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傾鴻的話讓慕籬的心頭愈加承受不住，淚水決堤。
自接掌司過盟以來，他一直都以爲是自己在守護別人，可直到今日他才知，原來自己纔是那個被守護的人！
無論是親生父母還是養父母，無論是柴家姨母還是舞陽家姨母，無論是慕家兄長還是舞陽家三位兄長，乃至司過盟的那些江湖義士，他們都豁了命地在守護他，甚至爲了他不惜犧牲性命。
一切彷彿真如楚天承所說，這身病弱之骨原來竟揹負着如此之多的血債！
這二十三年來，他雖多遇貴人，可他們卻幾乎都沒有好下場，更有太多人因他而死，太多的流血犧牲令他無法承受。
從前，無論怎樣的艱難困苦，他都不曾倒下，可今日他卻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自己！
是我害死了我的親生父母，害死了太子府上下所有人；也是我害死了養父母，害死了他們唯一的孩兒，還害死了嫂嫂，害死了兄長的一雙兒女！
我更害親哥哥這麼多年來一直活在仇人的欺騙、利用裏，害巫族姨母和表兄也一直飽受煎熬，一切都是因爲我！
那麼多人因我而死，那麼多的流血犧牲都是因爲我這個早該死了的人，所有和我扯上關係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我是如此的罪孽深重，卻爲何只有我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他顫抖着伸出手，一把緊緊攥住洛傾鴻的手臂，泣不成聲地問：“爲了這樣一個我，值得嗎……我究竟是爲了什麼纔來到這世上，我活着究竟是爲了什麼……難道就是爲了給世間帶來災禍，給所有愛我的人帶來傷痛和絕望嗎！”
在場三位兄長聞言，互相交換了一個深切擔憂的眼神。
洛傾鴻捧起慕籬滿是淚痕的臉，強行迫使他看着自己，極度溫柔耐心道：“玉兒，你先冷靜一下，聽我說好嗎？”
慕籬眨巴眨巴迷濛、彷徨、毫無亮彩的淚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洛傾鴻放開了他，卻仍舊緊緊攥住他的手，緩緩道：“在失去父親母親、失去你的這二十多年裏，我迷失了自我，一直把自己困在仇恨的深淵裏。
我也曾無數次地問過自己，你們都不在了，爲何只有我還好好地活着，這樣活下去究竟還有什麼意義，直到我得知你還活着。”
他看嚮慕籬的雙眼有一層薄薄的淚光，眸中投射出傾世的溫柔，接道：“玉兒，是你的出現給了我指引和光明，讓我一下子明白了，這二十多年來，我雖然口口聲聲說着除了復仇，便再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但其實這不過是我逃避現實的藉口。
自從那件事之後，我的內心就一直充斥着迷茫和不安。我不知道前路該往哪裏走，又該爲了什麼而走。直到我得知你還活着，我所有的迷茫和不安就瞬間煙消雲散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我這些年來的復仇之路其實也是在尋找，我一直在尋找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所幸上蒼終究還是仁慈的，還肯眷顧滿身罪孽的我，讓我找到了真正正確的理由，那就是你。”
慕籬抽噎着，淚汪汪的大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光彩，閃爍着認真的光芒。
洛傾鴻接道：“玉兒，我知道無論我們怎樣勸導，你還是會將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認爲這些年來你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可是玉兒，那些過往真的與你無關，你只是降生在了這世上而已，你並沒有能力選擇自己的出身。
我相信你也能明白什麼叫‘天意難違’，那些災禍既然發生了，便是天意如此，不是你的意志所能左右得了的。”
慕籬的注意力顯然被洛傾鴻拉過來了，看來是聽進去了。
洛傾鴻繼續道：“你說你不知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來到這世上，不知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活着，那麼我告訴你，父親、母親還有我，我們都曾因你的到來而倍感幸福。
