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將軍威武
這幾個月,我是在忐忑不安的心情下渡過的。 自從一個多月前鳳郎珍貴的三個字“知道了”輾轉傳回,我的平靜就漸漸有些掛不住了。 雖然我兩世爲人,紅塵打滾,城府早不是一般得深,但到了這要緊關頭,也忍不住要患得患失起來。
西門納雪說話算話,我倆日漸親密的舉止自然瞞不過堡內上上下下的眼睛。 而西門觴竟然也真的忍了,並不曾因爲這個而對我尋釁,反倒是一直避着我,那情勢一副他情願做小的模樣,最後他乾脆藉口要去爲今年的新釀親自收驗糧食,躲出門眼不見爲淨。
我倒真的不得不佩服西門納雪,能讓桀傲不馴的西門觴做出這麼大的退讓,不能不說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我也不禁要重新思考這兩人的感情,也許禁忌的感情更能激發人內心深處相互依戀的需要吧。
只是在這個充滿了陰謀與角鬥的祁風堡,擁有真誠的愛情是幸亦或不幸呢?誰也不能斷言,畢竟在這種詭譎的環境下多暴露一個弱點也許就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結局。 愛情,是人們嚮往追求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美麗,可對於生活在祁風的人們來說,愛情,便是一杯閃着誘惑色澤地毒酒。 飲下的同時便不知幾時會毒性發作。
也許是我的策略見效,西門岑最近一個月頻頻主動請我過去共議府事,並逐漸把一些不太重要的府務交給我處理決斷。
坐在西門岑的大書房中,我有些厭煩地閉了閉眼睛。 其實我天性冷淡,雖然主意頗多,善謀善斷,卻並不擅長也極其憎厭那些瑣碎的日常管理工作。 以往的秀波達集團,都是如言和鳳郎在操持。 我並不需要勞心勞力,兩相比較之下益發顯得今時的工作氣悶異常。
“丁丁,你近日看上去有些不對勁。 ”西門岑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勉強笑笑:“有這麼明顯嗎?”
西門岑抱起雙臂,揮手讓一幹管事們退下:“你一向是個很淡然地人,讓人摸不透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隻是一個軀體留在西門家族,而你的心思卻放飛得太遠太高。 ”
我悚然一驚,西門岑對我的瞭解更在我的預估之上。 不自在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倚在窗口把玩一柄如意。 “你多慮了。 我已經是納雪的妻子,只有一心爲他爲這個家族打算的道理。 ”
他展顏一笑:“不過你今天明顯不在狀態,剛剛管事們一個個向你報帳,有幾筆帳明顯有些問題,以你的精明不會聽不出。 但你一點反應都沒,在想什麼呢?”
我一驚,竟然會在西門岑面前魂遊天外,心裏暗自警惕。 勉強笑笑。 隨口岔開話題:“這兒的桃花樹長得真好,長風院都能改名叫桃花院了。 ”
西門岑起身立在我身邊,瀟灑一揮摺扇笑道:“阿嘉自幼即愛桃花,江湖人也湊趣送個外號叫‘桃花娘子’,也不知是否真地和桃花有緣,這院裏的桃花長得就是比其他地方的要好。 ”
我探手摺了枝桃枝,北方的三月乍暖還寒,桃枝上還只綴了幾個粉嫩的蓓蕾。
我輕輕拈起一個花蕾。 微笑道:“春天總是孕育着生命地希望,便是這北地寒春也一樣生機盎然。 ”
西門岑淡淡道:“老天總是公平的。 ”他如我一般輕撫花蕾,神色中有不爲人覺的溫柔。
我咯咯笑起來,把桃枝遞給他:“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二爺您說是嗎?”
