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禁地以一株香樟樹爲界。
沒有老祖的允許,走過香樟樹,人也會立刻被傳送回原地。
洛靜軒站在香樟樹前,前方三丈便是老祖洞府石門,再往後綠樹如海,朝日、雪擇兩座山峯相對,如兩把豎立的尖刀。
雪擇峯還好,朝日峯上積攢着洛靜軒畢生心血。
他的心在滴血。
向老祖傳音,老祖不應。
洛靜軒命人叫來洛辰,洛辰傳音求見老祖,老祖應了,然而回答不見。
洛靜軒再讓人去找洛雪。
洛雪姍姍來遲,洛靜軒看了就氣。然而洛雪和洛寧澤一路,兩人手上還攥着他的四百年壽元,還不還回來全看心情。洛靜軒只能先耐下脾氣,對洛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他想辦法勸洛寧澤不要胡來。
宗門門規是規矩也是因果,弟子受宗門恩澤,卻以下犯上,擅自挪動宗門主峯,甚至可能將其破壞。
這種行爲足可以徵得全體長老同意,設祭壇向天祝禱,請下十二道誅心雷劫來劈。
到時候,就算是老祖也救不了洛寧澤。
洛雪不急不慢:“宗主大約是誤會了,各位長老也都先彆着急,寧澤並不是胡來。大家都知道,寧澤之前出了意外。如今他靈根重塑成功,作爲慶賀,想在宗門舉辦一個慶祝活動。爲此,他暫借兩座山峯一天,已經徵得老祖的同意,作爲活動場所。這是老祖簽字的借契,還請諸位過目。”
洛雪拿出一紙契約,上面果然寫着,洛寧澤因故借用朝日、雪擇兩座山峯一天,底下還有老祖的簽名。
洛寧澤是宗主獨子,他要借主峯,有老祖首肯,也不算出格,只是一聲不吭把兩座山峯挪走,甚至把洛靜軒一個人丟在土坑裏的行爲,顯得十分沒有禮貌。
洛靜軒盯着借契末尾老祖的親筆落款乾瞪眼。
洛靜軒道:“什麼慶祝活動,我纔是宗主,我沒有同意,誰允許他這樣胡來?!”
洛雪拿出一枚白棋子:“您可以現在同意。”
洛靜軒纔不相信洛寧澤弄出這麼大動靜,只是單純想慶祝:“你們到底想怎樣?!”
洛雪收回白子,洛靜軒急忙叫住他:“等一等……同意可以,但他所有行動必須讓我知道!”
洛雪遞過兩張契約書,洛靜軒匆忙在上面簽了字,拿回自己寶貴的五十年壽命。
他這些天過得膽戰心驚,根本不知道自己少了四百年陽壽之後還有多久可活,連寵愛的姬妾那兒都不敢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生怕多走一步就遇見意外。
拿回五十年,洛靜軒今晚終於能睡個安穩覺。
他忽然聽見洛雪道:“到底是父子連心,宗主和寧澤想到一塊兒去了。寧澤年紀小做事情莽撞,也怕宗主不放心,上山之前特意說過,等宗主來了,務必請宗主好好監督他的行動。”
洛靜軒面龐僵硬,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洛雪走到香樟樹前,恭敬低頭,傳音道:“弟子洛雪,求見師老祖。”
空中很快傳來回應:“洛雪?寧澤提過,進來吧。”
洛雪道謝,走過香樟樹劃下的界線。
洛靜軒眼神微諷,瞥一眼洛辰。
洛靜軒輕聲嗤地笑道:“搶了紅線有什麼用,這麼多年,別人正眼瞧你嗎?才見了洛寧澤幾次,就他的名字不離口了。”
洛辰一言不發,臉色十分陰沉。
洛靜軒稍顯焦躁:“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肯對他下手?”
