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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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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遲到的雪花飄搖而至,在院子裏落了淺淺的一層,像是爲大地披上一層輕薄的紗。

“姑娘走路千萬悠着點,莫要摔着了!”紫草洪亮的嗓門反而給趕在前頭的家禾嚇了一跳,立刻回身剜了她一眼:“故意的吧你。”

紫草抿着嘴但笑不語,腳下的步伐卻加快了幾分,直趕到家禾身邊將懷裏抱着的紫銅手爐強塞給她。

家禾此時正穿着一個蜜合色的襖裙,外面披着灰鼠錦緞對襟褂子,腳底還蹬着暖和的羊皮靴,就連頭頂也帶着灰鼠皮帽子,整個人被捂得嚴嚴實實,所以一見到紫草手中的紫銅暖爐立刻條件反射的就要向後躲去。

“姑娘躲什麼!人家還不是爲了你好,誰知道爲國公府的有多遠,這路這麼滑馬車也走不快,到時候受凍的可是姑娘您!”紫草話音剛落,就突然見到院門口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個小丫頭,上氣不接下氣的喘道:“姑……姑娘,外面有馬車在等您,說是要接您去衛國公府!”

“誒?”家禾面色一僵,要知道她怕文二爺同雲氏起疑心,特別說是良貴妃要她進宮一趟,這麼一來豈不是全泡湯了?

小丫頭此時此刻氣息終於平穩了些,這才倒出空繼續道:“來的人說是三公主下的命令,說她今日到衛國公府做客,想帶着您一塊兒去玩兒。”

聽聞此言,家禾懸着的心才放下來,虛驚過後釋然的笑了笑,她明知道甄琢做事是個有分寸的,又何苦操這份心。

這時候姚嬤嬤也來叫了,想來是文二爺見是三公主親自派人來,不敢怠慢,於是便催人叫家禾快些出去。

家禾也顧不上丟開手爐,只好抱着它跟紫草上了馬車。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們終於到了衛國公府,此時日頭已經高懸,地上那層薄雪早就被陽光烤化,泥濘又溼漉漉的地面走起來頗爲光滑,家禾想着紫草的叮囑,落腳時便變得極爲小心。

饒是這樣,在邁過衛國公府那高高的門坎之時,家禾還是一個不穩就要向前栽去,紫銅手爐也飛了出去,“啪嚓!”一聲脆響落到地上,打了好些個轉兒才停下來。

紫草被嚇了一跳,想要去扶奈何已來不及,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家禾突然見到眼前閃過一雙石青色緞面的長靴,緊接着天旋地轉,等她再看清楚的時候視線裏便只剩下了一雙盈滿笑意的鳳眸。

“文七姑娘,你我是平輩,行這樣的大禮,恕在下消受不起,”

家禾飛來一記眼刀,冷哼道:“世子爺,您多少積點口德吧,否則休怪我也落井下石。”

聽她這麼說,甄琢立刻將她扶正,關切的問:“姑娘可有傷着哪裏?我這就去請大夫。”

見這廝變臉變得如此之快,家禾也懶得同他計較,仔細看了一眼身上並沒有弄髒之後才長舒一口氣。

這會子紫草已經撿起了手爐,走過來對家禾道:“姑娘摔壞了哪兒沒有?”

家禾搖了搖頭,但還是忍不住埋怨道:“你家主子難道還不如個手爐值錢,我倒了怎麼沒見你過來扶。”

紫草吐了吐舌頭,眼神瞟向甄琢,辯解道:“奴婢原是想扶的,只是被某人給搶先了。”

聞言,家禾也不好再怪她,只是惡狠狠的看了一眼那個手爐,咬牙切齒的說:“扔了!”

紫草連忙會護在懷裏,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行不行,擦擦就乾淨了,又沒摔壞,姑娘這麼浪費不好,真的不好。”

“我!”家禾內傷,都怪自己平時太心慈手軟,所以這丫頭現在非但不怕她,還動不動就要教訓她一頓。

甄琢見到她氣的滿臉通紅,心知她是因爲剛剛的事兒掛不住面,但他非但不勸,反而添油加醋道:“不過是個破手爐罷了,趕明兒你再過來要多少我拿多少,直摔到你滿意爲止。”

紫草這根牆頭草聽到甄琢這麼說,立刻唯恐天下不亂的笑道:“世子爺說的話可當真?”

“自然當真。”甄琢笑意不改。

紫草又屁顛屁顛的跑到家禾面前道:“喏!有世子爺這麼大方的比這,奴才自然就顯得小氣了,所以這往後啊……”

家禾不等她說就狠狠的擰了她的胳膊一下,紫草連忙笑着躲開。

“呦,我說怎麼這麼熱鬧,原來是阿禾妹妹到了。”長廊裏突然傳來女子清脆的嗓音,家禾側眸望去,只見來人正是虞瑢,她穿着一件蘭花短襖,外罩蝙蝠紋的褙子,匆匆走來,耳垂上的紅寶石若隱若現。

“給三公主請安。”家禾剛一俯身,就立刻被虞瑢抓住,直接挽着她的胳膊向前堂走去。

“跟我就不必拿這些個虛禮了,快跟我去見舅父,他可是等了許久呢。”

