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抿脣,神色微冷,忍不住攥緊衣角。
“方凌霄,你說,她就是白蓮妖?"
少年順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見了一團朦朧的影子:“是,你想與她聊聊麼?”
崔善善搖搖頭,嚥了咽乾涸的喉嚨:“可她看上去好似不太想與我們好好聊聊。”
濃重的殺意瀰漫在白霧籠罩的山谷之中,壓得人喘不過氣。
山崖峭壁之間長出一叢叢玉白色的蓮花,柔軟白膩的花瓣潮溼晶瑩,邊沿卻如同腐敗一般滋生出不和諧的黑色,花蕊正不斷噴灑出令人昏睡的白霧。
兩人望着白蓮妖朝自己的方向走來,逐漸站起身,蓄勢待發,準備作戰。
方凌霄提議道:“崔善善,要不我們聯合殺了這妖精?”
少女搖首:“不,不能殺,第十層的條件是解除黑白蓮妖之間的芥蒂,如若我們妄圖下殺手,我不確定後果會怎樣。”
少年望着崔善善冷然的面色,發現崔善善的心性似乎稍微變了一些:“你說的也有道理,她們的心性或許只是被大妖侵染,纔會變成這樣。”
方凌霄望着她的神色,忍不住想起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藺玉池。
對了,崔善善如今的臉色,倒是越來越像那個人,說話做事也比舊時靠譜多了。
這兩個人的關係......似乎有那麼一點兒意思。
這廂,崔善善雖然不想殺她,卻仍悄悄掏出匕首用作防備。
然而,就在兩人蓄勢待發之際,白蓮妖忽然消失了。
瀰漫在峽谷之內的殺氣也隨之消失。
兩個人爲了保守起見,又重新尋找了一處地方小憩。
一路上,方凌霄與她談天說地:“洞天出去之後,你想做什麼,繼續歷練麼?”
“我想去神域。”
“神域?好像我聽長老們說過,待捉拿回十二大妖,神域的入口或許會再度開放。”
“崔善善,你該不會是想成神罷?”
崔善善沉默片刻,最終也沒把要將神仙前輩送回神域一事透露給他,只搖首道:“我不想,我只是有些好奇,神到底是何模樣的呢?”
“我只聽說過人神,可是我也沒見過人神,自千年前那場六界戰役之後,人族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人神了。”
崔善善見他似乎對神很有興趣,便問他道:“你想成爲人神嗎?”
少年一時沉默不語。
崔善善便自顧說着:“你不說也沒關係,我只希望能夠有能力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我要找到我的妹妹,跟她一起生活。”
走着走着,崔善善忽然想到自己的家人。
她開始跟眼前的少年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家人。
“因爲饑荒,我們全家從崔家村搬來石頭鎮。”
“我爹是個鐵匠,因爲大妖而失去了雙腿,或許是無法忍受顛沛流離的窘境,阿孃死後,他便將我賣了,又因爲我們家名聲不太好,我賣不出幾兩銀子,最終他只拿到了八百文。”
“那一日,他呆呆地拿着賣我的錢,好像變成了個瘋子,又哭又笑,一邊哭着對我說他實在沒辦法,一邊當街換來了幾碗果腹的肉湯,最後自顧離去了,再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想到這裏,崔善善心下稍微有些難過,她攥緊了拳頭:“神到底離我們凡人太遠了,我只在書裏見過他們。”
她抬頭望着白濛濛的天空,低聲說:“不過,如若成爲人神,可以讓世間的人們不再因飢餓與災荒離開故土,顛沛流離,不會因爲幾碗肉湯就把自己的孩子隨意賣掉的話,我也想成神。”
少年呆呆地望着她。
她的願望實在是過於樸實赤誠,他已經許久沒見過心思這樣赤誠的人了。
凡人的心性複雜,就連仙盟內也變得有些烏煙瘴氣。
大多數人修仙,皆是迫切地想要通過修煉獲得無窮盡的壽元,抑或是無窮盡的金銀財寶與靈丹妙藥,世人的尊崇與認可。
仙人們大多斷情絕愛,依照天道規律行事,性格並不像崔善善那般鮮活。
比起仙,她更像一個俠者,身處蹈難,志氣卻不俗。
他喃喃地開口說:“你倒是跟那些庸俗的修士不一樣,跟仙也不太一樣,你很像一個俠。”
崔善善卻覺得這沒什麼。
她從背囊裏又逃出來一個窩窩頭自顧啃起來。
見他一直望着自己,崔善善又掏出一個窩窩頭,遞給他。
方凌霄:“我纔不喫。”
雖然方家不及中原某些家族富裕,可他家也算是東海有名的豪族,何曾喫過這等落魄東西。
崔善善見他似乎恢復了幾分氣性,忍不住他:“方凌霄,你可別喜歡上我了。”
方凌霄聽罷,十分無語地開口:“喂,你怎麼這時又自戀起來了,誰要喜歡你,你身上可沒有一點能入小爺的眼!"
