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櫻現在居住在一棟三層別墅,原身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在原身懷孕後,這裏便被重新裝修過了。
遲櫻回到家後,隨手罩了一件開衫,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房間的門。
這個時間點,景徵已經帶着遲澄睡下了。
景徵上了些歲數,睡眠不如年輕時那麼安穩。她因推門聲而醒轉,見遲櫻回來,擺了擺手,示意女兒去走廊說話。
遲櫻的腳步停在了門口。
景徵走了出來,眉間蹙起,語氣嚴厲而擔憂:“阿櫻,你怎麼回事?”
遲櫻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我沒事的。”
景徵拆穿她的搪塞:“你哥說有人欺負你。”
“但是他救援及時呀。”遲櫻避重就輕,彎起眼睛笑了笑。
“還不是因爲我知道你們晚宴的地址,及早告訴了他。”
原來是這樣。“謝謝媽。”
“以後出門在外多留個心眼,不許喝酒,有事打家裏電話。”景徵心疼地囑咐她,“你去陪着澄澄吧。”
“嗯,好。”遲櫻點了點頭,景徵抱着枕頭去了隔壁房間。
遲櫻給嶽濯發了一條平安到達的短信,然後洗了個澡,換上一身短袖睡裙,在遲澄身邊躺下。
遲澄整個身體嵌在被窩裏,連呼吸都是奶香味的。
他好像感受到了媽媽的存在,睡意朦朧中慵懶地翻了個身,小短腿就毫不客氣地搭在了她的腰間。
過了一會,腦袋也塞進了她的懷裏,細茸的頭髮上沾滿了兒童洗髮露的香氣。
遲櫻靜靜地看着他的睡顏。
遲澄的眼睫毛很長,一顫一顫的,在昏暗的小夜燈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眉眼深邃,鼻樑小巧而挺拔,嘴脣很薄
是她上輩子最喜歡的那種漂亮的小孩。
但也真的和陸靖言很像。
突然冒出這個想法,遲櫻愣了一下,想起那張燙金名片。
她不知道陸靖言爲什麼會邀請她去歐時。他可能對她有朦朧的印象
她想她不會去。
簽署合約難免會暴露遲澄的存在,而遲澄是她真正想要保護的生命。
他還那麼小。
遲櫻吻了吻遲澄的臉頰,小傢伙嚶嚀了一聲,軟乎乎的小手臂也環上了她的身體。
這個世界她有家人。
這讓她的心變得柔軟,卻又無比堅強。
***
自從遲櫻被保鏢們接走後,嶽濯忍不住揣測她的身世背景。
遲櫻姓遲,這個姓並不多見。難道背靠的是鐘錶遲氏但他從未聽過遲家有過一個這麼漂亮的女兒。
嶽濯轉念一想,保鏢和普通行業薪資差不多,也並不只有大家族才能僱得起。
“啊”嶽濯費解地抓了抓頭髮,強迫自己終止猜想。總之,遲櫻讓他別把保鏢的事說出去,他照着做便好。
嶽濯收到遲櫻的短信後,順手發了一條朋友圈:
【電影學院的顏值果然名不虛傳~~~~就不告訴你們微信號】
附上一張他和遲櫻的合影。
照片中的女孩和他保持了一段距離,矜持地微笑。
看起來卻不疏離,因爲她擺了一個親切的剪刀手,黑髮垂肩,顯出幾分清純可愛。
嶽濯滿意地看着贊和評論越來越多,虛榮心好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有些飄飄然起來,頭腦一熱就點進了陸靖言的對話框。
嶽濯和陸靖言是多年好友,甚至可以排上陸靖言好友列表親密度的前幾名。但除非有特別要緊的事,嶽濯一般不會去打擾他。
誰讓陸靖言是個大忙人。他就不想當什麼家族企業繼承人,只想及時行樂,快意人生。
