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穿了女高制服的泉, 中原中也終於想起來,自己之前爲什麼會覺得他眼熟了。因爲昨天白天,他們就在馬路上碰過面。
說是碰面也不能算,那會兒他坐在車裏, 車窗上貼了防窺膜, 泉是看不到他的。不過看樣子, 對方應該眼熟他開的車——中原中也把車子開出來的時候,泉臉上的表情稍微有些意外。
當然, 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車子開上大路後, 車內一度很安靜。
泉閉着眼睛歪着身子, 額頭貼在冰冷的車窗上,以此來緩解高熱帶來的不適。
中原中也開着車,餘光注意到他這樣,忍了忍, 還是開口說:“爲什麼不想去醫院?如果是擔心……”他吞掉了中間的話, 咳了一聲繼續說,“我可以找口風緊的私人醫生。”
泉沒有說話。
唉,跟個河蚌似的。
中原中也煩躁得想抓頭髮。
就在他以爲泉會沉默到底的時候,後者語氣輕輕地開口了:“我是揹着爺爺偷偷出來的。這個時間他該起牀了, 我得儘快趕回去纔行。”
原來如此。
中原中也明瞭了。
因爲急着要趕回去, 所以不想去醫院耽擱時間。最後會坐上他的車,同樣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既然開了頭,後面就好聊了。
“我叫中原中也, 隨便你怎麼稱呼都行。你呢?”
“……泉, 水野泉。”
“泉是嗎……”中原中也唸了他的名字,接着說,“我今天一上午都有時間。你先回家和你爺爺打聲招呼, 之後我帶你去醫院?或者我安排私人醫生……”
“中也先生。”泉驀地開口打斷他,手指不安地揪着裙子下襬,“如果你是因爲昨天晚上的事……我覺得就此打住比較好。就、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吧……”
中原中也皺了下眉,握着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用力,語氣微妙地說:“什麼都沒發生?你是這麼想的?那你身上的……”
泉閉上眼睛飛快地說:“我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中原中也:“……”一句髒話。
“可是你現在很缺錢吧?”中原中也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哦對了,忘了告訴你,酒吧老闆跑了,你昨天的薪水很有可能拿不到。你如今正病着,打算自己破費去看醫生?”
“……”
果然一說到實際問題,泉就蔫了。
見狀,中原中也繼續說:“昨天說好的酒錢我會直接給你,醫生我也會帶你去看,這之後還有什麼問題,我們另說。”
大概是長期身居高位帶來的影響,他說起話來帶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後知後覺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又緩和語氣添了句:“好嗎?”
泉面露掙扎,一方面不想再和中原中也糾纏,另一方面又實在是爲錢所困。
他和水野長太郎無親無故,對方爲了讓武裝偵探社救他,已經將自己辛苦積攢下來的錢給花光了,泉怎麼好意思再因爲生病的事情煩擾對方?
更何況,這也是他不聽對方的話,晚上偷偷溜出來纔有的這麼一遭。
中原中也沒有催他,安安靜靜開着自己的車。
沒多會兒,在十字路口停下時,他聽到泉蚊子哼哼一樣地說:“好……”
車子在居民樓外的馬路邊停下。
泉解開安全帶下車前,有些猶豫地對中原中也說:“我可能會花點時間……”
“怎麼了?”中原中也隨口問了一句。
泉低下頭,不自在地揪着裙子下襬,面紅耳赤,磕磕巴巴地說:“我、我想洗、洗個澡……”
中原中也先是疑惑,不就是洗個澡嗎,這有什麼……然後在某一瞬間,腦中靈光一現,他驟然想到了什麼,自己也跟着鬧了個大紅臉。
“咳、咳咳!”
他被自己的口水給嗆着了,臉飛快地別到一邊,揮揮手,聲音含糊地說:“去、去吧……沒事不用急,我就在這裏等你。”
“嗯、嗯……”
泉打開車門,逃一樣地跑掉了。
中原中也透過車窗看着泉離開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摘下帽子蓋在臉上,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這都是些什麼事啊!
泉拐進樓道,確認自己的身影不會被車子裏的中原中也看到後,他才收起了之前那副急匆匆的無措小白花樣。
他閒庭信步地走下樓,皮鞋後跟在空蕩蕩的地下室樓梯間,敲出了響亮、有節奏的聲音。
不多時,他便來到了水野家的門口。
大門是虛掩着的,沒有合上。泉見了就咂了下嘴,表情很是不耐。
他伸手推開門,然後一眼看到了垂着腦袋,被五花大綁丟在房間角落的六樓青年。
沒用的東西。
泉冷淡地掃了他一眼便將視線挪開,看向了悠閒地趴在榻榻米上翻着高中課本,手邊還放着一把鋒利菜刀的太宰治。
而在他的旁邊,水野長太郎依舊保持着泉昨晚離開時的姿勢,呼吸平穩地沉睡着。
太宰治聽見開門聲,回頭一看,笑眯眯地和泉打了聲招呼:“哎呀,你回來啦!早上好,小泉妹妹~”
“早上好,太宰先生。”泉面上依舊無害地衝他笑,可他卻是反手關上門,還“咔噠”一聲上了鎖。
“哦呀?”太宰治看得眉頭一挑。
泉漫步走到榻榻米旁,脫掉鞋子,不輕不重地踢了佔去大半位置的太宰治一腳,讓他給自己挪一點位置。
太宰治一邊爬起來坐好,一邊嘟囔道:“有話好好說嘛,幹嘛動手動腳。”
泉沒搭理他,在距離他最遠的地方坐下,問:“這麼大早來,太宰先生是有什麼事情嗎?”