洛辰道:“你急什麼,我不是早就說過,等他給老祖餵過三次血。老祖那一身病是詛咒,給他喂血抑制詛咒是結善緣。三次之後,緣才圓滿。”
洛靜軒道:“非要三次?你看他有了老祖撐腰,行事越來越張狂。我怕夜長夢多。少一次只怕也沒什麼,以前被你捉去的那些藥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洛雪從禁地老祖洞府中回來,洛靜軒立刻閉上嘴。
洛雪帶回一支筆,走到衆人面前,揚手將筆丟向空中。
——
時間已經是正午。
禁地內山峯上,付林折腰間一支竹筆微微一震。
洛寧澤偏頭看過去,付林折向他點一點頭,道:“來了。”
——
後山禁地外,被洛雪丟出的竹筆,如被一隻大手握住,凌空筆走龍蛇。
衆人面前,繪出一幅清晰畫卷。
朝日峯上的景象出現在畫卷中。
洛寧澤、付林折、蘇祁深三人,看他們周圍的物件擺設,應該是在朝日殿的某個房間內。
由於是畫卷,顯出的影像一律如同水墨繪圖,宛如一張巨幅畫卷中的景與人突然活了起來。
正午時分,晴空朗朗,三人穿着一模一樣的黑色夜行服,並且矇住了面孔。
蘇祁深從自己衣角剪下一小塊,疊成小小的三角巾,走到洛寧澤身邊,把他肩上貓崽的臉也蒙上。
由於貓崽沒有實體,這塊小三角巾其實是用法術懸浮在空中,追隨貓崽移動。
洛寧澤的視角看過去,就只有一塊小黑三角巾,浮空打了個結,詭異地飄來飄去。
洛寧澤選擇假裝看不見。
付林折取下腰間竹筆一揮,三人眼前也出現影像,看見禁地外的人。
洛寧澤最先開口,他的第一句話就差點把洛靜軒氣得心臟驟停:“首先,我要感謝宗主,將雪擇峯贈予我。”
洛靜軒暴跳如雷:“你放……”
他話未說完,反應過來,猛地扭頭看向洛雪。
洛雪手中兩張契約,一張是借朝日峯用一天,另一張是將雪擇峯贈予洛寧澤。
洛雪展開第二張向洛靜軒揚了揚,道:“老祖認可,宗主同意,我與諸位長老皆是見證人,契約合理合規,當即生效。”
洛靜軒上來要搶,洛雪立刻退回藥房弟子人羣裏,把契約塞進懷中妥善保管好。
長老們事不關己,樂得看熱鬧。洛辰不願節外生枝,也不打算幫洛靜軒說話。
洛靜軒還想搶回契約,畫卷中,洛寧澤拍手引起衆人注意,示意他要開始進行他一手策劃的慶祝活動。
付林折手中竹筆再度一揮,畫卷上浮現出朝日峯的地形圖。
山峯上所有道路、建築、陣法佈局、祕境出入口,皆在地形圖上標示出來。
除此之外,地形圖上還有許多金色光點。
這些光點有近百個,位置不一,有密有疏,有的在懸崖絕壁之上,有的在深澗叢林之間。
畫卷中,洛寧澤轉身走到房間一角,停在一架書櫃前。
書櫃上設有封禁,洛寧澤向封禁弱點處一指,蘇祁深上前,拔劍一斬。
劍光如一道筆直銀線,封禁碎裂,洛寧澤伸手拉開櫃門。
書櫃裏放着一本本薄冊,每一本薄冊上,都用寫着一位洛姓長老的名字。
薄冊上也有封禁,不破開無法翻閱。洛寧澤暫時沒有破壞封禁的打算,然而禁地外,所有長老的神色明顯都變了。
洛寧澤知道這是什麼,洛靜軒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手中不握着其他人的把柄,怎麼坐的穩宗主之位。
這書櫃裏的每一本薄冊裏,都記錄的是一位宗門的長老做過的齷齪事。
三人早就開過書櫃,又假裝成沒有打開過。
洛寧澤先找過一遍,薄冊之中沒有洛雪,這點並不意外,但是居然有一本薄冊上寫着洛靜軒。
洛寧澤取出這本收好,預備回頭再細看。
付林折負責旁白:“某年月日,修真界,三位行俠仗義的俠盜雲遊四海,潛入一座大宗,發現這裏藏污納垢……”
蒙面貓崽一跳跳進書櫃,抬爪一拍一本薄冊。
洛寧澤伸手取出這本薄冊,從蘇祁深手上接過一把飛劍。
薄冊固定在飛劍上,飛劍穿窗而出,飛向山林深處。
沒過多久,畫卷上朝日峯的地形圖上,一座瀑布邊,出現一個新的金色小點。
