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再次來到太和門。
夜色濃稠, 墨灰的天幕上綴着幾顆寥落星子,孤獨的閃爍着。
森嚴端肅的巍峨宮牆靜靜矗立, 火光照見的地方,覆在它們身上的紅色牆漆已不是白日裏看着的那麼陳舊。此刻光影躍動中, 十分的新鮮豔麗,好似有了生命,鮮活得像在流淌。
血紅色一縷縷從牆頭緩慢爬下來,無聲洇染開去, 漸漸染紅了原本的灰白城牆, 最後鑽入地下, 如根如系般往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然後緊緊抓住看不見的地方掩藏起來的一切污穢骯髒貪婪吸食,以此苟延殘喘!
紅牆將當世最有權勢的人、皇親國戚、滿朝重臣以及驚才絕豔的才子圍在一隅四方天地裏, 也將長安街市上的繁華和喧囂隔絕在外。
牆裏牆外兩重世界。
若是之前妥顏的人在夜市上殺人放火, 縱馬踩踏,一時間令熱鬧的長安大街變成了猙獰地獄。那麼此會兒, 離炎只想感嘆,命運是如此的弔詭而可笑, 轉換不過旦夕之間。
此時此刻,外面其實是天堂,宮牆裏面纔是地獄。
衰殘歸未遂,寂寞此宵情。舊國當千裏,新年隔數更。
寒猶盡北峭,風漸向東生。誰見長安陌, 晨鐘度火城。
殷勤惜此夜,此夜在逡巡。燭盡年還別,雞鳴老更新。
儺聲方去疫,酒色已迎春。明日持杯處,誰爲最後人。
“明日持杯處,誰爲最後人。”望着那露出紅牆的半闕殿宇,離炎喃喃自語,“誰爲最後人,誰爲最後人……”
黑蓮輕聲詢問着慶雲她在殿中見到的最後情景,又與她低聲商議着如何入內。
離炎木然望着那道關閉的太和門,門前仍舊守着幾十名威風凜凜執戟的侍衛,心頭紛紛亂亂,思緒萬千。
晦暗不明的半空中,她能看到那橙黃的勾心鬥角的琉璃檐脊上依序靜坐着各類飛禽走獸,龍、鳳、獅子、天馬、海馬、狻猊、押魚、獬豸、鬥牛、行什。最後一個大傢伙被劍定在脊上,處在險要位置,正東張西望,叫鴟吻。它口闊噪粗,平生好吞,尤其喜歡吞火,是個鎮火龍子。
無論是坐在那兒的,還是被定在那兒的,它們幾百年不變的在琉璃脊上仰望着蒼穹。一個個不是神禽,就是瑞獸,卻冰冷而漠然,不屑於微低頭給衆生一個憐憫的眼神兒,管它王朝興衰,管它山河變色,管它百姓流離失所……這麼冷酷,稱什麼神?還叫什麼瑞?!
這樣的姿態,令離炎不禁產生錯覺。
太和門以及它門後的廣場、丹墀和太和殿仍舊如之前那般安寧、祥和,彷彿這裏從未發生過驚變和殺戮,殿中也沒有那近兩百被賜宴的朝廷命官和學子。可分明他們一直就沒有走出來過,從夜幕降臨到天將破曉都在裏面陪着皇帝慶祝新年啊。
所以,其實麼,那太和殿中叫人釀造出血蘭花以及端着血蘭花痛飲豪飲的不也是各種怪獸麼?
一切都被有心人關在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太和殿外,不知此刻裏面是什麼光景。想來應該是觥籌交錯,歌舞昇平,酒池肉林吧,亦或者已經醉酒酣睡?
這些怪獸看不到宮牆外的模樣,就好比琉璃脊上的神禽瑞獸不肯低頭俯視蒼生一眼。
年後,就要開戰了啊。
唔,喝了血蘭花也是值得同情一下下的,離炎惡質的想。
忽然,胡曉珊的話像驚雷響在耳側:“口口聲聲百姓百姓,那你就做皇帝啊!”
“離炎,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懂不懂?”
“你一方面貪圖安逸享樂,一方面卻要兼善天下,這會兒還要給我強加罪名來襯得你多麼慈悲高大,是吧?哼,我真沒見過你這樣自私自利的人,你走!”
“那麼多人的努力也未能將正道堅持下去,況我一人乎?”
……
離炎痛苦的捂住眼,不想再看那些面目可怖的怪獸,只因爲它們一個個都變成了胡曉珊當初義正言辭指責她時的臉孔。
曉珊,無論你罵我是對是錯,我都只願你還能再罵我……
我讓你罵,但是你爲什麼要那樣做呢?
勾結妥顏,矛頭指向離國,這根本的原則你都違背了,我……我無法原諒你。
不不!
她似乎曾說過:“朝中之事我是順勢而爲,亦可以說我只是順着皇上的意思推波助瀾罷了。皇帝高興,我也開心,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唯有內政外政一團亂的時候,極易混淆視聽,她才更能趁機掌控大權,你的皇妹可比你聰慧數倍!”
