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鋮轉頭看向林嬤嬤, 腦子裏卻響起了在乾元宮明太後的那些話。
“你讓你那母後給你定下的未婚妻住在府中,合着一羣奴才作踐她, 讓她沒了孩子,從此再不能生育,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竟然還想包庇你那未婚妻和奴僕。”
“你的那些忠心耿耿的老僕老奴,你未來的皇後能容下她嗎?現在你尚未登基, 她便已被折磨成現在這副模樣, 怕是你坐上那皇位沒幾日,就會有人要了她的命。”
他很少回內院,王府內院的事情從他開府以來都是交給林嬤嬤打理的, 她是他母後自他出生之後就給他的人,他對她的忠誠也從來都沒有懷疑過。
但其實他對這個人說熟悉其實也陌生得很,就好像因爲一直在那兒所以產生的一個盲區。因爲在他娶王妃之前他幾乎從不踏進內院,娶王妃之後兩人關係不睦, 他同樣也很少踏進內院。這麼多年,和林嬤嬤說的話好像手指都能數的過來。
王府內院之人簡單, 他從沒想過他的王妃會被一個奴僕欺負。以前她身邊有他安排的青葉,還有她從明家帶來的人, 及至青葉被她趕走,明家人被他調走,她被軟禁在這院子裏,服侍的兩個小丫鬟雖是新人,但院子外面守着的卻也是他派的人。
所以他也從來沒想過內院之人能作什麼, 以爲她只是因爲林太後和明家而厭惡自己,厭惡王府而已。
他總在想,等他拿到確實的證據,總有一日她會明白林太後和明家纔是誆騙她的人。
可現在她死了。
他就那麼看着林嬤嬤看了片刻,她在王府這麼多年,他好像都從來沒這麼看過她,然後移開了目光,喚道:“葉影,將內院所有的人關押禁閉,一個一個的給我查,把這幾年,自從王妃入府之後這些人都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事,統統都給我查出來,一件也不要漏。”
“屬下領命。”葉影悄無聲息的進來,應下,目光再轉向外面,立時便有四名侍衛進來分別去押那侍女和林嬤嬤。
林嬤嬤大驚。
她自認自己地位特殊,於王爺,不說是半個母親,也是高於乳孃的存在,這麼些年以來,王府屬臣也好,王爺部將也好,都是給了她這樣的敬重和待遇的。
明氏算什麼?
她嫁到王府幾年,除了他們初婚之時,王爺連她的房門都很少進,以前王爺可能還要顧忌着明家和太後,現在明家人下了大獄,皇帝即將病逝,王爺即將榮登大寶,那她這個王妃之位本來就該讓出來,該去哪兒就去哪兒了。
可現在王爺是個什麼意思?爲了明氏的死要查整個內院,連她都要關押禁閉的查?
她被侍衛押注,從不可置信中晃過神來,大聲道:“王爺,王爺您這是做什麼?是老奴哪裏做錯了嗎?王爺,老奴受了先皇後孃孃的囑託,對您忠心耿耿,多年來半點不敢懈怠,王爺曾經所受的苦老奴只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王爺終於苦盡甘來,卻爲何要禁閉老奴?您告訴老奴,但凡老奴哪裏做得不對,老奴都會改正,只要是爲了王爺能做的,老奴什麼都願意做啊。”
說到這裏,簡直已經是涕淚縱橫。
“拖下去。”趙鋮的臉卻不知爲何越聽越黑,他道,“內院所有的人,包括客院,不管是誰,全部關押禁閉盤查,一個不留。”
客院是誰,自然指的是凌妱。
趙鋮說完目光在衆人身上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再林福身上,林福已經匍匐在地上冷汗淋漓,只覺得投射到自己身上的這個目光簡直是如芒在背。他跟林嬤嬤不一樣,他是王府大總管,也是趙鋮真正的心腹,從京城跟隨到西寧,再從西寧跟隨到京城,他自然也知道王爺雖對王妃冷淡,但卻是因爲太過在意所以纔會無法面對罷了。
內院的那些個事,他雖知道得沒有那麼清楚,但卻不是完全不知端倪,只是內宅爭寵之事,他原本覺得本不該是他插手的,更何況這幾年來都是這麼慢慢磨,磨得人都已經習以爲常了,可誰知道,王妃竟就這麼死了。
若其中真有什麼問題,那他便也就是死罪了。
***
很多事情看似做得天衣無縫,合情合理,但其實真要查並耐不住查。
尤其是那林嬤嬤自恃身份特殊,只以爲明王妃死了也就死了,甚至還以爲若是在王爺那裏挑撥上幾下,王爺可能還會如同以往那般對他的王妃“深惡痛絕”,對明家和明太後更爲痛恨。
她根本就不會想到她的王爺竟然會用暗部的手法去“查”。
這些內院的人不過都是些普通人,被扔到暗部刑牢,不過是略爲用刑,便跟倒竹筒似的,什麼都招了。
那些個小侍女連這麼些年她們暗地了說了些什麼故意讓王妃“不小心”聽到的話都倒出了無數。
趙鋮看到葉影給自己提交上來的那沓文件時青筋暴露,手都在抖。
那些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這些他從來都沒有放在眼裏的方式,一日一日的逼得他的王妃和他離心,一日一日的將他的王妃折磨至死,甚至用着他父皇當年建府時爲他打造的逃生的密道,以他的名義,“賜死”了他的王妃。
到底是誰給她們的膽子,誰給她們的權力?
