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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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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做什麼的?”

“無業遊民。”

“你是賽車手陳睦,你甚至有自己的網絡詞條。”

“現在不是了。"

“可這就是你,你就是陳睦。”楊糕擤着鼻涕,“就算退役了,你也是陳睦。

“......你說的也對。”陳睦看着前方路況,“但這有什麼用呢?"

楊糕頓了頓,又淚眼婆娑地看向她:“姐,你當時痛不痛啊?”

還挺通人性的。

其實陳睦也想哭,忍得眼球那一圈兒生疼,但是小迷弟因爲她的光輝與傷痛大哭特哭,又讓她覺得有點爽。

在一種詭異的,想哭又不想哭,同時還覺得千萬不能哭的情緒中遊走。

對,之前怎麼都行,但現在她可是陳睦!

楊糕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再哭哭啼啼的她可要把這個時空的自己開除睦籍:“還行吧,傷得太重就不知道了。”

那邊楊糕剛止住的眼淚“哇”得一聲又落了下來。

這就是爲什麼陳睦對他怕鬼的事深信不疑。

“行了行了別嚎了,嚎得我頭疼。”陳睦又遞了張抽紙給他,“沙漠裏頭這麼哭,你還是嫌咱車上水帶多了。”

楊糕根本不接她的貧嘴,只關心道:“所以你的腰是那時候傷到的?”

“對......等等,你怎麼知道我傷到腰了?”

“你不是天天喊腰疼嗎?”

“哦……………”陳睦暫且接受了這個說法,“對啊,就是傷到了。當時還有骨折,不過已經養好了。有時候想想沒破相沒截肢沒傷到五官,可能也算一種幸運。”

“所以你一直說的你想做的事情沒得到父母支持,是指不支持你開賽車?”

“對啊。”

“那感覺不支持....……也情有可原。”

“把你那相機掏出來,我現在就給你砸了。”

陳睦大學是學機械工程的,機緣巧合接觸了卡丁系列賽,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大學畢業在一家外企汽車公司做管培生,各個部門實習了一圈,瞭解了整個公司的運作流程後,成功混成了部門主管。

“所以那時候日子過得其實也還可以,雙休,加班有加班費,工資挺高,晉升空間也大......”

“上了班不是都雙休嗎?”

“你像是活在夢裏。”

“......那你爲什麼辭職?”

“因爲領導是頭蠢豬。真的,不怕人蠢,就怕蠢還有點小權,搞那些服從性測試就差把狗鏈套我脖子上讓我自己遛自己了。”陳睦說着就來氣,“那時候我每次去比賽想的都是一腳油門創死他,技巧、爆發力都突飛猛進。然後有一回比完賽沒幾

天,一個西裝革履的小夥子就跑來我公司找我,問我願不願意加盟他的車隊。”

楊糕低下頭去:“徐來?”

“對。所以我後來就想,我辭職其實也不全是爲了賽車,就算那時候徐來沒出現,我也差不多該辭了。”

“那辭了之後你本來打算做什麼的呢?”

“我哪知道,我就是想辭職而已,不代表我已經想好新去處了。”陳睦感慨,“所以那個時候徐來能出現真的挺好的,不然我可能還要迷茫一陣子,因爲實在不知道自己不上班還能幹嘛。”

楊糕皺起眉頭:“那如果沒有他的邀請,你就不會去開賽車嗎?”

陳睦被這話問得一愣:“如果沒有他的邀請,我壓根開不了賽車??你知道搞這玩意要花多少錢嗎?”

陳睦普通家庭出身,開卡丁車時期是採用租賃形式參賽,一般來說像她這樣的人,即便表現出些許天賦,也與賽車運動無緣。

賽車是徹頭徹尾的貴族運動,一個普通人如果想要參賽,她首先需要一輛賽車,需要湊夠百萬改裝費用,然後還得儘可能迅速地在賽場上嶄露頭角。

接着,如果她足夠幸運的話,她能被贊助商青睞,得到一些贊助,或者加盟一個車隊。

成爲車隊的車手之後,一切私人生活、來往路費、賽車相關需要的開銷都由車隊負擔,車手什麼都不用操心,只需要開車。

但是在抵達CC賽場,成爲頂級車手之前的日子裏,獲獎得到的那點兒獎金和津貼,相對於改車、參賽所需費用來說,實在太微薄了。也就是說這是個不斷燒錢的過程,而且壓根沒有人知道是不是隻要這錢燒了,盡頭就一定是CC賽場。

同時一旦戰績下滑,贊助商隨時會斷掉所有贊助,車隊隨時能換人、踢出。

這對車手來說,同樣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即便是徐來這個富二代,想搞職業賽車的話也要怕一怕,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他畢竟不是那種玩一玩尋求刺激的,而是真的有自己的賽車夢在。

於是有着很多顧慮唯獨不缺錢的徐來,和完全沒有顧慮同時也沒有錢的陳睦,組成了堅固的聯盟。

不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顧慮,陳睦的決定遭到了家裏的強烈反對。

沒人知道她爲什麼,工作那麼好,平時業餘愛開卡丁車也讓她開了,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領導不喜歡她,那不是更應該頑強堅守嗎?就這麼辭職了,不更是親者痛仇者快嗎?