“長痛不如短痛,我便助鸝皇一臂之力……”
所以,其實是離鸝想要惑亂朝綱?!
胡曉珊根本只是心甘情願的做了離鸝的槍,可她目的是什麼?對她都沒好處啊,只會落得個奸臣賊子的惡名!
像在回答離炎的問題,黑蓮的話適時響了起來:“今日的這許多局面,不是因爲你推卸責任造成的嗎?”
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令離炎心驚肉跳。
胡曉珊她……她是在向她死諫嗎?!
勾結妥顏只是權宜之計,只爲了趁亂殺了離鸝,再擁她爲帝趕走妥顏?
只是她卻沒想到在最後關頭,離鸝先發制人了。
可是離鸝爲何要放任胡曉珊與妥顏勾搭上,而且還置自己於危險境地?她完全可以在妥顏入京後就叫人將胡曉珊和妥顏抓起來啊。
莫不是她只爲了讓不忠於自己的胡曉珊露出尾巴,便趁機除掉她?畢竟胡曉珊不是個末流官員,她是刑部尚書,這些年來斷案如鐵,抓不到她徇私舞弊的錯處,所以才費這些周章。
是這樣嗎?
這麼分析似乎有些道理。
然則,離鸝搞出那個血蘭花又想要幹什麼?
難道只是她貪玩好耍整出的玩意兒,不過誤打誤撞試探出了臣子們的忠奸?喝了那酒的,便沒問題;沒喝的,就是身有反骨。
所以慶雲才說還有一人發現了妥顏滴酒未沾,便是離鸝,她一直在暗暗的觀察赴宴之人的反應。
“……”
真是細思極恐!
錯綜複雜的線索,零零碎碎的話語……變作五顏六色,被離炎用來勾勒出一幅不可言喻的奇詭畫卷,抽象畫中是真真假假,忠誠與奸佞,猜疑、野心以及多變的人性……
宮闈裏爲什麼要這麼複雜?
離炎甩甩頭,冷冷道:“你們商量夠了沒?若沒夠,便在此繼續商量,恕不奉陪,我要進去了!”
慶雲忙閉上正在向黑蓮獻策的口,悻悻的朝離炎解釋道:“王爺,是小人??鋁耍?鍪慮橄不墩扒骯撕蟆
黑蓮微抬手打斷她,目光灼灼的看着離炎,道:“等不及了?行,那我帶你直接進去好了。”
“不行!”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青蓮道:“三弟,離鸝本就對離炎十分忌憚,你這麼直接帶着她進去,先不說你會不會被離鸝猜忌,只說離炎,她極有可能進得去,就出不來了啊!那小皇帝隨便找個由頭就能將她軟禁在皇宮,隔天便暴斃了。這種事情,你時常出入宮廷,見識得還不夠多嗎?”
花鬟重重點頭,不過,她關心的可不是離炎。
“王爺,不能讓爺明着進去!”花鬟貝齒一咬,鼓起勇氣道:“王爺,你不知道那小賤人就是個十足十的小惡魔,她幹過的壞事罄竹難書!慶雲已經說了那酒水有問題,她卻偷偷讓大臣們喝,其心之惡毒,完全不是我們能夠想象的!”
“爺這會兒進去,要是那小賤人讓爺也喝那血蘭花,那他到底是喝還是不喝啊?不喝,就極有可能被逼着像妥顏一樣反出皇宮;可是喝了的話,萬一那酒真的有問題,爺很可能就,就……”
花鬟捂着嘴不敢再說下去了,她眼眶通紅,已是急得淚盈於睫。
聽了這話,離炎看向黑蓮。
黑蓮不躲不閃,回視着她,一派氣定神閒的道:“你說怎樣就怎樣。”
離炎因此遲疑不決。
就在這時候,太和門大打開,有侍衛走出來面無表情的傳下命令:“統領大人要訓話,都進來聽聽!”
守在門口的侍衛便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入內去了,宮門仍舊敞開着。
門內的光景便一覽無餘。
龐英站在衆侍衛面前指手畫腳,不知在說些什麼,隱約聽得到她時不時的吼,又朝個把侍衛踢上幾腳。
離炎瞧了片刻,眉頭漸漸皺緊,“好奇怪,太和殿的大門怎麼是關着的?按照慣例,無論是舉行朝會,接見藩國使團,亦或是向王公大臣們賜宴,三大殿是從來都不會關閉大殿門的啊,而且門口竟然沒有?仁毯蜃擰u餉炊噯耍??槳俸湃稅。??嵌閽誒錈娓墒裁矗俊?
話音落,那大殿門竟咿咿呀呀的從內打開了。
幾個人慌忙定睛看去。
一名着緋色蟒袍的宮人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出來,最後在寬闊的丹陛邊沿站定。她居高臨下的將廣場上的侍衛淡掃了一眼後,用着一把粗嘎的嗓音漫聲道:“皇上有旨,今晚她要與百官守歲至天明。從此刻開始,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入內打攪,違者就地處決。”
“那就是內務府總管蕭琉璃。”伏在離炎身旁的慶雲好心給她介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