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
聽到王賁之言,李信不由笑了笑。
這麼多年,他一直沒與王賁見面,除了王賁韜光養晦以外,還有面子問題。
說起來,王賁比他大不了幾歲,都是家族中二代將領的翹楚。
李氏家族在隴西,不比王氏家族在頻陽差多少。
可惜,王賁有滅三國之功,他李信卻不堪回首。
如今的頻陽王氏,更是在王賁的帶領下,王離的開拓下,如日中天。
而反觀李氏家族,從他‘隕落’開始,逐漸走向衰敗。
連一個旁系李轂,都還只是一個裨將。
嫡系更是無將無才,全靠他現在苦苦支撐。
大秦封侯歷來都比較小氣,在始皇帝時期,因爲大事不斷。
算上封君、封侯者,全部加起來,有名有姓的,不過是二十九人。
相對於一統華夏那種曠日持久的國戰,這點數量,根本不夠看。
可見,大秦的高級爵位有多麼難得。
而軍功封侯者,又有一些說法。
王翦的武成侯、王賁的通武侯,最爲金貴。
至於其他的如同九原侯、東陵侯、南陽侯之類,以地名爲爵位的,相對來說便差一些。
即便是關內侯,也因爲數量太多,變得不太值錢。
很不巧,李信的爵位,就是隴西侯。
正因爲如此,所有封侯之中,又以王氏父子地位最爲超然。
徹侯王翦,是始皇帝最早封的武侯之一,僅僅是在當初始皇帝還沒主政,捏着鼻子認下的長信侯嫪壽之後。
當時,王翦受封武成候。
後來在一統華夏的過程中,王翦被封爲徹侯,一時間風頭無兩。
他與始皇帝相互扶持,兩人名爲君臣,實際上與老友無異。
王賁同樣戰功彪炳,受封通武侯。
當初始皇帝東巡,率兵護衛的便是王賁。
可見王氏父子,在始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其實頻陽王氏,在軍中完全就是一個異類。
始皇帝在的時候,對王氏父子寵信有加。
始皇帝退位了,二世趙昆,又是王賁的女婿。
這種地位,可以說是無法撼動了。
與兩人相比,其他封君、封侯者,混得就比較悽慘了。
始皇帝在泰山封禪後,便開始安心發展國內。
大秦軍侯雖然數量不多,但大多數都銷聲匿跡,名聲不顯。
始皇帝不是薄情之人,其餘軍侯再怎麼混得差,也不至於混到李信這種地步。
當初李信攻楚兵敗,備受唾罵。
那個時候的秦國,已經展露出氣吞天下的氣勢。
各路戰場,接連告捷,小敗或許有,可李信那樣的大敗,從未有過。
秦人罵李信年少輕狂,輕敵妄爲。
灰熘熘逃回咸陽後,還是始皇帝親自前往頻陽,向王翦道歉,然後王翦纔出面伐楚,收拾了李信丟下的爛攤子。
這件事情,成爲李信心底的一根刺。
每次午夜夢迴,他都會想到當初戰場上的情景。
始皇帝念舊,從來沒苛責過他。
甚至,該給的都給了。
可李信過不了心中的那一關。
就算如今已經找回自信,心中那股酸楚感,依舊存在。
特別是在王賁面前,這種酸楚感,又被再次放大了。
在另一個時空中,這個剛剛嶄露頭角,便震撼華夏的大秦名將,如流星一般,闇然退場。
無疑成了千古遺憾。
趙昆曾無數次想過,若在另一個時空中,李信沒有頹廢,光憑項羽、劉邦那些人能否推翻大秦?
大概率是不能吧。
要知道,李信出身名門望族。
他的先祖李宗,是魏國大夫,祖父李崇,是秦國隴西太守,父親李瑤,是南郡太守。
從他往上數,四代皆是公侯。
即便是秦滅之後,李信的重孫李廣,也在後世闖出了飛將軍的赫赫聲威。
從家族底蘊上講,李信的能力,絕不應該是展露出來的這些。
這次出徵,趙昆特讓李信當副帥,也有振興李氏家族的意思。
畢竟,處在他那個位置,是不可能讓一家獨大的。
均衡纔是帝王之道。
就算王氏是自己妻族,也一樣如此。
對趙昆這種想法,王賁是非常支持的。
樹大招風的道理,他自然清楚。
見李信在自己面前,有種說不出來的拘束感,王賁不由嘆了口氣。
這次出徵,在他看來,根本毫無難度。
當初秦國一窮二白,還不是靠着一口志氣,虎吞華夏的?
如今,大秦兵強馬壯,根本不懼任何勢力,任何國家!