溝通出現了巨大的障礙,爸媽說的這些話陳睦根本聽不進去,她根本不理解“他不喜歡你你就逃跑那你也太脆弱了”這句話的邏輯在哪,只想臨走時跟領導比個中指罵他“蠢得跟頭豬一樣”。

她其實知道,最後工作交接階段,辦公室裏私下會討論她辭職去幹嘛了。而那個領導都不用多說什麼,只需要來一句“人家開賽車去啦”,聽者便會搖搖頭露出疑惑又惆悵的笑容。

媽媽則比這些人靠譜多了,一向對汽車不感興趣的她似乎一夜之間查清了賽車是幹什麼的,如何比賽,如何運作,如何生活,如何賺錢。最後幾乎到了以命相逼的程度。

那時候的陳睦也和現在的楊糕一樣,一門心思想要證明自己纔是對的,她要讓所有前同事從新聞上聽到她的名字,她要媽媽爲她的成就感到驕傲。

只可惜最終結果是,她翻車的那條新聞鬧得最大,媽媽在勸阻時所說的那些也全部應驗。

媽媽啊,開賽車真的,辛苦、危險,又賺不到錢。

楊糕問:“所以你會後悔沒有聽話嗎?”

陳睦說:“這有什麼好後悔的,我現在也還是不聽話啊。”

“那你會後悔開賽車嗎?”

“這也沒什麼好後悔的,我這輩子至少還開過6年賽車。”

“不會覺得......那些年的苦都白喫了嗎?”楊糕看向她,“如果你一直在那家公司,可能已經事業有成。”

“誰稀罕那個事業,誰稀罕那兩個臭錢。”陳睦狠得咬牙切齒,也不知道那公司到底把她咋了,“權責不清,管理混亂,我跟你說這種公司就應該倒閉!”

到這兒楊糕差不多就不想哭了,因爲陳睦那個人到中年鬱郁不得志的味兒又飄上來了。

但是這也很酷啊,爲了夢想義無反顧,賭上自己擁有的一切,哪怕賭得滿盤皆輸孑然一身,也還是要繼續生活什麼的……………

楊糕的情緒有點錯亂,他現在分不清是因爲他喜歡陳睦於是認可她的所有行爲,還是說這種一意孤行最終導致一無所有真的很酷?

這個問題先放一邊,楊糕還有更費解的事:“但是照這樣說的話,你受傷其實和徐來哥沒什麼關係吧?”

“是沒關係啊。”陳睦大方地承認了,“當時純粹就是我開太快了,賴不着旁人。”

“那你爲什麼對他那麼壞啊?”

“我對他壞嗎???"

陳睦人在車中坐,鍋從天上來:“你在說什麼?你才聽我給他打了兩次電話,你怎麼知道我對他壞了?”

楊糕更不明白這還有什麼要解釋的,難道她以爲自己對人很好嗎:“就是有啊,第一次打電話來你不接,接了還很冷漠;第二次打過來你還跟他吵架…………”

“天地良心啊!那是我跟他吵架嗎?難道我單方面兇巴巴的,然後就吵起來了?你是沒聽見他是怎麼步步緊逼咄咄逼人的!”陳睦氣得頭昏,“而且都這樣了,難道我還非得好聲好氣跟他說話?難道還要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給他加油助威希望他

此次比賽取得好成績?”

“可你不是說翻車的事跟他無關嗎?”

“是無關,可我已經不能開車了啊。”陳睦很努力地想跟他說明白這個道理,“你想,原本我們大家是共同努力的車隊,我是其中最重要的車手,現在我傷退了,其他人卻還要前進。我當然不譴責他們的前進,但他們對我不是也應該仁慈點嗎?非

要在我面前提比賽、開車、慶祝之類的事兒,你說這不是缺心眼是什麼?他是不是把我想象得太堅強了?”

“哦......是這個意思。”楊糕理解了這個點,但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所以如果徐來哥這次真的奪冠,你是不會爲他高興的,是嗎?”

“不會。”陳睦一點磕絆沒打,“爲他人鼓掌是種美德,但我沒有這個美德。就這麼說吧,哪怕是徐來,他得了冠軍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只會恨得了冠軍的不是我。”

那就沒辦法了,所以這場翻車帶給她的傷痛,其實遠比身體上的更重。

因爲不夠大度的緣故,陳睦不僅失去了健康的身體,還同時失去了友情和愛情,至於親情也處在一片模糊之中。

楊糕看向她:“不會覺得很可惜嗎?”

“就這樣吧。”陳睦說着把車開進陽關景區,“各走各的陽關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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