已,另有出神和化神兩境,合併稱爲上三境。
只不過亙古以來,上三境的最後一境聞所未聞,而他們四人都處在上三境的第二境,也就是被稱爲地仙的出神境。
如果對手是聞所未聞的化神境仙人,那麼輕而易舉斬殺綠蛟理所當然。
還有就是出神三境返璞,歸真,羽化的最後一境,羽化境地仙,也具備這等能力。
可甘一凡絕不可能是化神境仙人!
至於羽化境?
白憐也不相信,她滿腹疑慮詢問:“你到底怎麼辦到的?”
此時甘一凡一襲儒衫,紫色的離火在長袍表面燃燒跳躍,絲毫無損。他雙眼通紅,也不知道是內火紊亂導致,還是其他原因。他並沒有回答白憐疑問,原地默默站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看向白憐,依舊沒有開口,視線放遠,依次看向火工道人、賀傾城和秦幽。
後三人接觸到他的目光,全都興起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情緒,那是面對超越自身品階的上位者的目光壓迫。
而距離最近的白憐,感觸最深,她隱隱從甘一凡身上看到真龍的影子,外罩長袍,無論顏色與式樣與千年前化爲人身的真龍所穿一般無二,更有那雙血紅的雙眼,更像真龍死亡凝視。
“你……你到底是誰?”白憐強忍心中驚懼。
黑洞旁三人也都看向這邊,神情凝重。
甘一凡依舊沒有回答,他靜靜站着,手裏緊握石刀,目光遊移不定,神情糾結,彷彿有一個極其艱難的選擇困惱着他。
雅蘭康峯之巔,已不見許菀。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甘一凡,所以在甘一凡出現那一刻,她乘風離去。
是甘一凡本人無疑,展現出來的氣勢卻絕非甘一凡所有。
她一直知道甘一凡身上藏有一個大祕密,說不好奇是假的,但甘一凡避而不談,那麼她也就不問了。
如同此時此刻,她只要知道甘一凡沒有性命之憂,她就能安心離開,找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靜修,她很想看看更高處的風光。
火工道人滿臉慎重,施以道門古禮,語氣卻糾結道:“可是璇璣老友?”
走龍道最後一幕如在眼前,他全力一擊打碎真龍左眼。
而在此之前,賀傾城傾力一劍斬龍首,秦幽收集真龍魂魄只差一線。
他的最後一擊,徹底打消真龍魂魄的最後堅守,只等秦幽將完整的真龍魂魄收押,等日後尋找合適之地永久鎮壓。
他們從此天高任鳥飛,再無約束。
只是與陰神突然失聯,老鬼秦幽是否完全收齊真龍魂魄無從得知,本來打算靜等,或者真身前去實地勘察,可甘一凡的突然出現,與之並不匹配的強大,讓火工道人幾人捉摸不透。
時間在流逝,山頂氣氛詭異靜謐,沒人出聲,甚至沒人挪動腳步,好像擔心自己貿然發出動靜,驚擾糾結中的年輕人。
夜色蒼茫,雪停了,天地寂寥,只剩下風聲。
甘一凡身上氣勢越來越盛,石刀在他手上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直到突如其來一聲脆響,甘一凡身上的氣勢攀至頂峯,那柄火工道人耗費千年煉製的石刀崩斷碎裂。
彷彿已經作出決定,血色從甘一凡眼中褪去,不爲人知的淚水蓄滿眼眶,堪堪要溢出的時候,被一陣高溫蒸發乾淨,雙眼重新恢復清明。
驚人的氣勢,也在這一刻從甘一凡身上消失。
另一股充滿悲傷的凌厲氣勢自他身上浮現,他刀指白憐,又依次指向火工道人、秦幽與賀傾城,一字一句:“打死我,能活。”