西門岑臉色驀地一沉,很快又釋然微笑:“正是。 所以你要多多努力,早些孕育我們西門家的新一代。 ”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提及要我生育地事。 他輕嘆一聲:“家裏好久沒有小孩的哭鬧聲了。 真是有點寂寞。 ”
我皮笑肉不笑地和他打哈哈:“二爺也要多努力。 讓姐姐早日爲家族開枝散葉。 ”
他神色一僵,似是被我戳到了心中痛處。 低頭沉默半晌:“納雪纔是西門家族唯一的嫡子,只有他的孩子纔是血統純正的繼承者。 西門家族傳承近百年,絕不能在這一代斷了香火。 ”
我哈哈乾笑幾聲,把這話題一筆帶過。 現在還不到正面交鋒的時機,臨時刺激他幾下已經足夠了,再多我就怕過猶不及了。
他伸手拍拍我的肩緩緩道:“你和納雪能這樣也好,丁丁你畢竟是個識大體的人。 ”
很顯然,他肯定是以爲那晚我和西門納雪私底下達成了協議。 如果真能這樣三人和諧相處下去,於他於西門家族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所擔心地不過就是西門納雪無法留下子嗣及身爲納雪妻子的我不依不饒,如今這個問題眼見得已不再是問題,也就無謂非要殺了西門觴不可,想必他也是鬆了口氣的。
早春的陽光下,他眼底一片濃墨,波光急速變幻着,寫滿了複雜之至的掙扎,甚至有絕望的無奈,我無法看懂他的眼色,心底卻湧起一絲對他的感同身受。
再好地演員一樣會累,可他地地位和角色早在開演之際就已經註定了永遠無法停止的痛苦,哪怕是死亡也無法讓他獲得真正地輕鬆。 因爲我已經提前爲他註腳了最後地命運,我將扮演那個讓他流血不止的角色。
同樣地,我和他一樣。 永不止息,永不停歇,即使疲憊即使害怕也一樣只能不停往前跑。 我們身上都承載着太多,一旦停下,就是沉淪,將被這超過身體極限的負荷打到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但在側首的一剎,心中那剛剛泛起的柔軟便已冰凍冷卻。 我不能允許自己對西門族人柔軟,我忘不了西門這個姓氏帶給我一生的印痕。 它改變的絕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命運,我最最不能容忍地是它讓我亟欲保護的人受到傷害,而我甚至無法對這些傷害做出彌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傷害一日日地延續下去,所有的人沉淪在地淵中日日彷徨徘徊。
正要說話,新任的大管家西門磊敲了敲門急匆匆進來,附耳在西門岑耳邊說了幾句話。
西門岑揮手斥退他,沉吟下終於還是對我開口。 聲音低沉而威嚴:“丁丁,剛剛收到的消息,老三在西北接連打了幾場漂亮的大勝仗,大軍已經攻至蘇里河下,與西域**隊隔河對恃。 ”
“哦。 這可是好事啊!”我謹慎地觀察着他的神態,並不見他有欣然雀躍之色。
西域國數年來在邊境挑釁製造了多次摩擦,身爲威武將軍的西門烈領兵出徵,一直在西北一帶與西域國地軍隊周旋。 因爲西域國實力不在我國之下。 出徵的大將軍也是久負盛名的常勝將軍,因而滿朝文武原本都預計這場龍虎之戰將會是場艱苦的持久戰。
蘇里河是西域國境內的主要河川,地位相當於現代中國地長江。 如今西門烈攻至蘇里河畔,那等於是攻下了西域國將近一半的疆域。 以一個天月皇朝的忠誠子民的立場來看,這絕對是闢疆開土地豐功偉業。
“是啊,好事。 ”他來回踱步,眉頭卻蹙得緊緊的,“我估計西北戰事不久會結束。 快則半年,遲則一年。 ”
“那又如何?”我小心地選擇着用詞。
接下來西域國必然是全線防守,憑恃蘇里河的天塹阻擋天月皇朝的鋒銳之勢。 以西域的實力只是防守尚足以支撐,西門烈就算神勇過人,要打到西域國破人亡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而孤軍深入、糧草給濟都有問題,萬一被敵方伏擊那後果難以預料。
我能想到的,西門烈不會想不到,皇城中的執政者以及西域地統治者們更不會想不到。 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雙方隔河僵持一段時間後。 西域求和。 天月皇朝撤兵。
“比我預計的要快得多啊,他真是太可怕了。 ”他喃喃自語着。
我支起了耳朵竭力想要聽清他說的每一個字。 西門岑的話突然讓我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彷彿將會有什麼大禍臨頭似的。
陽光照耀在他的側臉,他慈悲地面容透出了從容地壯烈,沒錯,真的是壯烈。 雍容地高貴中有一種寧折不彎的剛毅,一種很少在他身上直接顯現出來的鋒利。
西門岑欲言又止的模樣一直在我腦中徘徊,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心緒煩亂,莫明得害怕着什麼。
西門烈這個名字,我不止一次地聽到過,在這個國家中像個英雄般得存在着,卻從來沒有機會見過。 這場戰事結束後,或許我就能見到他了。
心底突地一震,好象有什麼東西躍然欲出,一時半刻卻又抓不住。
屋門敲了幾下,張之棟的聲音響起:“小姐,我可以進來嗎?”
