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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桃香散盡夕何從 第五十七章 含苞喜自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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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含苞喜自泣(下)

凌軒大怒,“無礙。爲什麼喫下的東西會吐出來。”

那醫官被凌軒一吼,“咚”地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呼喊,“陛下饒命,陛下饒命。”

凌軒面上怒氣未消,指着他大吼,“還不從實說來。”

“是,是……”那醫官把頭都磕紅了,最後眼睛轉向牀上的柳語夕,“娘娘……娘娘她已有一月的身孕。”

醫官說完後,房中頓時一片死寂。醫官額上滾滾的汗珠落下,手掌緊緊地握着,垂頭看着地面,心中卻是暗道黴到了家,本來想此番隨着陛下走了一遭,回去後少不得加官受賞,哪曉得遇到這事?一個月前,陛下還在邊城督戰,也就是說娘娘肚中的孩子不是陛下的。

天,這等事情竟然讓他撞上了!事關皇家顏面,是以一直隱瞞。可今日卻不得不抖落出來。耳邊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聞到,特別是陛下的,粗重且急劇,顯然是氣到了極致。

在衆人各懷心思之時,柳語夕之時垂下頭,看着自己平平的肚子,一時間竟不知是喜是悲。

她伸出一隻手緩緩撫上小腹,暗道:孩子,你來得不是時候,娘身負月兒和仲文的兩條人命未有討回,這時候,你卻來了。

她心底幽幽一嘆,就在這時,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彷彿從小腹處傳來輕輕的戰慄直達心臟,彷彿是在安慰她一般。

想到這裏,她竟輕輕地笑了起來。

房中衆人臉色各異,唯有她笑得開顏。

凌軒暴怒的眼神無處投放,剛巧觸到那惹她發怒的根源,卻見她一手撫肚,臉上的笑容恬淡,籠罩着一層幸福母性光輝。

心中磅礴的怒氣被點燃,再無法顧及她身體孱弱,三兩步並上前來,握住柳語夕的肩頭,雙眼迸射着冰凍三尺的寒芒,每一個字都像是咬碎了之後突出的一般。“說,這孩子是誰的?”

在凌軒看向她時,她便止了笑,此時兩人相距不到一尺距離,凌軒眼中的痛和怒,她都能深切體會到。

事已至此,她唯有離開這裏。

柳語夕欲掰開他鐵鉗一般的手掌,原本以她的氣力,是無法撼動分毫的,可是此時的她已然不同,她渾身散發着無窮的力量,她只輕輕一掰,凌軒的雙手便不受控制地離開了她的身體,那一瞬間,他的怒氣一滯,頗感驚訝地看着柳語夕。

“多謝陛下相救,我這就告辭了。”柳語夕穿上鞋子正要離開,卻被站在一旁的柳駿瀚拉住:“語夕”

柳語夕側頭看他,臉上輕不可見地露出一絲諷意,“我不是柳語夕,她已經死了。”

如今的一切有多少的柳芯羽賜予她的。她無法分辨,但卻止不住地痛恨,若非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那麼今日的一切都會不同,連帶着的,不止的柳芯羽,包括柳駿瀚以及柳霆暄,柳語夕都不想再見到,以免她怒氣無從發泄,會把他們當成宣泄對象。

可是柳駿瀚卻沒有鬆手,眼中流出沉沉的痛,並不似作僞,“語夕,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爹很想你,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他想我是他的事,如今的我已與柳家無任何關係。”柳語夕決然地說道。

凌軒站在旁邊看着兩人對話,既不搭腔,也不動,只愣愣地看着她。突然覺得她就像一陣輕風,從此之後杳然而去,再也無法抓住。

“你今日必須隨我回去,如今三國混亂,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外面流落。”柳駿瀚沉聲說道,“此次出來,爹和芯羽都數次託我打聽你的下落,你真的不念一絲親情嗎?”

柳語夕一頓,柳芯羽打聽她的下落?心下冷哼一聲。是打聽她還沒死,再補上幾刀嗎?

想到這裏,她突然改了注意,炎逸發現她逃脫之後,必然會大肆搜捕,如今蘇什和天元正交戰,樓言初也在邊界,事發之後,想來戚妙吟也不會在蘇什多待。不管是柳芯羽,還是戚妙吟,或者是凌昊,都與天元息息相關,唯有先迴天元,弄清楚一切後,誰欠了的,都得一一還清。

可是即便如此,月兒和仲文也無法活過來了!想到此處,心中一陣黯然。

柳駿瀚見她不如初時的掙扎排斥,便使了眼色,讓衆人離開,自己踱步到凌軒身邊,見他雙眼始終圍繞着語夕,暗自搖了搖頭。才低聲說道:“陛下,語夕剛剛甦醒,情緒波動,難免衝撞了您,不如我們先出去,讓她好好休息,過些日子自然會想明白的。”

凌軒收回視線,臉上沒有表情,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房間。

柳駿瀚慢慢退離,隨手帶上了房門。

柳語夕坐回牀邊。手撫着小腹,望着窗外被風吹動的花草,低語道:“言初,你現在如何了?”