家禾呼吸一緊,她還從未見過衛國公,想到這人是甄琢的父親,竟然有些緊張,所以直到進門的時候,手掌的汗意都未曾幹。

然而當她真正看到坐在四方扶手椅上的男人時,卻同料想中的大相徑庭,完全不似老國公夫人以及良貴妃那般英氣逼人,恰恰相反,衛國公生了一雙狹長的鳳眸,五官線條也十分柔和,頗有文弱之氣。

這甄家倒也真是有趣,女兒生的英武,男子卻反而漂亮,家禾偷笑,看來自己以後有笑話甄琢的機會了。

衛國公此時正一隻手拄着頭靠在黃花梨雕龍畫桌上,薄脣緊抿,帶着病態的蒼白,顯然身體狀況不容樂觀。

家禾想到甄琢說要請命去西蠻的事情,是啊……衛國公也算正值壯年,若非身體原因,又怎麼能輪得到他。

思及至此,家禾蹙了蹙眉,正要行禮,卻見到衛國公徑直走向她,輕輕勾起脣角。

“你便是文七姑娘?”

家禾點了點頭,便聽他又問道:“你可知道,你祖母做主,將你定給我們琢兒做世子妃了?”

見他問的這麼直白,虞瑢剛想要插嘴,熟料卻被衛國公抬手打斷,他輕輕眯了眯眼,看到一隻站在門外卻不曾進門的兒子,嘴角露出一絲澀然的笑容,突然說:“瑢兒,我有話,想要單獨和這位文七姑娘談談。”

虞瑢擔憂的看了一眼家禾,卻不好違抗長輩的命令,只好無奈的退了下去。

家禾心中也不免忐忑,但還是跟着衛國公來到了隔間。

一推開隔間的門,就是撲鼻的墨香,家禾抬足邁入,環顧四周,只見四壁的牆上掛滿的全都是一副女子的肖像,看她的眉目,跟甄琢足足有七分相像。

想來便是他的生母,那位前朝遺孤了。

家禾不由得攥緊了手心。

衛國公看了她一眼,輕聲道:“看你的神情,似乎是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家禾點了點頭,野葡萄似的雙眸同衛國公對視,不見絲毫畏怯。

“看來琢兒沒騙我,他的確是什麼都告訴你了。”衛國公澀然一笑,示意家禾在交椅上坐下,自己也走到一個黃梨木箭腿平頭案前,拿起上面一幅墨跡尚未乾涸的美人撲蝶圖,喃喃自語道:“畫了這麼多年又有何用,我總歸,是越畫越記不清楚了。”

說到這裏,他不經意的將那幅圖扔在地上,家禾定睛細看,只見那人眉宇之間已有幾分近似甄瑾。

如此說來,他對自己後來的那位夫人,也不是全然無情的。

只可惜,命運無常,造化弄人……

家禾正感慨着,突然見到衛國公向她走來,居高臨下的看着她道:“你年紀還小,怎麼能如此輕率地就定下自己的終身大事呢?”

家禾聽聞此言,竟不知爲何笑了起來:“國公大人,您這話有錯,你既說是我祖母許的親事,又怎麼能說是我輕率呢。”

衛國公好看的眉毛皺在一起,疑惑道:“難道琢兒撒謊了,其實你不願意?”

家禾毫不猶豫的回答:“這件事的確是他擅作主張。”

聽了這話,衛國公額角的青筋頓時“突突”跳了兩下,面色也更白了幾分,隱約間家禾聽他咬牙道:“這小兔崽子……”

似乎在不解釋便說不清楚了,家禾深吸一口氣,鎮定自若的繼續開口:“可是我奇怪的是,我知道他擅作主張之後,竟然沒有生氣。”

衛國公一愣,顯然有些搞不清楚家禾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我本以爲我會生很大的氣,但是事實是當時我竟然更多的是歡喜。”

衛國公沉默不語,安靜的看着眼前這個少女,似乎看到了當年的自己,良久,他才艱難的嘆道:“既然琢兒告訴過你她母親的事,你應當明白最後的結局是什麼,現如今惠帝不動他,但十年以後呢,二十年以後呢,等我同他姑母都做了古,又有誰能來護着他?”

誰知家禾聽了這話,竟是嫣然一笑,野葡萄似的大眼睛散發着黑亮的光澤。

“國公大人說的不錯,但是您要是問我爲什麼執意要嫁他,相信答案和當初您娶了那位的理由是一樣的。”

他竟無言以對……衛國公抖了抖脣,語氣也沉了下來:“你不後悔?”

“既然不能後悔,又爲何要說後悔?”家禾笑意不改。

“好……那便……遂了你們的心願吧。”衛國公苦笑着擺了擺手,示意家禾可以離開。

家禾起身行了個禮,提步走到門口,卻在這時聽到衛國公突然幽幽的開口:“我後悔了,所以不想你重蹈覆轍。”

屋內陡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就在衛國公以爲家禾已經動搖的時候,他突然清脆的聲線傳入耳膜。

“國公大人後悔的是畫在紙上的那位,還是畫在心裏的那位?”言罷,就在衛國公震驚的目光中拉開門,大步邁了出去。

當初的陸沉孤苦無依,只是西蠻王的殺人工具她都沒有介意,如今她又怎麼會猶豫?

還記得前世孃親時常揪着她的耳朵罵道:“你啊!倔脾氣跟你爹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沒錯!她就是倔,就是認死理兒,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那種。詩中說弱水三千隻取一瓢,她既然取到了那一瓢,即便是鴆毒,也認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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