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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宋澄語氣裏帶着淡淡的不耐煩,對面的人似乎是感覺到了宋澄隔着手機漏出來的不滿,他連聲道,“哎橙子, 你剛起?”
宋澄眉頭皺的越發緊了, “一大清早你有什麼事?打電話擾人清靜。”
“橙子,你猜我們發現什麼了?”宋澈語氣裏透着不可置信的喜悅,彷彿發現了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謎一般,他頓了一下大聲道, “宋橙子小朋友, 我現在在北緯34.45度,東經115.65度,應天府!”
宋澄呆滯地坐在窗口的梨花木桌上, 手中隨意撥弄着一個青瓷筆筒道, “我知道,河南商丘嘛, 你上個月和導師還有同學去了商丘挖墳——”
“什麼挖墳!我們是考古!考古!”
宋澄鼻子裏哼哼應和道, “嗯嗯, 知道,你是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
宋澈似是滿意了,他接着道, “我現在在祁家村, 半個月前, 我們發現了一座宋代古墓, 直至昨天,我們才進入它的內臟。這座墓外部只是普通的磚木結構,雕樑畫棟,甚至有部分的壁畫。最令人歎爲觀止的是,這座墓內臟竟是石室,石室內不是其他陪葬物,滿滿的都是宋代古籍!其藏書量世所罕有,從先秦竹簡到宋代古籍,絕對可以在極大程度上補充我國古代文獻的缺失!這些古籍扉頁都印着四個字,‘景向書局’!我敢說,我敢斷定!這個景向書局,絕對堪稱大宋官方出版社!”
宋澄腦子裏似是被敲了一悶棍,只聽見滿滿的鈍痛耳鳴聲,對面宋澈還不斷道,“我跟你講,最最最讓人驚奇地是,這個墓是合葬的!是兩個男子!交頸而臥!其中一人身份不明,骨架精緻細小,絕對是個小受。他們家攻可就厲害了,大宋官史上對此人並無記載,可是他的陪葬有一篇——”
“哥,他,他的名字是什麼?”宋澄眼前昏暗,似是黑暗襲來,腦子裏什麼也思考不了,他心裏只有一個聲音,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的名字是……是……祁……
“哦,祁鉞,祁連山的祁,斧鉞的鉞。橙子,你怎麼了,結巴了?”
宋澄耳畔不斷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他牽着自己的手從火光中衝出來,他說,“老子叫祁鉞,祁連山的祁,斧鉞的鉞,小啞巴,你記住了沒?”
宋澄手中的手機驀然落地,眼前全黑身子栽了下去,手上轉動的青瓷筆筒也咕嚕嚕落到地下碎成一堆渣,留下一抹清脆的遺音。手機落在地下,宋澈緊張的聲音從傳聲筒裏傳出來,“橙子!橙子!你怎麼了?給哥應一聲啊!橙子……”
宋澄意識模糊,直躺在地上,耳畔宋澈炸天的聲音彷彿蚊子叫一般。他睜着雙目看着眼前旋轉的昏暗,呼吸困難,心臟絞痛,宋澄難受地身子彎成一隻蝦子。他伸手捂住絞痛的心臟,口中卻發不出來一絲聲音。
忽然有一隻小手牽在了自己手腕上,宋澄捂着絞痛的心臟看着眼前手腕上那隻髒髒的小手,似乎還沾着潮熱的泥汗,他牽着自己往外面跑,似是要衝破這片黑暗。宋澄驚恐地看見自己被小手牽着着的手變成一隻白嫩的小手,袖子也變成古樸的素衫,他抬眼看向牽着自己的小男孩,只見他只埋頭向前衝。
“傻子,你娘已經被大火燒死了,你再不快點我們也會一起被燒死的!”說話間小男孩似是抹了一把鼻涕,他帶着哭音道,“我娘還等着我奉養,我要是,不,小啞巴你快點啊!”
宋澄不知拿來的力氣,他奮然起身,跟着小男孩一起邁開腿向外面跑去,他邊跑邊回頭看見身後的黑暗化作了一片烈焰,他彷彿是從時空裂縫裏被拉了過去,小男孩見他跟着跑了起來,小短腿邁得更快了,不到片刻,他們就跑了出去。
小男孩從火場中跑出來的臉上沾着黑煙,看不清面容,只一雙眼睛如黑曜石一般閃亮有神,他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宋澄不知怎麼辦,也跟着坐了下去。
小男孩又擦了一把鼻涕,直抹在袖口上,宋澄只呆呆地看着他動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小男孩忽然笑了,他向着宋澄異常大聲地道,“老子叫祁鉞,祁連山的祁,斧鉞的鉞!小啞巴,你記住了沒?”