話剛說完,眼前竟出現了一幅畫面,原本沃野千裏的突然已是黃沙遍天,千裏蕭索,荊棘叢生,白骨堆積的疆場邊,她看到了一身雪白盔甲的言初,容色有些微白,雙眉沉凝,直直看着前方,與身邊的幾個同樣身穿盔甲的男子在低聲說着什麼。

她不由伸出手去觸摸他染了些風霜的鬢角,可手指尚未觸到,一陣眩暈便襲來,那清晰的畫面便如雲煙散去,唯有滿室蕭索。

她撫着牀沿急劇地喘着氣,待平復下來後,她再次動念去想言初,可是這一次不僅沒有再出現畫面,而且胸口一陣鑽心的痛讓她無法在凝神靜氣。

剛剛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略好轉一些,坐起身來,這時,小腹處又是一陣輕微的戰慄。

孩子,是你讓我看的嗎?

她身上發生的一切太過匪夷所思,因此每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她都未曾懷疑過它的真實性,反倒是一心地認同了它就是真的。至於這些異像發生的根源她已不需去追尋。

就如此時一般,當她心念一動,想知道言初安危之時,就出現了畫面告知她,言初一切安好。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聞着輕風吹過帶起的陣陣花香,看着湛藍的天際,她緩緩笑了。“有了你們,我會好好活下去。”

如今,只要報了月兒和仲文的仇,她便再心無牽掛了。

第二日,柳駿瀚便安排啓程,柳語夕安靜地坐在馬車裏,車底墊着厚厚的絲質被褥,坐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馬車奔走帶來的顫動。

這一路上,她會偶爾和凌軒碰面,但是兩人卻未有說過一句話,凌軒的目光深凝得讓她有些惴惴。

當馬車駛入天元皇都,柳霆暄以及衆多大臣都在城門處相候。柳語夕透過薄薄的窗簾向外看去,黑壓壓一片跪在地上,凌軒揮手讓衆人起身後,有兩束目光第一時間朝她所在的馬車看來。

一束是柳霆暄的,他眸中帶着隱約的水光,不過幾月不見,他鬢間的白髮又多了一些,原本健朗的身體透着一絲絲老態,原本光潔的面上也多了幾絲皺紋。而另一束,則是來自當朝太尉仲卿卜的,他原是文官,身體沒有柳霆暄健朗,年齡並不比柳霆暄大多少,可是兩人站在一起,他卻看上去如六旬老者,佝僂着身子,眼中的目光痛恨且興奮。

興奮?是因爲大仇就快得報嗎?垂下眼簾,她想回來報仇,其他人何嘗不想讓她償命,如今再次回到這裏,當真如進了龍潭虎穴,每一步都得小心謹慎了,就算她如今有些奇怪的能力,但卻難保某一日不會失去。

如此這般想着,馬車已經緩緩向前趨進。

在到達宮門時,又再次停了下來,這一次,是凌軒的嬪妃和子嗣守在宮門兩側候着。

其中有一人,是凌軒還未登基時,她便在凌軒府邸見過的,那時候她還是玉夫人,現在看她的裝扮,應該也在妃位以上了。而她身邊還有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兒,瞪着圓圓的眼珠,頗好奇地看着遠遠行來的衆人,當他看到凌軒時,小小的臉上洋溢着明顯的期待和開心。

可是凌軒甚至沒有看他一眼,不止是他,周圍的所有人,他都沒有看上一眼,騎着馬緩緩朝前行着。

馬蹄走了幾步便停了下來,柳芯羽身着鳳翔九天的絳色衣袍跪在地上,緊接着,所有的嬪妃,宮人都在她身後跪成了一片,“恭迎陛下回宮。”

有太監隨着唱諾,一聲一聲越傳越遠,在整個皇宮裏盪漾不絕。

“起來吧。”凌軒的聲音有些冷漠,彷彿眼前的人並不是她的妻子兒子,只是一些毫不相關的人。

柳芯羽率先站起來,笑吟吟地說道:“陛下,臣妾在鳳儀宮備了宴席,爲陛下接風。”

凌軒輕輕“嗯”了一聲,迴轉身來,走到馬車旁,挑開簾子,對着裏面端坐的柳語夕說道:“到家了,我扶你出來。”

他說的是到家,可這是他的家,而非她的家。

在他說完話後,她透過挑起的車簾向外看去,柳芯羽正眼光灼灼的看着她,眼中的嫉妒和憤恨沒逃過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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