“國木田君擔心小泉妹妹的安全,非要我過來看一眼。”太宰治無奈地攤攤手,一副“真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泉倒是不意外,然後毫不客氣地開始趕客:“所以,現在你確認完了,可以走了嗎?”
“確認是確認完了沒錯。”太宰治面露爲難,語氣軟綿綿的,尾音拖得很長,聽着懶洋洋的,“但是……”
他伸手一指被捆了個結實的六樓青年:“這個入室搶劫、殺人未遂的傢伙該怎麼辦呢?”
泉無所謂地說:“太宰先生不是偵探社社員嗎?既然親眼目睹了他的罪行,把他帶走不就好了?”
太宰治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說:“原來如此。反過來,要是我成功死在他手裏的話,既滅了我的口,又能以殺人罪的名義逮捕他,總歸逃不掉。”
他看向不爭不辯,默認了這一事實的泉,問:“我看你昨天還親親熱熱挽着他胳膊來着。怎麼,小泉妹妹跟他有仇嗎?”
“他跟我倒是沒什麼仇。”泉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我討厭像他這樣的男人。”
討厭像他這樣的男人?
太宰治仔細琢磨了下這句話,忽然看向了躺在榻榻米上無知無覺的水野長太郎,倏而一笑,說:“因爲是他帶水野泉走上歧路的嗎?”
泉哼了一聲,起身去旁邊的小櫃子裏找洗漱用品。
“不過話說回來,小泉妹妹。”太宰治話音一轉,問起別的事情來,“剛纔這傢伙突然拿着刀衝進來,可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爲碰到他,人間失格就會讓他停下來呢。誰料人間失格對他不起作用,差點讓我破相,這是爲什麼呢?”
泉收拾好洗漱用品就開始找乾淨衣服,隨口回答了他這個問題:“或許你可以掀開他的頭蓋骨,直接觸碰他的大腦試試?”
“這樣啊……”太宰治的眼神一閃,意味深長地說,“真奇怪,我從來都沒在你面前提過,但是小泉妹妹竟然知道我說的‘人間失格’是什麼意思……”
泉翻櫃子的動作驀地一頓。
他面上帶笑,輕言細語地說:“真是抱歉,我有些燒糊塗了。”
果然發燒高熱會讓他的腦子變得愚鈍,竟然跳進這麼個明晃晃的陷阱中。
他慢慢地轉過頭來,一雙猩紅的三勾玉寫輪眼頓時呈現在了太宰治面前。
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取而代之的竟是三枚奇特的勾玉,瞧着詭譎又瑰麗,看得太宰治驚歎不已。
這時,原本躺在榻榻米上的水野長太郎驀地睜開眼睛,翻身爬起來就朝太宰治撲了過去!
老人面部表情呆滯,眼睛裏卻映着與泉如出一轍的三勾玉,瞧着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
水野長太郎年老體衰,又只是個普通人,頂多力氣大了點,所以太宰治沒費多少力氣就將他制住了。
他之前在青年身上試過,只是將人打暈的話,沒多久對方又會被那股奇特的異能力操控着站起來。所以將人敲暈是不可取的辦法,只有將他們的手腳限制住纔行。
只是,這樣一來……
雙手都用來控制水野長太郎的太宰治,下意識地看向了榻榻米上的那把菜刀。
之前爲了躲開水野長太郎的突襲,他後撤了幾步,自然也沒顧得上那把刀。如今……
泉走了幾步,將那把菜刀撿了起來。刀柄用從櫃子裏找到的方巾包裹着,避免了留下指紋的問題。
“忘了告訴您。”他握着刀,不緊不慢地走到太宰治面前,鋒利的刀刃橫在對方的脖子上,面無表情地說,“我還討厭像您這樣的,喜歡對女人花言巧語,又讓她們爲您流淚的男人。”
“哎呀,這可真是……”太宰治額上滑下一滴冷汗,倒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尷尬,“看來你從小矮人那兒知道得不少呀……”
另一邊,停在馬路旁的車子裏,被人唸叨着的中原中也接到了部下打來的電話。
“根據您發過來的學生制服照片,我們找到了那所高中。技術部人員入侵學校的學籍檔案系統,發現這所學校的確有一個叫水野泉的女孩沒錯,家庭住址也與您剛纔提供的一樣,只是……”
“你說什麼?”中原中也皺着眉,目光沉沉,“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