我相信，陛下和聖穆皇後，還有在此的晉王，乃至於舞陽家的姨母和兄長，他們也都是深愛着你的。你若否定了自己，便是辜負了我們所有人對你的愛。”
慕榮適時補充道：“沒錯，小籬，父親和母親從來都視你如己出，我也從來都當你是我的親弟弟！”
長庚亦含淚點頭道：“我和母親也從來都希望你能一生平安順遂，如果可以，我們都寧願你從來不曾牽扯進這些恩怨裏。”
慕籬的眼中閃爍着感動、溫暖的淚光。
洛傾鴻感激地看了一眼慕榮和長庚，復又看嚮慕籬接道：“而那些爲蒼生、爲大義而犧牲的人，比如聖穆皇後和劉四娘，比如獨孤仇和柴二孃，比如歐陽將軍和龍躣，還有在這條路上犧牲的無數仁人志士，我相信他們也都是求仁得仁。
玉兒，你若是否定了自己，否定你曾付出的一切，那也等於是否定了他們求仁得仁的意志，更辜負了他們對你的信任和寄望！”
“！”
慕籬頓如醍醐灌頂，這一路行來，那些逝者的寄託紛紛從遙遠的時空飛入他的腦海。
……
“孩子，原諒我的自私，在如此嚴峻的情勢下將這個重擔丟給了你，咳咳咳……但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扭轉局勢，阻止……阻止楚天承的野心！”
“姨父，我答應你，會不惜一切阻止厲王，護司過盟衆人周全！我會完成您和姨母的心願，爲太子殿下報仇雪冤！我會做到，我一定會做到！”
……
“慕公，你一定要平安渡過此劫，來日替我們報仇啊！兄弟們先走一步了！”
……
“公子，對不起，玄武無法完成你交代的任務了……隊長，相公……和大公子……就交給你了！”
“玄武！！！”
……
“陛下，仇正犯上作亂，自是罪無可赦，但我手底下的弟兄是無辜的，他們都不過是聽我的命令行事罷了，懇請陛下開恩，赦他們無罪！”
“不要！”
“大將軍！”
“仇木頭！”
“大將軍，你這又是何苦！”
“你這個榆木疙瘩，當真是腦子不正常嗎！爲何要做這樣的傻事！陛下還年少，假以時日必定能成爲一代明君，眼下不過是一時受奸人矇蔽罷了，既知你也是受奸人矇騙利用，陛下定不會降罪於你，你又何苦非走絕路不可呢！”
“仇正自知罪無可赦，現以死謝罪，懇求陛下切莫牽連無辜……”
“朕以天子之名向你保證，此事到此爲止，絕不會再牽連其他人！仇卿，謝謝你爲大魏所做的一切！”
“罪臣……叩謝……陛下聖恩……多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世間再無戰火紛爭，百姓都安居樂業的太平景象……可惜，我再也沒機會見到了……”
“渝木頭！”
“大將軍！”
……
“……自古得天下不易，守天下更不易，想這萬里江山多年來不知改了幾回姓易了幾回主，可大多都淪陷在聲色犬馬溫柔鄉里了，可悲可嘆！昔日陛下爲官時便向來清正廉潔，一心爲國爲民，三十餘載矢志不渝，初心未改，楚某相信，中原在他的治理下必能迎來國泰民安之日，亦堅信有司過盟從旁相助，太平盛世再現之日不遠矣！
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君主，但我相信陛下一定會成爲一代明君，而貴盟亦志在天下，我與家姐此去山高水長，或許今生相見再無期，陛下就拜託貴盟了！”
……
“真遺憾，看不到大週一統天下的那一日了……陛下，您一定要讓大周強盛起來，讓百姓都過上喫飽穿暖的好日子，臣先走一步了！”
……
“清尊者，勞你將此劍轉交給大哥，告訴他，今生能與他結義爲兄弟，是陸羽之幸！原諒我無法遵守結拜誓言，先走一步了，往後就讓霽澤代替我陪在他身邊吧……告訴他，來世他若不棄，陸羽還願與他做兄弟！”
“好，我一定替你轉交給他！”
“還有，叫他照顧好公子，不要太快來找我，否則我會生氣的……”
“好，我一定把話帶到！”
“清尊者，最後，請替我轉告盟主，救我性命，賜我羽名，給我容身之所，予我存在的意義，大恩大德，今生陸羽來不及報答了，來世定當加倍償還！我今絕命於此乃天意，望盟主切莫爲陸羽心傷自責。能爲盟主而死，陸羽甘之如飴，雖死……無悔！”
“……放心，我會一字不落地轉告盟主！我還會把你的事蹟都告訴盟裏所有人，叫弟兄們永遠都記着你！斷腸崖上羣英墓，你的英魂將永遠與我們同在！！”
……
“哥哥，對不起，若非因爲我，你也不會被拖累至此，活得這般痛苦，更不會背上不忠不義的罵名！一切皆因我而起，現在該是結束的時候了！”
“小葵！！”