這些年,王賁雖然沒有領兵作戰,但一直在軍中擔任要職。
大秦現在的軍力是個什麼狀況,他心裏門兒清。
科學院不計成本的研發新式武器,一有出產,便裝備軍隊。
大秦軍隊已經不是出徵的時候人人攜帶一個十斤大餅,要喫沒喫要喝沒喝的狀態了。
可以說,王賁這輩子就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如果三十年前,有這樣的軍隊。
王賁敢一個人單挑六國。
他最爲關心的,反倒是李信現在的狀態。
只見王賁站起身來,走到李信跟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當初伐楚一戰,我們心裏都清楚,罪不在你!”
“這些年來,始皇每每談起你,都無甚興致。你知道的,他從不怪你打了敗仗,他怪的是,那一戰把你打成了瓜慫!”
“後來你在北疆找回了些臉面,陛下比你還開心,時不時的跟我談起此事!”
“這次陛下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李信的名字,再次響徹整個帝國,你他孃的,要爭口氣,別再成瓜慫了!”
軍中將領,說話向來直來直去。
王賁和李信說話,也沒有繞彎子。
當初李信伐楚,差一點就成功了。
按理來說,項燕雖是楚國名將,但面對大秦十萬虎狼之師,勝負也只有五五之數。
若非當初昌平君熊啓在郢陳反叛,與項燕前後夾擊。
那一戰,李信未必會敗。
昌平君熊啓是始皇帝的表舅,這也是始皇帝一直以來,都對李信有些愧疚的原因之一。
所以他戰敗之後,也沒有被始皇帝追究責任。
李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王賁的話。
他是一個高傲的人,從來不屑於找藉口。
在他看來,敗了,就是敗了。
這便是事實。
見李信默不作聲,王賁眯了眯眼睛,又道:“此次出徵,陛下特意交代我,讓你領兵七萬,爲先鋒,入本都王國!”
“嗯?”
李信一愣。
不過,在軍中數十年,面對軍令毫不猶豫接受,已經成爲他的本能。
“喏!”
李信雙手抱拳,果斷應道。
隨後,王賁從懷中取出一個,上面印着虎頭的小盒子,遞給李信。
“這是?”
李信雙手接過,疑惑不解。
王賁笑道:“此乃科學院最新研製的虎符,材質特殊,不過是一個新奇的小玩意。”
李信點點頭,他久在遼東鎮守,雖然知道科學院,但瞭解也是有限的。
看着李信離開的背影,王賁再次嘆了口氣,陷入了沉思。
對於李信的過往,王賁這些軍中同僚,也是極其遺憾的。
尤其是,王賁和李信在伐楚之後,一直都是並肩作戰的親密戰友。
雖然李信平日不與他親近,但王賁心裏清楚,李信對王氏,根本沒什麼怨言。
從始至終,他怨恨的,只有他自己一人而已。
對此,王賁也沒太好的辦法。
只是希望這次出徵,能夠將李信的心氣徹底打回來。
上林苑,皇家別苑中。
始皇帝抱着剛出生幾個月的趙可樂,在院中散步。
退位之後,始皇帝的日子,過得清閒了不少,整日含飴弄孫,盡享天人之樂。
沒辦法,有一個能幹的兒子,他也樂得萬事不管。
對趙可樂這個皇長孫,始皇帝簡直是寵溺到了骨子裏。
就連趙昆都有些看不下去,一個纔出生不到一歲的孩子,搞得跟國寶似的,一刻都不容有人放在牀上。
時時刻刻都是抱着睡覺。
不過,面對始皇帝的寵溺,趙昆也沒什麼辦法。
今年,爲了分散始皇帝的注意力,趙昆簡直想盡了辦法。
他先是進獻象棋,這種益智開腦的遊戲,最是消磨時間。
在趙昆想來,始皇帝接觸過後,很快就會沉迷進去。
沒有想到,棋盤剛拿出來,還沒等趙昆介紹,便被始皇帝噴了個狗血淋頭。
什麼秦界,楚河,楚國一個手下敗將,也敢在棋盤上與朕爭鋒?