我揚聲叫他進來,很高興這個時候有個人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不希望是一個人在那胡思亂想,我怕我會想岔了道,把自己繞進一條死衚衕去。
一同進來的居然還有西門嵐,他眉梢飛揚,一臉春風得意馬蹄疾的神氣。
我笑着招呼他:“九爺,看你滿面春風,定是有什麼好消息吧?”
西門嵐擠擠眼睛,他忠厚樸實的長相完全不適合做這種誇張小醜的表情,看起來便如吊梢眼似的要多怪便有多怪。
他魔術般地從懷中變出一個細長的薄胎白玉瓷瓶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你們猜猜這是什麼?”
我漫不經心地答道:“穿腸毒藥!”
西風嵐大笑:“正是正是!”
張之棟雙頰驀然抽緊,他倒吸口冷氣,迅速伸出手搶過玉瓶,拔開塞子湊到鼻端嗅了一嗅,表情頓時爲之一僵。
一股暖如春風的香味漸漸溢滿了整個房間,層層疊疊地一**湧過來,讓人醺醺然地好不舒服。
我驚呼:“笑春風?”
西門嵐大拇指一豎大笑道:“識貨!”他寶貝地把玉瓶從張之棟手中搶回來,拿塊絹帕珍而重之地拭着瓶上的指印。
“哪來的?”笑春風比黃金還要珍貴,根本有錢也買不到,西門觴原本答應送給西門納雪的兩壇在陷害西門笑的陰謀中被他二人喝得涓滴不剩後,就連西門觴自己也再拿不出一點來補償西門納雪了。
西門嵐表情得意一如小孩獻寶:“老二給的。 ”
“二爺?他怎麼可能給你?”我意似不信。 這麼珍貴的酒西門岑一定會祕而不宣,怎麼會輕易示人,還白白送給西門嵐?
“沒騙你們,真的是老二給的。 ”西門嵐賭咒發誓道,“今天我去老二這請示一些防務問題,還沒進門就見他端着一個酒杯在窗前發呆。 我鼻子何等靈光,一聞自然知道這是什麼好貨了,臨走前便順手把酒瓶也帶了出來。 ”
“他沒發現?”張之棟大奇。 以西門岑的精明這怎麼可能?
西門嵐滿心沉浸在得到寶貝的歡喜中,把玉瓶捧在手上端詳來端詳去,頭也不抬地答道:“他當場沒發現,事後知道也無可奈何了。 ”
我總覺得不對勁,西門岑怎麼會突然把珍藏的酒拿出來自飲,而且居然會讓西門嵐順手牽羊?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西門岑真的是太失常了。
我喃喃自語:“難道是因爲那個西門烈的原故?”
“你說什麼?”西門岑醵然一驚,面色剎時刷白。
“我在想是不是因爲三爺即將得勝歸朝的關係,二爺纔有些反常?”我耐心解釋,仔細觀察西門嵐的每一絲神色變化。
西門嵐神色劇震,雙手一鬆,那個脆弱的玉瓶直直往下墜,若不是有個張之棟在,我這屋裏瀰漫的春風之氣只怕至少可以讓我醉上三天三夜。
“九爺,你的酒。 ”張之棟不動聲色地遞過玉瓶。
西門嵐茫然地接過玉瓶,往懷裏一放。 我輕咳一聲,他這才似醒過來般,乾笑兩聲。
“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害怕那個西門烈?”我冷不防地開口,低低叱道,犀利的肅殺之氣迫人眉睫。
西門嵐垂下了頭,良久慢慢抬起頭來,眼中漸漸落下淚來。
我與張之棟極速對視一眼,喫驚不小。
“丁丁,他根本不是人!他是個瘋子,是頭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