“浩然不要！”
“歐陽將軍，不能過去，危險！”
……
“龍吟！你撐住，公子就快來了，他就快來了，你撐住啊！”
“公子……是公子來了嗎？”
“……是！是公子來了，他來了！所以你一定要撐住，聽見了嗎，龍吟！”
“公子，你終於來了……對不起，公子，龍吟有罪，未能及時察覺九門的陰謀，沒能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務，保護好長公主……如今，龍吟可贖清罪過了？”
“……贖清了，全都贖清了！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
“是嘛……終於贖清了……多謝……公子……公子……陛下和君侯……就交給你了！兄弟，上面的罪，我終於贖清了，我終於……可以問心無愧地……來見你了……”
……
“龍躣，乘風，這是我歐陽烈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你們，救他，然後帶他活着走出鍾靈山！走！”
“……浩然，一定要活着回來！”
“懷霜就交給你們了！”
……
“世伯，您是不是早就猜到世子之病是呂玄所爲，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我的確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倘若呂玄欺人太甚，反正橫豎都是死，那不如放手一搏，興許還能掙得一分生機。如今有一個如此簡單就能破解危機、換取東吳太平的方法，真是蒼天垂憐啊！從今往後，犬子和東吳就託付給二公子了。”
“……世伯，晚輩代表父兄向您保證，只要我和父兄在一日，就一定會竭力保東吳和錢氏一族平安！來日兄長承大業、平天下後，也必定會優待東吳百姓，禮遇錢氏一族！”
“如此，我就放心了。”
……
“懷霜，對不起，我不能再陪你走下了。下輩子有緣，我們再做兄弟！”
“好！下輩子，咱們還做兄弟！”
“可惜，看不到你君臨天下的樣子了……”
“龍躣！”
“大將軍！”
……
“大郎，不要悲傷，不要難過，只當這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就都會過去了。我們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要爲了已經成爲過去的我們而放棄當下，辜負活着的人對你的期望，更不要讓父親老來孤苦無依。大郎，記得你答應過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榮兒，你一直都是我和你父親的驕傲，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爲了你父親，你要堅強，不要被敵人左右，不要動搖你的決心，更不要認輸！”
“榮兒，答應爲娘，爲了你父親，爲了大周江山，好好活下去……”
……
“父親！父親教導過孩兒，男子漢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淚，孩兒都記住了！父親不要難過，孩兒不怕死！”
“爹爹~爹爹~我怕……”
“依風別怕，哥哥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母親說過，你越是害怕，壞人就越是得意，他們就會越欺負爹爹！你不是最喜歡爹爹了嗎，那就不能讓壞人欺負爹爹，對不對？”
“哥哥……”
“祖母說過，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沒什麼可怕的！依風乖，依風不哭，有哥哥在呢，哥哥會一直陪着你！”
……
“逝者已矣，來者可追，你既承天意活了下來，便該萬事向前看，切莫讓愛你之人爲你擔心，更不要被仇恨矇蔽了心志，記住爲娘說過的話，永遠不要淪爲仇恨的犧牲品，切莫讓爲娘在九泉之下仍不得安寧。
我死我生從天意，惟願我兒得長安。孩子，答應爲娘，無論將來遭遇如何，你都要堅強地活下去！爲娘無論身在何方，都會永遠爲你祝福，願我兒一生平安順遂，幸福安康！”
……
慕籬終於止住了排山倒海的悲傷，冷靜了下來，那雙原本被負面情緒霸佔的渾濁眼眸也終於恢復了清明，更多了幾分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