沒辦法,趙昆將楚河去掉,只剩一條秦界,意寓秦一國對抗六國。
然而,玩了幾天,始皇帝便興趣缺缺。
趙昆公務繁忙,很少有時間陪始皇帝下棋。
即便是下,也是每每被始皇帝殺得片甲不留,被始皇帝嫌棄。
至於其他人,有資格上桌的,也只有蒙恬、王賁。
但王賁不喜歡跟始皇帝下棋,喜歡跟始皇帝搶趙可樂玩。
始皇帝自然不願意,於是就乾脆不讓他進宮了。
閒來無事,始皇帝就只好找上了蒙恬。
蒙恬雖然軍事天賦不錯,但下棋有板有眼,沒有那種令人驚奇的招數。
和蒙恬下了一段時日,始皇帝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用他的話講,下來下去都是那幾招,有啥意思。
於是,象棋計劃作廢。
趙昆沒辦法,又鼓搗出了桌遊。
桌遊這種東西,在後世非常流行。
可惜的是,始皇帝對桌遊,似乎天賦一般。
每次玩桌遊,總是最大的輸家。
如今,桌遊幾乎已經風靡全國,偏偏在發源地皇宮之中,鮮少有人玩。
始皇帝抱着趙可樂,心裏想着這段時間,趙昆變着法子想要讓自己分心的舉動,心中不由有些得意。
回顧始皇帝的一生,可以說真正做到了千古第一。
但是,他的生命之中,甚少有溫暖。
幼年時期的始皇帝,堪稱孤苦無依。
好不容易熬到繼位,上面又有呂不韋、趙姬等人壓着。
呂不韋被始皇帝尊爲仲父,趙姬還是始皇帝的生母。
但兩人對始皇帝的壓迫,簡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始皇帝二十一歲之後,與他們展開了激烈的鬥爭。
嫪毒一個假太監,與趙姬私通,始皇帝還捏着鼻子,封他爲長信侯。
如果只是如此,始皇帝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然而,嫪毒在一次醉酒之後,居然宣稱自己是始皇帝的假父。
被人告發後,嫪毒不思悔改,居然發動叛亂。
始皇帝忍無可忍,將其抓住後,處以車裂之刑。
更讓始皇帝無法接受的是,嫪毒死後,趙姬便與自己近乎決裂。
這可是自己的生母啊!
當初,嫪毒和趙姬密謀“王即薨,以子爲後”。
始皇帝沒有理會,因爲他心中還顧念着生養之情。
跟隨趙姬的兵卒傳出閒言碎語,說“女子之色,虎狼之物甚是難填,論女子之至淫,非太後莫屬”。
始皇帝只是偷偷處理掉了那個士兵,維護了趙姬的名聲。
但是,始皇帝萬萬沒有想到,趙姬與嫪毒說的那些話,居然是真心實意的。
嫪毒死後,始皇帝與趙姬斷絕了母子關係,並且殺掉了嫪毒與趙姬的兩個孩子。
即便如此,趙姬死後,始皇帝仍舊追封她爲帝太後。
可以說在這方面,始皇帝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
實際上,始皇帝從最開始便不是一個鐵石心腸之人。
他對趙姬的處理,酷烈中,處處又有一絲溫情。
呂不韋如此,嬴成蟜也是如此。
始皇帝自認爲從來沒對不起他們。
然而,這些人回報自己的,竟是無休止的背叛。
從那以後,始皇帝便強迫自己,硬起心腸。
他精研秦史,發現秦國之所以能如此強大,是源自商君變法。
商君變法,其實從本質上講,便是將國家權力,收歸國有。
戰國時期,七國雖然名義上是國君主政,但國家的權力極爲分散。
什麼公孫氏、公叔氏,各國都有一籮筐。
從姓氏上,便能看出來這些人與宗室的關係。
從制度上,各國國君是大宗,名義上主管國家事務。
但實際上,絕大多數細小的權力,都分佈在公叔、公孫這些小宗手中。
正因爲如此,纔有戰國四公子這種名望權力,甚至類比國君的宗室。
而且這種大宗、小宗的制度,也催化了貴族權力的畸形膨脹。
楚國被滅後,殘留的楚國宗室,還擁有龐大的勢力,也是得因於此。
商君在秦孝公的扶持下,通過變法打擊了秦國宗室、貴族,最終將國家權力收歸國有。
從此以後,秦國完成了蛻變,面對六國的時候,基本上都算是降維打擊了。
沒有誰,比受益良多的始皇帝,體會更深。
有了這些感悟後,始皇帝變得更加冷漠。
他親手打造了一個王座,自己走上去,成爲滅情絕性的神衹。
但趙昆的出現,帶給了始皇帝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輩子,除了黎姜,公孫玉等女人,他也只在趙昆身上,體會到了家人的溫暖。
父子二人,雖然空白期十幾年,但若論父子情深,幾乎無出其右。
所謂的皇家無情,在兩人身上根本看不到一絲蹤影。
始皇帝主動讓位,趙昆幾番拒絕。
即便如今,趙昆登臨皇位,依舊對始皇帝至純至孝。
始皇帝心中比誰都清楚,從表面上看,趙昆是嫌自己太過溺愛皇太孫。
實際上,趙昆是擔心自己退位之後,心裏難免會有失落。
想着這些事情,始皇帝嘴角不由浮現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