他盯着她手上的窩窩頭,一頓毒舌:“說要把錢花在刀刃上,可你穿得又土,用的法器也不咋地,喫得還比我家下人還不如,說話的語氣也像個村姑似的,我真不明白你的錢到底花在了哪把刀刃上。”
崔善善赫然被他戳中了痛腳。
錢財來之不易,她確實是不太捨得給自己花錢。
說着說着,方凌霄的肚子發出幾聲鳴叫。
崔善善走上前,一把將窩窩頭塞到他嘴巴裏。
方凌霄瞪大了眼:“唔.....唔霧唔?!”
崔善善笑嘻嘻的,沒說話。
少年憤憤瞪着她,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臉人的禮節,他喫也不是,不喫也不是。
見他實在是一臉齟齬,崔善善又認真地說:“我是特意想上來救你的,你可別死在這兒啦。”
少年憤憤地將臉偏向一旁:“誰要你救。”
說罷,他的嘴脣卻忍不住勾起。
兩人來到一處地形高聳的山坡,發現不遠處的天邊正在一點點被黑夜所覆蓋。
陰暗潮溼的角落重新長滿粘?的藤蔓,漆黑的深處正傳來陣陣腥風。
很快,白晝與黑夜各自佔據了半邊天,直至在某條地平線上,形成了完美的晝夜分界線。
方凌霄沉默下來,跟崔善善各自分了一半睡蓮花液,讓她做好準備。
一陣?簌響動,似乎有某種怪物拖着長長的尾巴在地上緩慢挪動,發出碾壓草木的細碎聲音。
眼前的白霧濃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能依稀望見身側人的影子。
崔善善皺眉站在原地,打了個呵欠。
方凌霄看着她,也連忙打了三四個呵欠,睏乏得提不起精神。
人在打呵欠時會本能地閉起雙眼,如果看到對方也在打呵欠,自己也會忍不住打呵欠。
就在崔善善打了第三個呵欠時,再睜開眼,身側空無一人。
她愣在原地,攥住懷中匕首,喚了他一聲:“方凌霄。”
無人回應。
頭頂上的白霧正緩緩流動。
清涼的花香撲鼻而來。
崔善善倏然睜大雙眼,猛然下腰一躲!
電光火石之間,她揮開眼前白霧,閃身後退數十步。
只見眼前忽然多了一頭怪異的妖類!
它的頭由一朵白蓮所構成,下半身卻是由無數條藤蔓構成更大的藤蔓,怪異地站立在她眼前。
花蕊深處藏着一圈圈密密麻麻的尖齒,柔軟的花瓣將少年包裹,渾身散發着不祥的黑氣。
那是一隻藤蔓與睡蓮的結合體!
方凌霄緊緊閉着眼,似乎已經昏睡過去。
崔善善朝那妖物大聲喚道:“放開他!”
藤蔓妖置若罔聞,捲住少年便往嘴邊送。
崔善善足尖一點,閃身來到藤蔓妖面前,高高舉起手中匕首,正要往下一刺。
須臾之間,它卻又閃身飛到了崔善善的身後。
它一路跑,崔善善跟在他身後,窮追不捨。
追着追着,她的身後忽然橫生出幾條藤蔓捲住了她的雙腳,桎梏她的行動。
玉奴對這些藤蔓沒用,崔善善只能使用睡蓮花液暫緩它們的攻擊。
於此同時,周遭濃郁的白霧撲面而來,使人昏欲睡,迫使她的身心變得無比疲倦。
崔善善望着逐漸遠去的模糊身形,咬咬牙,用玉奴劃破手心,血流出來,她短暫地獲得了幾分清醒。
下一刻,她繼續衝上前去,追逐白蓮妖。
同時,她還觀察到,眼前的妖物似乎有意地將她往晝夜分界線的反方向牽引。
崔善善想,那條分界線,一定藏着某些不可言說的祕密。
她在此已經拖延太久,必須要速戰速決。
想罷,崔善善抬手連連畫出幾個字訣,驟然瞬移至白蓮妖的上方,趁其不意,猛然向下一蹬,揮匕砍去!
方凌霄花妖身上掉了下來!
崔善善又回到地面,一鼓作氣,背起沉睡的少年,往分界線的方向跑。
忽然,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等等!】
崔善善止住腳步。
白蓮妖問她:【你可有見過我妹妹?】
崔善善停下腳步,眼前赫然出現一個白衣女子。
她與黑蓮妖生着同一張淒冷清豔的臉,只是比起黑蓮妖的跋扈,她那雙眼裏明顯多了幾分悲慼。
崔善善點點頭:“見過。”
【她如今過得好不好?】
崔善善艱難地馱着方凌霄,他壓得她有些直不起腰。
她警惕地望着眼前的妖精:“好,好到差些把我的朋友殺了。”
白蓮妖聽罷,坐在一棵樹上,憂愁地說:
【我想保護她,可是她卻總以爲我是在害她,她爲何不懂我的苦心?】
崔善善安靜地傾聽,見少年還打起了鼾,氣不打一處來,反手就用玉奴狠狠地紮了他一下。
少年驟然打了個激靈。
他睏乏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竟然在崔善善的背上:“崔善善.....?”
