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裏任青元沉默着,任妙拍拍她的手,輕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五娘,這句話是誰告訴的?”
任青元反問:“不像我說的話?”
“五娘,你知道你自小就錦衣玉食。”
“那我看到百姓慘景,卻是可以自己領悟的。”
“京城哪裏來的慘景?現在諸侯國反天子,你可見過聽到百姓起義過?但凡百姓起義,只有天災與人禍才能引起,兩者缺一不可,現在的天下沒有天災,已經隱有盛世跡象。”
任青元轉移話題:“我信阿姐,也隱隱察覺到盛世跡象。只是阿姐,我總想做點什麼,來改變點什麼。”
“能力呢?失去公主之女這個身份,你有什麼呢?”任妙柔和的引導:“別看阿孃很是彪悍,但是許多事,阿孃也做不到,也有許多限制。你的生命是自己的,事情也是自己做的,做得事情也應該有自己負責。所以我就不明白,你爲什麼要和連學承說這些呢?你看他,他不懂,也不明白你的意思,只會覺得你瘋狂與無知。如果你真的想改變什麼,最終也會被他阻攔。”
任青元道:“不說,會很難受。”
“世界沒有兩全其美之法,算來算去,總歸要失去一個。”任妙道:“五娘,你把希望寄託在連學承身上了。”
“我沒有!”
“別急着否認,你想想看。你到底有沒有?”
任青元道:“你這樣說也沒多大意思的,因爲我會懷疑自己有沒有把希望寄託在連學承身上,懷疑之後往往就是否認自己先前的判斷,然後肯定你的判斷。”急忙道:“快要到家了,我現在想靜一靜。”
回到公主府邸後,任爹與澄江公主什麼話也沒問,任青元起初有些忐忑不安,但她通過清晰可見的銅鏡裏看着爲自己拆簪的丫鬟,忽而間就意識到爹孃的真正用意。
公主府陰私存在少,即便有也只是底下幾個人,公主府邸是澄江公主一手掌握的,小主子從來都是平平安安長大,對身邊伺候的人卻是一百個放心,那麼任妙出嫁以後呢?任妙身邊的陪嫁嬤嬤與陪嫁丫鬟侍衛是放心,但是以後就不添加人了嗎?沒了澄江公主,誰來替任妙敲打?再細心挑選的好人家,也無法保證以後不會出現骯髒事情,女兒長大後不是別人家的卻是生活在別人家裏。
也就是說阿孃是不打算插手這件事情,阿孃覺得她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任青元心裏有點感概,才五歲阿孃就漸漸對她放手,當然也不是說她阿孃這也做不好。她其實也能理解的,本朝十幾歲就結婚,十幾歲就要去別人家過日子,教養女兒的日子其實非常緊張。
任青元是想的沒錯,纔剛用過膳,澄江公主身邊的嬤嬤就請任青元去外院一趟,說是人牙子有幾個好苗子。
任青元對澄江公主道:“阿孃已經幫我看七七八八啦,我挑選幾個喜歡的就可以了。”
澄江公主道:“都可以啦,打算放在內屋還是外屋?”
任青元鼻子一皺:“阿孃別調侃我,內屋……”手指身邊的婢女:“她們幾個就夠啦。”
“好啦,好啦,隨你喜歡。”
任青元道:“阿孃事多,就不要和我一同去了。到時候我挑選好,再讓嬤嬤帶來給阿孃看看,登記。”
“一切以五孃的意。”任青元得到許可,就來到外院。
人牙子已經過了中年,滿臉風霜的。她旁邊站着二十幾個的孩子,大多偏瘦小,年齡不過十三四歲左右,女孩子居多,男孩子是居少。他們幾個全身洗得乾乾淨淨,身上穿着府邸裏面的統一衣服。
任青元是心裏明白的,這二十幾個人即便不會被她選中,以後也是在外院幹活的。被她選中,是要進內院了,福利會好上許多。
任青元粗粗看一眼,又問幾句會幹什麼,最終留下兩個男孩,三個女孩,這五個有共同的特色,就是眼神不閃爍不怯弱似乎很穩重細心。這幾人不算家生子,所以任青元打算先放在外屋看看,然後再過幾月覺得可靠的就留下,不可靠的就打發走。
任青元指定好人後就準備離開,沒想到一個女孩衝出來,狠狠跪在地上,重重磕頭:“五娘留下奴婢罷,奴婢會做飯打掃,也會澆花砍柴,樣樣會做。奴婢下面有幾個弟弟要養,他們以後要得娶媳婦,家裏開支太大了。五娘留下奴婢罷。”
任青元轉過身道:“別磕了,叫什麼?抬起頭來我看看。”
她抬頭:“田大女。”
任青元心下驚訝,這田大女皮膚白皙,眼睛尤其好看,現在就長成這樣,以後不是更貌美?她現在眼睛含淚,很是楚楚可憐。
任青元想這人只有十三四歲就被爹孃賣,以後的月薪說不定還要補貼弟弟們,心裏不是很好受。任青元一抿嘴脣,身後丫鬟立刻走上前從荷包裏拿出幾兩銀子塞給田大女:“待會兒你與嬤嬤去一趟,撕掉你的死契,這錢足夠支撐你們家好幾年,你們到時候好好過日子罷。”
田大女愣住,猶豫一會兒卻是道:“我願意爲小姐做任何事情。”
任青元心道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做奴婢?奴婢被打被罵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好吧,有時候被打死都無人伸冤好吧,這人心思太多有古怪。任青元不願意留她所以轉身離開。
丫鬟也是這樣想的:“你走罷,想爲小姐報恩以後有機會的。”再多的話,卻是不願意說,然後跟隨任青元而離開。
這女孩求着管事嬤嬤,管事嬤嬤道:“公主府邸哪有那麼好留的?奴婢哪有那麼好做的?隨我去撕掉你的死契,這是五孃的開恩。”
田大女含淚道:“這樣卻是沒工資了,家裏少了一份開支,日子怎麼過?”
管事嬤嬤失去耐心,嗤笑罵道:“五娘給你的錢足夠平常人家支撐好幾年了,你當我不知道你爹孃存在什麼心思?無非就是長得好圖個妾做做,駙馬的妾不能做,小主子的妾卻是可以做對吧,也不看看你這幅不安分的樣,能被帶進內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