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漁村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中一如既往地平靜,大人們都在忙着各種活計,村口只有幾個熊孩子在追逐打鬧着。
“浮仔,你家的船回來了!”
浮仔根本不需要別的孩子告訴他,因爲他早就看到了,而且他還隱約看到那個正在劃船的人不是他哥,比他哥足足小了好幾圈。
待到小舢板終於靠岸後,河邊剎那間響起來好幾個孩子的尖叫聲,充滿恐懼。
“不許吵!”安萍兒用聲音壓制住孩子的叫聲。“去!去把你們村裏正找來!快點!海盜來了!”
呼啦!除了浮仔以外的孩子都跑了,一邊向村裏跑一邊喊:“海盜來了!殺人了!”
不能責備孩子們如此驚恐,實在是這艘小舢板上的情形太過慘烈了。
船上總共有三個人,一個女人站着,頭髮凌亂、衣服上沾着大塊大塊的血跡;兩個男人躺着,陌生男人臉色很差、斜靠在船頭,很是傷痕累累的感覺;而陳漂更慘,雙眼腫脹、雙眼角都在流血,口水時不時地從大張着的嘴巴裏流出來,雙臂被一根貌似長繩的物什箍在身體兩側,而且還箍了好幾圈。
浮仔被嚇傻了,完全不敢到跟前去看他哥。
安萍兒好似剛剛想起了什麼,衝着他喊:“浮仔,快去村裏借輛車,我送你哥去縣城裏治傷。”
“?”浮仔呆愣愣地看着安萍兒,好似跟她語言不通似的。
“你這孩子還愣着做什麼?你哥被海盜打傷了,重傷,得趕緊送他去縣城裏找大夫治傷,不然就沒命了!聽懂了沒?快去!村裏誰家有車,去借車,馬車、牛車都行。驢車也行。快去快去!”
在安萍兒的連聲催促下浮仔終於撒腿跑向村子裏。
當浮仔剛跑到村口時從村裏湧出數名村民,都是中青年的男子,手裏都抄着傢伙,有鋤鎬、有魚叉,氣勢頗有點洶洶。
牧風一下子挺直身體坐了起來,不安地喊了一聲安萍兒:“安姑娘!”
安萍兒自然早就看到了,雖然心裏也有些緊張,但表面上還是頗爲冷靜的。“沒事!你躺好,隨機應變。”
“哦。”牧風心神不寧的應着,乖乖地又半躺下。
海盜什麼的自然是安萍兒編出來的,而陳漂的傷都是被安萍兒打的。眼睛腫脹、眼角流血,這樣讓他看不清楚東西,無法向他的同夥或者親戚求援;把下巴的關節以及雙臂的關節卸掉,這樣他就不能喊叫或者打手勢讓同夥來救他、或者給同夥報信了;另外安萍兒還打折了他的一條腿和另一個腳踝,讓他不能逃走。
牧風身上的傷都是真的;陳漂身上的傷……呃,也都是真的;然後安萍兒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在衣袖上撕了兩個不大不小的口子,從陳漂那裏“借”了點血抹在她自己的衣服上,搞定,一副很狼狽的樣子。
這就是安萍兒的計劃:把陳漂打成無法說話、無法行動的重傷,然後謊稱是被海盜打的,以去筆文縣縣衙報案兼治傷爲名義把陳漂帶走。陳漂的看上去很嚴重,想來他的家人、親戚也不敢強行把人留下說不去治傷,畢竟誰也不敢冒這種生命危險。
陳漂其實沒受什麼實質的傷,僅是表象慘烈一些而已,內臟都好着呢。牧風對安萍兒的手藝很滿意,他當時唯一的擔憂是:“我怎麼辦?他們村裏有人認識我,只要我一露面他們就知道你撒謊了。要不,我……把我留這吧,”牧風哽嚥着說:“你帶這小子去縣衙報案,只要能抓住那幫人給我的兄弟們報了仇,我死而無憾。”
安萍兒相信牧風的這番話是發自肺腑的真實想法,但不能滿足他的這個願望。牧風看上去還算有點精神頭,但其實只是強撐着,只是因爲有能爲兄弟報仇雪恨的希望支撐着他的生命。一身重傷、外加上餓了差不多三天,如果安萍兒真把他一個人留在這的話,用不上兩個時辰他就能死透了。
牧風知道他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所以他剛纔提建議時根本就沒想着讓安萍兒去縣衙報案後再回來救他,因爲那根本來不及。
如果能活下去的話,牧風當然不想死。但若讓他在活下去和爲堂哥堂弟報仇之間二選一的話,他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精神可嘉,於是安萍兒更不能把他留下了。一定要救下牧風,一定要帶他活着回福陽縣,一定要讓他看着他的外甥女嫁給西海國皇帝,安萍兒握拳。
決心下定後,安萍兒安撫牧風說:“當時村裏有人發現你跟蹤陳漂他們三個人,偷偷告訴了他們,我估計那人只是發現有人跟蹤、未必對你有多深的印象,你現在臉色這麼差,那人再次看到你未必認得出,你先別嚇唬自己。”
當然了,也不能全都指望着那人認不出牧風,安萍兒還是幫牧風簡單地改變了一下形象。
剛纔矇眼睛的那塊布條牧風一直都攥在手裏,沒有扔,安萍兒用布條從陳漂那裏又“借”了點血,然後把布條稍稍歪斜地綁在牧風的額頭上,蓋住了牧風的一條眉毛和一點點眼角。
當時牧風跟蹤陳漂他們時是帶着帽子的,落水後帽子自然沒了,爲了保險起見,安萍兒把牧風本就已經凌亂的頭髮抓得更亂一些,還有絲絲縷縷黏在他的額頭、臉側。
牧風身上穿的是一件褐色圓領小袖開衩衫,裏邊是白色的內衣。安萍兒讓牧風把衣衫脫下來,把一隻鞋扔進了水裏,然後又用剪刀在他內衣的顯眼位置處搞出了幾處口子。
妥活!無論從裝扮還是氣質來看,現在的牧風跟三天前的牧風簡直判若兩人。甭說漁村裏那個發現他行蹤的人了,就算把柳嫺敏拽過來她都未必能馬上認出這是她舅舅,挺成功。
原本安萍兒是想把牧風的衣服也扔進水裏的,但她馬上有改變了主意。然後牧風就看着安萍兒嗤啦嗤啦地把他的衣服撕成了若乾布條,把布條擰成了長繩,再用長繩把陳漂的雙臂困在了他的身體兩側。
雖然陳漂的雙臂已經被安萍兒弄脫臼了,但再用繩子捆幾道也無害嘛,雙保險。
不但三個人都改變了造型,連小舢板都稍稍捯飭了一下,搞出幾道劃痕、撞痕什麼的,讓遇海盜這事更具說服力。船槳就不用再做修飾了,之前陳漂拿它企圖打安萍兒時曾不小心磕在礁石上,撞痕明顯。
小舢板撞兩下沒事,船槳再磕碰的話就沒法用了,安萍兒還指望着用它劃船回岸上呢。
於是,改變了造型的小舢板帶着改變了造型的三個人回到了小漁村,企圖講述一個海盜的故事騙過村民們。
能成嗎?牧風看着數名氣勢洶洶、手握武器的村民從村口向河邊衝來,頗爲緊張,已經快要忘記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