飛劍自動飛回到蘇祁深手中。
付林折的旁白字正腔圓:“三位俠盜在這大宗門中,發現許多宗門人士爲非作歹的證據,以及他們多年來搜刮的不義之財。”
洛寧澤走動,畫面跟隨他變化,顯出一個已經打開的隱祕入口。
入口進去便是個密室。
洛靜軒臉色蒼白得已經快要暈倒,他自然認得那是存放心愛寶物的祕密庫房。
庫房中原本寶光閃爍,如今已經空了三分之二。
洛寧澤走進去,蒙面貓崽眼神銳利優先盯住最珍貴的,洛寧澤拿起一粒拳頭大小的明珠,拿過蘇祁深的飛劍送進山林裏。
蘇祁深在旁邊抱怨:“一個一個送要送到什麼時候,你不早說你要搞事,我多帶幾把飛劍過來。”
飛劍飛去又回來,洛寧澤手上動作不停,庫房裏寶物一件件減少,山峯地形圖上金色光點一個個增加。
洛靜軒不停怒罵:“兔崽子!王八崽子!我就知道會有這天,我早說該把他……”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畫卷裏,庫房裏最後一件寶物也被送到山林中,飛劍回到洛寧澤手上,他拿出一枚白色棋子,同樣讓飛劍送了出去。
洛寧澤把又一顆棋子從房間後窗丟進深不見底的懸崖。
走出房間,又一顆棋子丟進五穀輪迴之所。
花園一角還放着雜役弟子留下的堆肥桶,可以丟一粒棋子進去。
巖石縫隙筆直往下,深不見底,縫隙卻只有指頭粗,可以丟一粒棋子進去。
除去洛雪已經還給洛靜軒的五十年,剩下的三百五十年,洛寧澤有條不紊地給洛靜軒安排得妥妥當當。
貓崽自豪,爬到洛寧澤頭頂,高高仰起的小腦袋上,細軟絨毛和黑三角巾迎風微微抖動。
畫卷裏,付林折的旁白不緊不慢:“三位俠盜攜證據及不義之財準備逃跑,然而不幸被宗門發現。俠盜躲避追捕時,不慎將證據及財寶遺落。現在,老祖已經允許諸位登上朝日峯,是抓捕俠盜還是尋找遺落的證據和寶物,就看諸位如何抉擇了。”
蘇祁深不停拉他:“行了行了,別嘮叨了,溜了溜了。”
畫面一黑,畫卷如烏雲飄散。
一名最先反應過來的長老試探着走入禁地,果真沒有被傳送回來,他回頭陰惻惻地瞪洛靜軒一眼,立刻回身向朝日峯趕去。
人羣靜了片刻,陡然沸騰,轟然湧向朝日峯。
洛靜軒氣急敗壞喝止,但根本無人理會他。
洛靜軒一把拉住洛辰:“東西我可以不要,我手上也不止那些把柄,他們想就這樣弄死我還差點。但是、但是我的壽元……
我去抓洛寧澤,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去把我的壽元取回來!我要是、要是馬上要沒命,剩最後一口氣也要拖你給我陪葬!!!”
洛辰倒也聽他的話,兩人一前一後飛快衝上朝日峯。
洛靜軒早從畫卷中判斷出三人在的位置,推斷他們離開的路線,預備中途攔截。
——
時間退回到稍早,宗門裏一片慌亂,尚無人注意到兩座山峯在後山。
朝日峯上,三人照本宣科演完劇情,影像拓印在畫卷裏,經由付林折修改過光線,捲成一卷變成一支竹筆,再由飛劍送到老祖洞府中。
洛寧澤回頭深深望向雪擇峯。
洛靜軒帶人包圍後山禁地時,洛寧澤三人已經從禁地離開。
幾乎所有人都去了後山,各處除了幾名雜役和守衛弟子再無別人。洛寧澤甚至不用太躲着人,遇見相熟的,還要上去打個招呼。
終於來到一座冷清清的無名山峯下,洛寧澤停下腳步。
貓崽抬頭凝視山峯,又緩緩低下小腦袋,耷拉下耳朵。
周圍溫度都比別處更涼,蘇祁深超掌心哈了口氣,搓搓雙手:“你娘就葬在這裏?咱們真要去挖她的屍骨?”
洛寧澤肩上,貓崽已經團成貓球,蔫耷耷地毫無活力。
他點點頭:“回到她出生的小鎮安葬,是我孃的遺願。這些年我想了很多辦法,數次潛進朝日峯和這裏,但是連我孃的遺物都找不到,更別說讓洛靜軒同意讓我給我娘遷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