她的身量並不算很高,肩膀也很單薄,肩上突起的骨骼硌着他的下頜。
因爲不夠高,他的裙角有些拖拽在地上,顯得有些滑稽。
“是你......救了我?”
崔善善作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有我在,你不要怕,也別大聲說話。”
少年眼裏泛起淚光:“崔善善,我先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仗義。”
崔善善一愣,頭一次有人誇她仗義,怪開心的嘞。
她轉過頭,只聽那花妖還在喃喃自語。
【你們根本不知,那些路過的修士總是會罵我妹妹,罵她晦氣,罵她不祥,我只是......】
“你只是想要保護她而已,對吧?”
【她性子矜傲,總是不信我,也不願與聽我與她解釋,卻反過來罵我,我也很累。】
崔善善沉吟:“那你們兩個心平氣和說一次,好不好?”
然而,白蓮妖不繼續開口了。
一片黑氣籠罩在她的頭上,似乎正阻礙她的思考。
崔善善知道,是大妖析木在這兩人之間作祟。
她想將它逼出來。
可是在逼出析木之前,必須要削弱她們二人的實力。
那麼,她要如何同時引出兩隻花妖,並且削弱她們的力量,逼出析木呢?
崔善善想到了不遠處的晝夜分界線。
她算了算日子,或許今日恰好是春分。
春分時節,平分晝夜,那一條界線纔會出現。
先前她所遇見的黑蓮妖無法在白晝行動。
那麼,白蓮妖同樣也無法在黑夜的環境之下行動,白蓮妖引開她,是趨利避害。
崔善善不斷回憶着自己在洞天內獲得的所有事物。
劍爐派不上用場,花液也用去一半,對了,她還有一塊銅鏡!
若她想削弱這兩隻花妖的實力,引出析木,或許可以站在晝夜分界線上用先前撿到的銅鏡引光,反射日光與夜光,這樣,就可以使二人的力量同時失衡。
崔善善赫然想通,心情瞬間疏朗不少。
而白蓮妖看見崔善善在神遊,頓時不滿了。
她幽聲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說的話是假的?】
崔善善趕緊搖頭“不不不,我也有個妹妹,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覺得你們還是要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沒有用,她總是不分青紅皁白將我往壞處想,覺得我虛假不堪,我也不會再慣着她!】
崔善善想到妹妹跟自己鬧彆扭的時候,她總是會給妹妹帶一點小禮物。
“或許,你可以給她帶個小禮物,表明你的心意?”
白蓮妖眼前豁然一亮,一雙眸緊緊攫住她,眼裏透露出渴望。
【這個法子不錯,你身上的元陰很精純,正好可以......】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崔善善便開始腳底生風地往分界處猛跑。
身後的白蓮妖也對她窮追猛趕。
然而,方凌霄正是一個十七八歲熱血方剛的少年郎,身上的重量實在是令崔善善有些難以承受。
“你能自己下來跑麼,方凌霄?”
少年嘆了口氣,想開口,聲音卻有些含糊。
崔善善側臉一看,他的臉好像又腫起來了。
“我的腿被那花妖麻痹了,你若覺得累,便將我放下吧,不然我們兩個人都跑不掉。”
崔善善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被他的話激起了鬥志:“不,我說過要保護你的,你放心!”
少年嗤笑一聲。
“你笑什麼,我已經想到解決方法了,很快我們就可以出去啦!”
崔善善不說話了,接連使出靈虛步往前奔走,時而躲開花妖的攻擊。
有幾次,她險些沒躲開,好在方凌霄神智算得上清醒,及時將花液潑灑出去,削弱了白蓮妖的攻擊。
久而久之,崔善善的步伐開始有些凌亂了。
她的靈虛步只學到第七重,步法上明顯有很多弊端,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真的都跑不掉了。
“你真不打算將我放下?”
崔善善搖頭,堅定地說:“不打算。”
少年嘆了口氣,在她調整好姿勢,準備繼續使用靈虛步時,開口對她說:“那好,你的步法腿邁得不夠大,可以再邁大一些,深呼吸,不要怕那些竄起來的藤蔓,我替你擋開,你負責閉上眼,目空一切,行不行?”
崔善善點點頭。
見崔善善總是找不好着力點,少年又指導崔善善找到正確的着力點。
有了方凌霄的指點,崔善善的步法翻然改進,同時,她的內心也對靈虛步的領悟多了幾分。
她開始使出渾身的內力支撐自己往前奔逃。
一刻鐘後。
分界線近在眼前!
崔善善心下一喜。
快了,就快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