儒衫老人的一聲輕嘆在甘一凡心湖中響起。
甘一凡再不開口,橫刀撲向白憐。
火工道人與秦幽、賀傾城面面相覷,甘一凡的變化落在他們眼中,那一刻到達頂峯的氣勢令人心悸,絕對是超越地仙層次的仙人,如果面對這個層次的甘一凡,他們不如老老實實回去地心,苟延殘喘度過餘生。
可此刻與白憐廝殺的甘一凡,境界明顯低了太多,也就堪堪地仙初階返璞階段,與白憐相仿,跟他們三人相比,都相差一個境界。
所以三人儘管心驚,卻沒有出手的打算。
甘一凡和白憐的戰鬥,打一開始就註定慘烈,甘一凡的打法招招拼命,幾乎無視自我防護。
而白憐出手老道,招招不離甘一凡要害,如果換成之前的甘一凡,估計很難在白憐手中撐過三招,可現在境界拔高許多的他,已經具備和白憐一較長短的能力。
加上他修習的功法緣故,身體經歷離火無數次淬鍊,抗擊打和自我修復能力都很強,白憐對他造成的傷害短時間影響不大。
遠遠的,一羣人相互攙扶走出,人羣中間那位佝僂身軀的人赫然是寧北枳。
他沒死,不過看起來不容樂觀,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掛在陳獨胳膊上,依然搖搖晃晃站不穩。
他一聲不吭,只是盯着那一道渾身冒着紫光的背影。
火工道人也在盯着甘一凡,他像在看年輕時候的自己。
他忽然說:“我走一趟。”
金龍湖肯定要走一遭,只是人選問題,秦幽必須留下,另外需要兩個人盯着他。
他和賀傾城、秦幽三人境界相當,實力也大差不差,任何一人搭配白憐都能盯牢秦幽,可因爲甘一凡的出現,原本簡單的事情變複雜了,他和賀傾城誰去更合適?
賀傾城即沒有表示贊同,也沒有表示反對,只是冷冷掃了眼秦幽,她沒有把握可以留下秦幽。
秦幽悠悠道:“我的預感一向很準,可你們沒人信我。”
他說的是剛進入走龍道的時候,另外三人都沒把他的預警當回事。
兩人也聽出秦幽話裏的另一層意思,陰神被困。
沒有查明真相前,秦幽不會單獨離開。如果沒有陰神,他真身將無處可藏。
火工道人再不猶豫,騰身而起,腳踩七星,瞬間遠去。
甘一凡在戰鬥,顱內魂火澎湃,內裏隱隱盤坐一位小人,正是魂火修煉大成標誌。
離火真意三火現,魂火、心火和丹火,甘一凡率先修魂火,魂火凝形即爲圓滿,可以進行下一個階段修煉。
此刻他氣血兩旺,身體的恢復速度堪稱驚人,化虛入體的儒衫老人循着氣血運行軌跡,在甘一凡的心臟與丹田兩處遊移不定,看起來像在等候甘一凡下一步修煉臟腑,又像爲甘一凡決定下一步修煉臟腑。
而他所過之處,生機勃勃。
甘一凡黑刃在手,每一刀遞出都帶着一股熾熱,隨着時間推移,他的刀法越發順暢,招與招的銜接如白駒過隙,幾近無跡可尋。
白憐的從容與之相反,當甘一凡幾近無瑕疵的幾招銜接劈出,白憐險象環生,一退再退。
“我認輸!”
白憐飛退三裏,幾乎退到崖畔,被汗水打溼的胸口起伏不定,臉上更是大汗淋漓,神情不甘之中透着無奈。
如果不是退的足夠快,也足夠遠,她相信自己不是被甘一凡攔腰斬斷,就是被與火工道人同源的紫炎給烤糊。
“黃石呢?”她沒看見火工道人,心聲詢問。
老鬼秦幽指了指金龍湖方向,似笑非笑嘲諷:“要得要得,我竟信以爲真。”
他並不相信甘一凡可以把白憐逼到這步田地,只以爲白憐另有計較,故意示弱認輸。
他向甘一凡連連拱手,幾步退到賀傾城身後,諂媚道:“小友威震天下,厲害厲害,老鬼驚爲天人,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