比如此刻,嶽濯非常想知道,洗手間裏發生了怎樣的故事,程少纔會狼狽至此。他看不爽程寰很久了,是給他面子才邀請他。
嶽濯在消息框那猶豫了一會,掂量着該如何措辭,纔不會被冷麪總裁懟得狗血淋頭。
想着想着,“陸靖言”三個字突然便成了“正在輸入中”。
嶽濯驚住。
片刻後,手機振動:“把遲櫻的微信號推給我。”
***
夜長夢多。
厚重的夜色中,陸靖言驟然驚醒。鋪天蓋地的心悸像海潮一樣洶湧,讓他沉重的呼吸都帶着澀痛。
冷汗濡溼了他額前的黑髮,浸透了單薄的上衣。
他支撐着身子坐了起來,眼前一片漆黑,大顆大顆的汗珠沿着他精緻的輪廓蜿蜒低落。
月光斜斜地映着他蒼白的臉容,俊美卻狼狽。
他找尋了四年的模糊輪廓,第一次在夢境中有了最真實的樣子。
夢境的殘片卻鮮血淋漓,不堪直視,讓人心痛如絞。
***
遲櫻也睡不安穩,她夢見了上輩子。
劇組去山區取景,同伴們一路上嘰嘰喳喳,她便沉默地聽。
“g,好像是個算命先生?我和你說這些人都是江湖騙子,可千萬別被誆了。”
“我自然知道,只是這天氣這麼冷,又沒什麼遊客,一天都難做上一單生意,老人家也挺不容易的”
她內心有所觸動,也向山徑一側看去。
路邊有一位老人盤腿而坐,滿臉溝壑,兩鬢霜白。他緊闔着眼,指腹摩挲着一串念珠。
這周圍是一片幽深的古槐林,寒意料峭。
經過他的時候,同伴們議論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直到遲櫻從他身邊走過。
老人倏然睜開了眼睛,然後遞給她一本皺巴巴的書。
那本書已經被剝去了封殼,紙頁泛黃,滿是歲月的痕跡。
遲櫻困惑,扯了扯凍得有些僵硬的嘴角:“老先生,您這是?”
在她猶豫接或不接的時候,老人把書塞進了她的手裏,嗓音枯啞:“你拿着吧。”
話音未落,他又閉上了眼睛,一如之前生人勿擾的模樣,不肯同她言語。
遲櫻愣怔,準備把書塞進包裏。
劇組中有女演員好奇地湊了過來:“阿櫻,他給了你什麼?”
遲櫻揮了揮手裏的書:“喏,好像是本書。”
“你們認識?”
遲櫻搖搖頭。
“也對,你們怎麼可能認識。”女演員拍拍腦袋,“什麼書?快翻開看看。”
她二話沒說便從遲櫻手裏接過,粗略地翻了幾頁,不禁捧腹:“是篇霸總小說?哈哈,這可真逗!”
在女演員的笑聲中,遲櫻心臟一陣悸痛,逐漸清醒了過來。眼角竟有些溼潤。
她知道,她夢到了上輩子,她跟着劇組去景區取景拍攝的時候。
後來,那部電視劇上星播出,她在劇中飾演女二,人氣大漲,微博粉絲直逼五百萬。
那是她第一次嶄露頭角,不少導演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在她最接近的夢想的時候,卻忽然消瘦,從此一病不起,確診時已經是乳腺癌晚期。
上輩子,她無父無母,從小和外婆依偎着長大,但大二那年,外婆就因病離世了。
那個世界上雖然沒有她特別留戀的人,但她仍然遺憾自己活得太短,還沒有拍足夠多的戲,看足夠多的風景。
遲櫻至今還記得,當心電圖變爲直線的時候,她眼角劃落的那滴淚是怎樣的溫度。
好在她沒死。
她穿進的世界,就是算命先生給她的那本書。
至於她爲什麼會有下輩子,算命先生又爲什麼能成功預知她的未來,這種玄之又玄的終極命題,她不會去想,因爲想也想不明白。
她只想隨遇而安,好好活下去。
遲櫻夢醒時分,管家叩響了房門。
他滄桑的聲線中夾着無法抑制的喜悅:“小姐,少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