***
“王爺,當初你爲何要娶我?你明明有心儀之人,卻爲何定要將我娶進王府?爲了對付明家,還是太後?可是你根本就不需要,你軍權在握,百姓擁戴,沒有我,那個位置對你來說一樣唾手可得,你卻爲何一定要娶我,毀了我的一切,讓我生不如死?”
這幾日,他們過去相處的點點滴滴,她跟他說的那些話一直在他腦中翻來覆去的翻滾,讓他痛不欲生。
那個時候他聽到她這般說,只是非常憤怒,憤怒於她說嫁給他是毀了她的一切,讓她生不如死。
現在才發現其中的問題。
他只覺得他的心像是落進了冰山裏,冰凍了,然後再被捏碎,咔嚓咔嚓的裂疼。
“王爺,顏長史求見。”寧十三稟告道。
“讓他進來吧。”又來一個,他麻木的想。
“王爺,”顏長史一入書房就跪下了,沉痛道,“王爺,此非常時期,還要請您以大局爲重啊。”
“如果王爺您繼續這般荒謬行事,我們過去所作的所有努力,王爺您十幾年來的艱辛就白熬了啊。王爺,現在朝堂上已經亂成一鍋粥,如果您再不出面,衆臣怕是要對王爺您失望,對您能否執政懷疑了啊。”
自明王妃薨逝已經半月有餘,趙鋮便一直留在了肅王府,也不給明王妃設置靈堂,讓人弔唁,或者安排任何安葬有關事宜,竟是命人火速造了冰棺,將明王妃的屍身冰凍了起來,就這樣日夜相伴着。
簡直聞所未聞,讓人毛骨悚然。
而宮中和朝堂那邊,奪宮之後竟是就扔下了一堆爛攤子,理也不理。就這樣,皇帝還“病重”着,明太後還繼續在宮中作威作福着,反是肅王府,搞得就跟大獄似的。
趙鋮聽言則是冷笑,這朝堂怎麼亂?禁衛軍和京城兵權都在他手裏,內閣和五部尚書俱在,還能怎麼亂?
這位“老臣”過來不過是另有目的而已。
他冷着臉盯着顏長史不出聲,顏長史果然繼續道:“王爺,王妃娘孃的心一直都在明家和太後那邊,她不能接受王爺如今的局面自裁,其實已經是最好的局面,所有的事情都將回歸本來的軌跡,這本就是註定的結局,王爺您可千萬不要到了最後關頭還中了明太後的圈套啊。”
趙鋮忍耐着纔沒一腳把他踢翻。
原來這就是他的臣子屬下,都盼着他的王妃去死,她死了纔是最好的局面。
但歸根究底,根源還在他的身上,是他放縱了他們,逼死了她。
他道:“哦,所有事情都將回歸本來的軌跡。那顏卿,你說,現在本王該如何做,才能令你滿意,令衆大臣滿意?”
顏長史正容道:“老臣不勝惶恐。但還請王爺爲天下計,速讓人低調安排王妃以庶人之禮入土爲安,您此時則當入宮主政,承繼大統,更當早日立後擇妃,以誕皇嗣,穩定臣民之心。”
趙鋮笑道:“立後擇妃,顏卿,你們素來考慮長遠,是不是連這後妃的人選都已經幫本王選定了?不若跟本王說說,都有哪些大臣之女,還是你覺得,該立先皇後孃娘定下的凌家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要往變態的方向發展,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