宋澄看着他,半晌張口,卻未說出來一個字,嗓子彷彿被封住一般,只口型可看出他在說,“祁、鉞。”
祁鉞猛地翻了起來,湊近宋澄的臉看着他的眼睛咕叨道,“怎麼了?不會嚇傻了吧?”說話間他很小心地道,“你、你娘是爲了保護你,她、她是個好孃親,你不要傷心,她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
宋澄抬眸呆呆看向祁鉞,祁鉞只見面前這個小包子嚇得眼神呆滯,連話也說不出來,他娘死了,連一聲也沒哭出來,看來是被驚到魂魄了,忙四處翻袖袋,終於翻出來了一枚銅錢,他將銅錢塞在宋澄手裏道,“我娘說銅錢鎮邪的,給你。”
宋澄伸手將這個銅板抓在了自己的手心裏,緊緊攥住。
不知過了多久,面前的所有場景全部消散,只留下他一人躺在混沌裏,他彷彿溺水的人一般,猛地睜開眼用力呼吸,土木構造的屋內光線昏暗,看不清楚他在哪裏,隻手心被什麼東西硌得發疼,他伸起小手,張開手心,只見一枚銅錢被自己攥在手裏。
他將銅錢捻在指尖,一縷清晨的陽光透過銅錢的錢眼照在他的臉上,宋澄依稀分辨出了那四個古字。
宋元通寶。
宋澄“哦”了一聲問道:“你娘知道嗎?”
祁鉞搖搖頭道:“等過幾天再說。”
“過幾天就過年了,你娘觸景生情,定然不會同意的。你還不如現在就說,就算你娘再生氣,乘着過年也能一口氣和好,說不定你娘就同意了。”宋澄雖然不是很願意說,但是畢竟兄弟這麼多年,好歹也幫點。再說也不是他想攔就攔得住的。
“你這主意不錯。”祁鉞聞言笑道,“那我回去試試!”說着就起身將書塞給宋澄,人轉身就沒影了。
宋澄抱着書本哭笑不得。外面下起了大雪,宋澄走了出去,伸手接了幾片雪,他輕輕道了兩個字:“雍熙。”
雍熙這兩個字,就像噩夢一樣纏繞在宋澄的心頭,雍熙北伐,宋軍大敗。具體發生了什麼,宋澄不知道,畢竟他不是專業學歷史的。但是宋澄至少知道,就是在這場戰役裏,老令公楊業被俘絕食而死,大宋真正的第一軍人潘美也化作了野史裏的潘仁美,北宋元氣大傷。
如果祁鉞去了這樣的戰場,宋澄不敢想象。但是他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是雛鷹總要飛翔,強行攔截,只會讓他餓死在巢中。可是……宋澄緊緊攥住雙手,他不能攔,可是他真的不想祁鉞去。如果祁鉞去了,如果他受了傷,如果他回不來怎麼辦?
雪下得很大,宋澄站在他們小時候常常玩鬧的柳樹下,大雪埋過了他的肩頭,門內傳來了祁娘子的聲音,她說“我不許”。
宋澄記得那年在學堂的門口,祁娘子將何衝的父親一頓好打。祁鉞的父親走的早,算是害苦了祁娘子的一生,留下他們母寡子弱一過就是這麼多年。可是祁娘子說起祁鉞父親的時候,總是宛若情竇初開的姑娘,那個戰死沙場的軍人,是她的英雄。
這樣一個女人,是阻攔不住祁鉞的。
且說祁娘子本來在給祁鉞做來年的衣物,就見祁鉞急匆匆進門了,祁娘子做着手中的活兒沒抬頭:“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平日裏祁鉞總是要等到晚飯掌燈的時候纔會回來,今日竟然回來的這樣早,祁娘子免不住問了一句。
“娘,我有話對你說。”祁鉞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心裏不免突突地跳,暗想宋澄這辦法要是不管用,看他不找宋澄算賬,雖然這些年自己從沒在宋澄身邊佔到什麼便宜,可是想法還是要有的。
“怎麼了?”祁娘子輕輕將鬢邊的碎髮理了理,抬頭看向祁鉞。祁娘子十六歲嫁給祁鉞的父親祁楷,十七歲生了,十八歲便成了寡婦,如今不過三十四歲,鬢邊卻已摻雜着銀絲。
祁鉞張嘴半晌卻沒說出來一個字,他一咬牙跪在了祁娘子的面前,祁娘子一驚,將手頭的針線緩緩放下:“怎麼了?”祁娘子又問了一遍。
祁鉞一咬牙道:“娘,我要去參軍!”
祁娘子嚇得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放在膝頭的針線簍子也滾到了地下:“你說什麼?你個小崽子給我再說一遍?”
“娘,我要去參軍。”祁鉞剛剛說出來之後心卻好似定下了,這次說的更加篤定與堅決。祁鉞的眉毛長得同他父親一模一樣,剛毅如刀鋒一般。
“我不許!”祁娘子氣得直髮抖,她直直站在祁鉞面前又重複了一遍,“我不許!”
“娘,保家衛國征戰沙場是每一個男兒的願望與榮耀,如今遼國在北虎視眈眈,邊關百姓盡在契丹的鐵蹄之下,更有党項一族在旁窺伺。娘,父親一生保家衛國血染疆場,他的兒子怎麼能躲在母親的懷裏渾渾噩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