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爲，我當活得更長些。至少也得到那個孩子出生爲止。
但是現今看來，我竟然也是個短命鬼。
……
我感受着自己魂魄離體，而後隨之而來的是葉宛宛的抽泣。
我生怕她會哭得忘記了幫我照顧孩子，但好在蘊靈與朱橋的聲音也在我耳旁響起。
只不過，我好像也有點累了。
渾身虛脫，又痠軟無力。
然而有些好笑的是，我竟然感覺到自己整個腦子裏正在被灌注着什麼奇異的東西——正是我曾經求而不得的那些記憶。
我記得我與逐月初次相遇便是劍拔弩張，雖然打得天昏地暗，但他莫名總讓了我半招。害我總也輸不得，贏不得。
後來也不知怎的，大約是架打得太久，竟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相惜之感。
再後來，便是我偷偷跑出大悲宮與他相會，相識，相談。那時候，我才覺得這世界上竟然真是有人能懂我的……
我與魚小妖相識的那時候，她很可愛，是一條藍金色的小魚。
我其實並不記得自己去過仙界，但我不知爲何，一眼就看穿了面前這小魚應是仙界下來的小可愛。
玉逍遙……一個名字在我腦海中浮起，我才記起，在父親朝辰的典籍之中，正是記載了這條藍金色的小魚。於是，我淺淺笑着：“……叫你魚小妖吧。”
而懷楊，恭恭敬敬地俯身看我，總也不讓我看着她的臉。我有一日實在是好奇得緊：“懷楊，你每日都垂着頭，究竟是想撿靈石呢，還是怕自己摔着了？”
“……怕自己摔着了。懷楊常常被石子絆着，自然是要好好看着路纔行。”這是她囁喏中的答案。然而後來我也發覺，這竟是真的。
之後，朝辰卻忽然入魔。
我原以爲我這位剛正不阿的父親，應當是誓死當與魔修對抗到底的，沒想到的是，他竟然入了魔，還攛掇着大悲宮很多核心弟子入魔。不僅如此，還殘害了不少修士，竟是當仁不讓的真魔。
逐月某一日不知爲何與他一言未合，當場與他廝殺起來。
兩人皆是魔修，打得天地變色。
眼看着逐月的無名劍將至，我驚駭之下，想也未想地撲上去爲朝辰擋上了一下。而後跌入霓光。
……
於是，我便是這麼承着朝陽的魂，披着懷楊的皮，留着妖獸的血。
只可惜，這段好不容易重歸的記憶，直到死前才還給了我。原來霓光的失憶並不是不可逆，而是得身死才得以重歸。
……
面前變作了一片灰濛濛的煙，我還正在驚詫此處究竟爲何地呢，就感受到自己全身撕扯一片。
誒？等等，我應當已經脫離了肉體啊，這撕扯感從何而來？
我忽而意識到景雲之前對我說過的那些，修鬼祟之身不可入輪迴的話語。
那也就是說，現在應當是鬼祟之力在撕扯我的魂魄吧。
撕扯的劇痛越來越猛，我幾乎覺得連胸腔都被撕裂——雖然我並沒有實體。
這種劇痛感倒是沒有持續多久，我便感受着渾身上下充斥而來的一陣莫名的力量。
唔，好像是一種，被人庇護的力量。
水，是水。我努力睜大了眼來瞧，不遠處正佇立着一道白色的倩影。
這道窈窕的身影我是能認得出的，正是許久未見的魚小妖，不，玉逍遙。
只是，她背對着我，手中一道一道仙術祭出，似乎是在忙活着什麼。
是爲了保我一命？不對，我已經沒什麼命好保住了，難不成是在保住我的魂魄？
也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我身上的撕扯感已經沒有那麼強烈，反之，倒是感覺到渾身溫熱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體內流淌。
一陣目眩之下，我整個人也覺得輕飄飄了起來。
半浮在空中，我全身上下的力氣彷彿都被用盡。
好在玉逍遙回頭了，只是衝我一笑，我本想最後再跟她說句道別，卻察覺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
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盞茶的時間。眼前玉逍遙的影子逐漸消失，換之而來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
“這是什麼龍？沒見過呢倒是。只不過，在這陰界怎麼會有龍？……”小男孩似乎是在自言自語着，而後伸手把我抱在懷裏。
原以爲，按着他這小模樣，應該是抱不動我的，沒想到竟然顯得還很輕鬆？
有些異樣的感覺在我腦中翻滾：按着他剛剛的話語來看，我該是虯龍真身？但怎麼會這麼小？
事情也由不得我多想，我身子虛弱極了，就像是歷經了幾番劫難，如此總算是渾身散架。
閉着眼沉沉睡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我是被裝在了一個小小的籠子中。
爲什麼覺得這籠子很小呢？因爲這籠子纔不過旁邊椅子的一半高度。
“這小龍醒來了。你猜它喫什麼？該不是人魂吧？我聽說人界的妖獸都是食人的，它既然來了我們陰界，該不會準備喫人魂吧？”把我撿起的那個小男孩皺着一張苦瓜臉道。
“嗨，那不也是人界麼？雖然你是在連接人界的縫隙中看見了它，但你看看咱們陰界的妖獸們，哪裏敢喫人魂？若是真敢，早被咱們陰兵們打得魂飛魄散了。”另一個小男孩看上去年長一些，倒是對我分析得還算透徹，舉止投足之間，竟然讓我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既然此處是陰界，那……這倆孩子，竟然是魂？
我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
乍看之下，跟人界並無多少不同。但這兩個孩子的舉止總讓我覺得有點怪異。就好像，年紀很大的人，披着孩子的皮。
我心中忽然被自己的這個念頭震了震，若是人魂，應當也是不會再長大的吧？那這倆看似年紀很小的孩子，很可能已經死去了多年？那顯得年紀大點，倒是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我掙扎着想要伸伸胳膊伸伸腿，可纔剛剛挪動一下，那個小點的孩子就給我遞過來了一碗清水：“既然不知道你喫什麼，就先給你喝點水吧。”
我自知說不出話來，便伸長了脖子，埋頭開始在那一碗清水裏淺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